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尽烈风》枫桥梅花开

7、烈风初起

　　下午三点，泰易喝完老板提供的热咖啡，抓起礼帽转身离开了眼镜店，投入了一月卷地的寒风之中。
　　寒风似乎要把小镇上一切的活物都冻结，泰易莫名地在这一股冷气中感到了一丝死气。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只有几个匆匆来往的商人，还把自己紧紧裹在深黑色的皮袄里面，试图与这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做抗争。
　　这里的一切都不太对劲。
　　泰易很明显感到了这一点。就算是受到月食带来的影响，时光机也不应该同时在时间和地点上出如此诡异的偏差——一般来说这种偏差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可以通过某一些公式来进行计算。可是这一回，泰易已经悄悄进行过多次试验性测量，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仿佛是有一块奇怪的磁铁，把这一个时间以及空间的四维点周围的所有时空穿越者都吸引到这里来，然后紧紧黏住——简直就像一个黑洞，挣脱不了，捉摸不透。
　　沿着长街再走了数十分钟，泰易看到了一座外表古旧的房屋，大理石的外墙已经被熏得半黑，淡金色的沉重大门上也是锈迹斑斑。不同寻常的是，在这一条冷寂无人的大街上，这是唯一一座门前没有一点积雪的房屋。
　　他绕着这座房子四周看了看，没有任何的标识和管理者。此外与寻常房屋不同的是，这座房屋也没有任何的窗户、烟囱以及后门，也就是说，它只有一个入口，或者说只有一个出口。
　　泰易来了兴趣。作为一个商人，他一向对于特别的东西有敏锐的感知和强烈的好奇。
　　天上的雪还在缓慢地飘下，落到他的漂亮大衣上。泰易摘下了昂贵精致的羊皮手套，轻轻推了推门。吱呀——一声，看似沉重的大门就这样随随便便被打开了，里面一股热气迅速钻入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使它们都快速舒展开来。这是一座昏暗古老的图书馆，椭圆的大厅里，四围都排列着直到穹顶的古董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书籍。浅橘黄色的灯光溶溶地映照着门前的客人和大厅里背对客人坐着的主人——他仿佛没有看到有人到来，也没有听到大门铰链转动的声响，只是埋着头认真地看着什么。
　　看清这里是什么地方之后，泰易仿佛是彻底放松似的吐出一口气。看来是来对了，自己多年混迹不同时空带来的不可思议的直觉成功发挥了作用。
　　“塞缪尔先生，您好。我的名字叫做泰易，是一个不小心失落在时空之中的旅人。不知道您是否愿意与我分享一下这里的情况呢？我想我也会给您带来有用的情报的。”
　　那个埋头在书桌上的瘦小身影似乎是稍稍地缩了一下，然后他非常缓慢地站了起来。
　　“泰易先生么？久仰大名，今天第一次见到真是非常荣幸。我是时空管理局的副局长塞缪尔，希望您不吝赐教。”
　　塞缪尔此时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半丝怯懦彷徨的意味，却是泰易听习惯了的那种时空管理局老人们老气横秋的官腔。
　　呼……终究还是一样的，那个地方的人，就算长得像天使一样，内心还是苍老无比啊。泰易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还是一步步向前走去，靠近塞缪尔，那个有着浅金色齐肩卷发和湖蓝色眼睛的美少年。
　　“副局长大人您好，原谅我的狂妄，时空管理局的各位我勉强也算是比较熟悉了，只是原谅我的好奇，不知道诸位这次来到这个小镇却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塞缪尔紧紧绷着的脸，却是忽然松弛下来，并且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这……这种情况下，难道不应该是作为凡人的你首先把你知道的情况汇报给我听么？”
　　“呵~”泰易笑开了，原本温柔的眉目之间一瞬间溢满了某种跳跃的意味，“您还真是一个孩子呢，就算活了再久，也装不像老人的。欺负孩子是不对的，只可惜我是一个商人，在利益面前，就算是您，也不能有所退让呢，真是抱歉了。”说道这里泰易刻意退了一步，然后装模作样躬身行了一礼，闹得塞缪尔满面通红。
　　“你，你真是！谁是小孩子了！你们人类推崇的那个思想家亚里士多德写着他那个什么政治学的时候，时空管理局早就在实行20世纪的扁平化管理模式了……”
　　“哦我亲爱的塞缪尔大人！”泰易及时打断了他：“既然时空管理局如此先进，那么我就稍稍有些好奇了，为什么到了人类最最荒唐迷茫的25世纪，时空管理局还是保持着亚里士多德时代你们就在实行的制度呢？我不管它是扁平化管理还是垂直化管理，民主类型还是克里斯玛型威权，您手下的大人们好像还是千年一日地来向我这个穷光蛋小贩子讨酒钱呢——到了现在这种严重的局势之下，却只有您一个人来了吧？”
　　“不——不是的！”塞缪尔的脸随着泰易的话一点点涨红，到了最后差点能够滴出血来，却是有一番特别的美妙。然而听到最后一句，就算是这样一个怯生生的可怜孩子，也是努力着抗争，说出了反对的话来：“还有艾伦！艾伦总是陪着我的。”
　　“呼，艾伦大人哪……”泰易依然笑容满面，却是越来越贴近对面那个略略发抖的金发男孩子，几乎呼吸相闻，“也好，就让他来告诉我吧。为难一个小孩子，就算是我也不忍心呢。”
　　说罢，泰易迅速伸手将可怜的副局长大人拦腰抄起，扛在肩上，然后迅速钻入了一月的寒风之中。

　　“啪”的一声，金丝雕花笼子里的食盒打翻了，漂亮的五彩鸟尖叫了几声。边上地火炉里升腾的火焰也爆出一个亮白色的火花。
　　“呼……起风了呢。”靠着炉子闭眼躺着的老人自顾自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明明是在室内，窗户也都是严丝合缝的。就算人间是冰封天地的寒冬，处于时间空间外部的时空管理局也总是这样亘古不变，温暖如春。
　　“费米，进来。”老人依旧用那种慢吞吞的、近乎梦呓的声调说着。
　　“是的，大人。”
　　进来的青年一身曳地长袍，上面简单勾着一些金色古典花纹，颇有些古希腊的风范。他的面貌也是像古希腊那些神祇一般，有着雕刻出来的一般深邃的眼睛和笔挺的鼻梁，漂亮的唇线和流利的眉毛都像是天生由着世上的美所打造出来的一般。
　　老人的眼睛眯起一条缝，却没有看向费米，而是盯着跳跃的火焰：“我可爱的孩子啊，最近我也听到了一些传闻，说你最近和人类走得太近，似乎也有些迟钝了呢。”
　　费米深深地躬身行礼：“尊敬的局长大人，如果您认为我有什么不当之处的话，请明确指出，我会立刻反省的。不过这倘若只是他人的传言的话，还希望您不要随意听信。”
　　“呵……那些家伙说的有几句是真的，几句是假的，我还不至于老到被糊弄过去。”老人伸手提过边上的金丝鸟笼，把那一只不安的小东西抓出来缓缓逗弄：“只不过，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忘记你是一个神。”
　　“我会时刻铭记的，大人。”
　　“不，你记不得的。你是一个好孩子，所以你还不够坚决。你回答我，如果有一天我犯错了，你会依照规定亲手对付我么？”
　　“大人！首先，我坚信您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的。其次，倘若您真的犯错了，我一定会依照您的道路来处罚您的，因为我相信这才是对您最好的尊敬。”
　　“哈……真是可爱的孩子。”老人重新闭上了眼睛，“那么，倘若有一天你发现这条道路是错误的呢？或者说，继续执行这条道路的话，会毁灭了那些愚蠢的人类呢？”
　　“……”费米一下子愣住了，张开嘴急着想说什么，却仿佛是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你比你所知道的更爱他们呢。真是幸运的家伙啊。”
　　“——大人！”
　　“退下吧，费米。”
　　“是。”年轻的神站起来离开了局长的房间，那一瞬间，他仿佛感到有一股奇怪的狂风把他托了起来，然后越扯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