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尽烈风》枫桥梅花开

15、血腥殿堂

　　“实时高度74876.37米，当前外壳损耗率17.41%，电磁保护罩损耗率37.98%，燃料可持续时间预计为38.2小时。预定着陆点地理环境正常，天气情况良好，能见度良好，未发现危险高热源，着陆程序已经按照预定计划展开。”
　　“时空神”号的智能AI给出了一连串的当前信息判断，情况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是电磁保护罩的损耗率却是大幅度超过了预计，这让泰易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地球磁场的运动增强，这很有能影响到自己时空机器运动的落点，从而偏离预定的目的地。
　　不过也罢，反正那个人无所谓时间，到哪里都能找过来的。想到这里的时候，泰易不禁哑然一笑：若是往常的自己，首先想到的应该是情况对于自身计划的影响，然而现在确是不由自主先想到了那个人。
　　当时那个人也像模像样穿着一身航空服装跟着上了飞船，但是一离开了地面监测中心的视线，就非常自然地解除了一切保护措施，很自在地披着一件轻薄的白色绸衣在船舱里飘来飘去。那个人在太空舱失重的环境中像游鱼一样自如地划动，散开来的乌黑长发也像鱼尾一样轻轻摇曳，更是衬出那大理石刻出一般的五官精致优美。
　　“你能不能别再在那里晃来晃去，看得人心烦。”
　　于是他就不动了，肃立如同雕塑，即便是经过剧烈的太空风暴之时，也没有半点摇晃。
　　“唉，你可真是一个神哪。也许没必要去那个地方冒险，问问你就够了。”
　　“不是的，我只是时空神而已，神也有很多种不同的类型，他们……”
　　“知道了，我知道了。”泰易背对着费米摆摆手：“再过一个小时就要进行时空跳跃了，你回去吧，到那里再见了。”
　　然而神没有给出回答，只是维持着原来雕像一般的姿势停在泰易的身后，直到某个泰易不知道的时刻才悄然离去。
　　终于还是得走的啊，说什么是“我的爱人”，到底他是个神而我是一个凡人而已。
　　“缓冲器准备完毕，打开倒计时30秒。20秒。15秒。……”
　　AI用温柔的女声报出一串提示，把泰易从回忆的恍惚中拉回来。飞船已经做好了着陆准备，根据出品公司的介绍，目前这种民用人造飞船可以应对除了大规模磁暴之外的绝大部分恶劣环境，只是可能不会像军用类型一样拥有对抗对空武器的防护。
　　然而泰易实际上并没有把希望寄托在飞船的防护罩上面——如果自己真的如此不幸，遭遇了远古神祇的攻击，那么即便是最先进的防护盾都会被瞬间撕裂。毕竟“神”这种存在在泰易的认知当中还无法用现代科技阐释。
　　而且根据他的观察，不知道是出自什么原因，神的数目和力量都从远古到现代逐步衰退，甚至在人类文明繁华奢靡的25世纪，神的踪迹已经相当难觅。这样的话，在人类拥有尖端观察手段的时刻，神却已经悄然退出了历史的中心舞台。
　　两万米，透过云层，大地的血脉肌骨已经肉眼可见。
　　一万米，洪荒时代的文明烟火已经展开了怀抱。
　　“时空神”的缓冲器全力运转，预定着陆地是一片波涛一般的森林。在这样一个远古时代，大地的大部分地方还是维持着人类文明侵蚀之外的状态。为了在与神明接触的同时不脱离人类文明太久，泰易将落点选择了温暖湿润、接近热带的非洲地区。而经过计算的落点最终定在了一片广袤的森林之中——之所以没有选择可见度更好的草原，是为了更好地寻找一定的掩体——如果不幸遇到了什么危险的状况，资源丰富、障碍物众多的森林比起一望无际的草原来说要好得多。
　　降落过程看上去一切顺利，为了防止引起森林火灾，泰易还按照预定的计划抛下了数个冷却弹。经过大气的摩擦，飞船外部此时经历着可怕的高温，如果因为他的着陆而引起灾难的话，即便自己能够脱离火海，心中也会十分愧疚。
　　还有十秒。
　　五秒。
　　忽然，泰易忽然感到一阵反常的震动从飞船之外传递过来。整个舱体内外的空气都在剧烈颤抖，但是和普通的地震或者爆炸不同，这种颤抖居然是一阵一阵、极有规律地传来，就像立体的乐曲一样砰砰砰地直接锤击着心脏，仿佛宣告着死亡和生存的战斗鼓点，瞬间激起一种生命边缘的热烈情感。
　　砰砰砰！轰——砰砰砰！轰——砰砰砰砰砰砰！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什么？是暴风，是军队，是浩瀚的大海，是雄壮的马群，是高亢的歌声……一时之间，泰易只听得万千音响同时在心口炸开，组成一曲恢弘无比的交响，直教人满面热泪。
　　生命，天，地。
　　泰易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离自然的心脏如此之近。
　　这正是万物的心跳，是天地的谐律，是神的声音。他感觉这就是神，即便拥有威武的铁甲和尖端的科学仪器，自己被包裹在重重人类物质文明之内的身躯依旧是如此渺小。□□之外裹着柔软又坚韧的航空服，航空服之外架着两重轻盈坚固的防震架；生命座舱之外有着多层防毒防辐射涂膜，外部的隔热瓦、多重抗光防污染设备也都运行正常——然而在这样浩淼的大地之曲之中，泰易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婴儿，赤着身子在变幻莫测的洪荒之中行走，从体表到心底都被看透。
　　光，影，万物。
　　哭泣，欢笑，恍然若失。
　　哲学政治，文学艺术，万千人类的心。
　　一切都在出生。男人女人美人丑人喧喧嚷嚷来来往往，喝着大地的血，吞着大地的肉。
　　一切都在毁灭。活人死人小人老人嗷嗷嘶叫坍圮倒塌，腐烂在阴影里，撕裂在高台上。
　　什么都在眼前，什么都在耳边，分不清哪里是自己，哪里是外在。飘荡，眩晕——
　　然后是疼痛。先是像有一根狗尾巴草在耳边细细地挠，那样有点痒有点刺痛；然后是像针尖刺进指尖那样酸疼麻痒在一瞬间达到顶端，难以挣脱泪流满面；最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离体而去，寸寸皮肤都在叫嚣着难以承受的疼，血管在咆哮，肺肠在涌动，头骨在碎裂，神经在灼烧——
　　“泰易！泰易！”
　　有人在喊。
　　是谁？是谁？
　　纷乱的光芒中看不清他的身影，轰隆的巨响中听不清他的嗓音，浑身的剧痛中触摸不到他的身体——到底是谁？！
　　“是我啊！是我……”
　　哦——是他。大概是他，应当是他，只能是他。
　　“费……米……”
　　泰易勉强挣扎着动了一动，然后又昏迷过去。
　　“叫我费越就好。”费米没有在此试图唤醒泰易，而是贴近那个凡人的耳边轻声细语：“休息一会儿吧，唉，这一次，你的运气还真是差啊。”

　　泰易着陆的地点地理环境很好，天气也非常不错，飞船的运行一切正常，冷却弹作用下也没有带来森林火灾。
　　但是他错估了一件事，那就是飞船着陆冲击波的影响。“时空神”的缓冲器采用公历25世纪民用航空领域中最先进的磁力防护罩技术，可以在距离地面一定高度时打开最后一层非实体的缓冲罩来给飞船减速；同时因为这个缓冲罩可以随时变形，所以理论上对地面的冲击可以最大程度上减轻。
　　可是这是理论上的事情——实际上这一层防护罩没能正常打开，缺少最后一道缓冲程序的飞船实打实撞向了森林，产生的巨大冲击波把方圆几里的植被夷为平地。
　　而非常不巧的是，其中包括了附近史前人类的一座小小的祭坛。
　　这座祭坛祭祀的神倒也不是什么实力强大的远古神祇，而只是他们心里寄托的某一个虚幻的形象。真正实力强大的神祇不会依靠人类无妄的祈祷和渺小的供奉而活，而是依存在自然的庞大力量之中。
　　然而当地那一位神，却有一个很奇怪的癖好，就是鲜血。万物生灵固然渺小，却是高度凝聚着自然智慧的存在，而他们的鲜血由大地河流所滋养，有着极为特别的香味。
　　那个神喜欢这样的香味，过去只是闻到一次，就不可救药地迷上了。于是他用了各种小手段暗示当地人用杀戮牺牲的方法来祭祀他们想象中的神灵，以满足自己这种小小癖好。
　　而费米最后找到泰易的地方，正在被冲击波摧毁了的祭坛的中央。今天正是祭祀日，血流满地，香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