《吞尽烈风》枫桥梅花开

8、破壁之枪

　　费米来到小镇的时候，已经到了春风吹遍大地的季节。冬季刚刚过去，正是乍暖还寒时候，雪白镶金的皮大衣裹在身上还能让人瑟瑟发抖。
　　他牵着一匹雪蹄银鞍的乌黑骏马，沿着小镇中心最宽的那一条长街缓缓走着，前往他的目的地：塞缪尔宅邸。他的同事之一、时空管理局的副局长塞缪尔被派到小镇处理这里的情况已经超过半年，却没有半点消息；同行的另外一位副局长艾伦也是不知所踪，没有任何回报。故而局长尤希亚派出了作为心腹的自己来进行进一步的调查，而现在自己手里唯一的线索就是塞缪尔在此的住所——大道沿路的图书馆。
　　马蹄有节奏地叩着地面，激起层层含着春天泥土腥气的尘埃。沿路看不到孩子和年轻人，行走着的人们大多都年过半百、更多则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尽管是春天，整个小镇从人到建筑都泛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这样，费米和他的骏马的到来就显得格外耀眼，就像一颗投入夜色中的明星。
　　“嗨，外乡人！”一个紧紧裹着灰棕色呢制头巾的老婆婆拦下他们：“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找泰先生，还是找塞缪尔？”
　　泰先生？听到这个姓氏的时候费米愣了一瞬，然后立刻反应过来，简单地回答：“塞缪尔。你知道他的宅邸在哪里么？”
　　然而老太婆瞬间皱紧了眉头，立刻又快又匆忙倒退了几步，然后飞也似的逃走了。
　　再沿路问了几个人，也都是差不多的反应，费米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般来说，处理这类时空扭曲问题的神祇，都不会轻易暴露身份。在所在地都能很好地融入人群，在迅速解决问题之后就立刻离开。塞缪尔这一次非但很久都没能完成任务，还……
　　“嘭——”角落里的枪声打断了费米的思考。他抬起头来顺着枪响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裹着鹿皮端着步枪的老头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狠狠盯着自己，就像盯着什么可怕的妖魔一般。
　　费米也不答话，瞬时抽出腰间的长剑，两个来回就放倒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老头，把剑刃逼紧了他的脖子。
　　“说，谁派你来的，什么意思。”
　　“你这个恶魔！你们外来人都是恶魔！”
　　费米也没有继续问老头这样说的原因：“他们俩现在在哪里？”
　　老头依旧恶狠狠盯着他，却怎么也不吭声。费米拿剑再逼了下，见老头依旧不吭声，就拔出一支银色雕花手枪顶着老头的脑袋：“被这把枪打死，你的灵魂也将堕入地狱。”
　　听到这句话，老头终于耐不住了，老眼里刹不住涌出浑浊的泪水：“死吧，死吧！你们这些该死的恶魔！反正在这里待下去也是个死——那两个恶魔都在光阴塔，你们赶快见面吧！早点把这里都毁灭了，一切也都结束了！”
　　费米放开了老头，跨上马匹扬鞭就走，背后老头在在地上挣扎着，嘶叫着要他快点打死自己。
　　这个地方究竟是怎么了，神会被人误会成为恶魔，而一切的东西看上去都如此封闭陈旧，就像一个被密闭了许久的地窖一样，一切都在慢慢腐朽，照不进阳光也看不见雨露，但是又不会迅速溃烂，而是像木乃伊一样缓缓僵化着。
　　他来到光阴塔下的时候，已经接近了黄昏。
　　光阴塔是小镇的最高建筑，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一眼看到那个高高耸起的略有些哥特式风格的塔顶。光阴塔塔底四周环绕着一片白石砌成的半圆形广场，上面按照时刻刻画了一定的刻度，当光阴塔的影子准确投向某个刻度的时候，塔楼上的大钟也会进行整点报时。
　　光阴塔里本来住着一位苍老的敲钟人，不仅负责每天的报时，还忠实地记录着小镇度过的许多岁月。
　　然而十年前，敲钟人无声无息地死去了，敲完了正午的钟声之后，人们在光阴塔下的白石广场上发现了他的遗体——仿佛是被恶魔啃啮过一般，浑身上下都是可怕的伤痕和血迹。
　　半个小时之后，那个人就来了，有着淡金色卷曲头发和湖蓝色眼睛的漂亮少年，他带着微笑来到这个小镇上，寻求留宿。好心人给他介绍了管理镇上的老旧图书馆的工作，没想到他在三天之内就把图书馆修整一新：他把图书分门别类排放好，灰尘也都擦干净，目录和出借归还记录也都记录清楚。大家都喜出望外。
　　因为漂亮年轻人的到来，大家很快忘记了敲钟人的事情。时代变化了，许多人家中都有了钟表，敲钟人不在了，好像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然而自此之后，小镇上有些事情就不对了。年轻人莫名其妙消失，人们都很快衰老，一切也都在迅速腐朽，并且，小镇与其他地方的通道被切断，火车、来往的船只都停运了——即便想骑马或者步行前去，也总会莫名其妙迷路，然后绕回原地。
　　很快，就有不知从哪里来的谣言说，那个少年是一个恶魔——的确，整个小镇，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变老！图书馆渐渐荒废，十年来，再没有人去那里，少年只是一个人独居。
　　三个月前，眼镜店老板的恩人泰易先生来到了小镇上，那是一个温和儒雅的绅士，老板的女儿露西亚也常常提起这位智慧而好心的青年。然而不知为何，他很快和那个少年混在了一起，之后竟然搬出了图书馆，住到了光阴塔上。
　　“当当……”费米用小锤子敲响了光阴塔下的迎客钟。过了许久，一个纤弱的、听上去颇有些困倦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响起：“来了来了。”这是塞缪尔。同事已久，即便是在如此的状况之下，费米也是一下子听出了他的声音。
　　老旧的沉重木门被缓缓拉开，塞缪尔探出半个身子——只见他随意披散这那一头漂亮而略有些凌乱的金发，身上松松垮垮卷着雪白的羊毛长袍，脚上也是随随便便拖着一双毡靴，就像刚睡醒一般。
　　“费米？”塞缪尔勉强睁开双眼，模模糊糊地用略微吃惊的语气问道。
　　“副局长大人，您——”费米皱紧了眉头。塞缪尔一向是个怯懦但是非常谨慎有礼的人，绝不会穿成这种样子见客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请进来吧，神仙大人。”里面透出一个悠远的声线，每个字里都是从容不迫。
　　费米拴好马匹，推门进去。光阴塔四周窗户上的彩色玻璃投入了夕阳的黯淡光辉，把塔内的地砖照得斑斑驳驳。油漆掉落的旋转楼梯上方站着一个人，在逆光之下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费米立刻就认出了他。
　　是那个人，就算看不见他的笑容，他也总是知道他是在笑的。
　　“泰易，搅入这些事情对你没有好处。”
　　那个人却是哈哈笑出了声：“费越——也就是费米大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面了，我还以为还要再等一会儿呢。这可怎么办，我还没有准备好呢。”
　　“你快走，这里的事情和你无关。”
　　“哦？你怎么知道和我无关，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弄出来的？”
　　费米一愣，自己怎么就这么默认了呢，然而他还是说：“你刚刚说没想到这么快见面，那我想，你应当也是偶尔被卷进来的吧。”
　　“哈，您可真是一个好人。”泰易忽然加强了这个“您”字，不知为何，费米很有一些不舒服，一瞬间觉得还是过去那样好，就像那样……然而泰易转身就上楼去了，塞缪尔也很快跟了上去，费米只能打断思路，也走上了螺旋楼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他那样想着，也就那样说出来了：“泰易，叫我费越。”
　　前面的脚步稍稍停了一下，然后就继续响起了。
　　楼梯似乎无穷无尽，一会儿沐浴在斑驳的夕阳里，一会儿藏身在阴冷的黑暗里。终于抵达了目标，费米停下喘了一口气。只见眼前赫然是一个庞大的图书馆，绕成环形的书架上面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唯一一张小小的书桌上面则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笔记本，隐隐可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涂改。
　　泰易随手扳开一个机关，边上一个书架缓缓一开，里面露出一张窄小的床铺。“你就住在这里吧，没那么舒服，别嫌弃。”
　　“你们——你，还有，塞缪尔大人？”
　　“没事的，我们在隔壁。”沉默了许久的塞缪尔忽然抬起头来盯着泰易，眼睛里闪出异样的光芒。
　　“是吗……”
　　“有事明天再说吧，也该休息了。”说完，泰易随手拉上了门，和塞缪尔一同离开了给费米居住的窄小隔间。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费米以前一直以为那是坚不可摧的。塞缪尔他究竟是怎么了……那天晚上，费米梦到一颗子弹击中了月亮，月亮燃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