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尽烈风》枫桥梅花开

14、泛神时代

　　自从回到住所起，泰易每天都窝在图书馆里面查询资料。22世纪的图书馆系统虽然并不像25实际那样发达，但是在验证使用者身份方面要求并不是非常严格，这对于泰易来说还是相对比较方便的。毕竟即便在人类文明最巅峰的时代，除了泰易以外也没有其他人类拥有穿越时空的技术，因而一个来自其他时代的个体是很难取得身份证明的。
　　他想找的是关于神的资料。
　　“神”，这种不能简单用生物学、物理学以及普遍的伦理学解释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即便翻阅了很多隐秘的史书和晦涩深奥的神学手稿，这一点依旧很难得到明确充分的解释。泰易以前就花过大量的时间研究时空神的问题，在这一次亲眼看到费米解决了小镇的时空扭曲问题后，他更想重新了解一下这种奇怪的东西。
　　毕竟如果没法给出一个能令自己信服的解释的话，恐怕就不得不接受那种没有因果的莫名其妙的“爱”。
　　泰易说到底还是一个普通人，习惯生活在因果律里面的普通人。他没有办法接受一个陌生人，那样理所当然的爱情。即便那个人很漂亮，即便那个人说自己是神。
　　然而厚厚的宗教典籍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各种宗教各种教派，读来读去总感觉也不过是普通人类的臆想罢了。那些东西与其说能给出什么信息，不如说更接近于艺术和哲学的结合体，也可以说是政治，归更到底是解决人和人之间的问题的。
　　不是神，那些书里描绘的都不是神。
　　“还是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记载啊……”泰易叹了一口气，放下一本非常珍惜的12世纪手抄本的复刻版，顺手端起边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是那个人。
　　“不错——不过，我好像警告过你了，不要把开放式液体容器带入图书馆。给我真空水瓶就可以了。”
　　“传统的红茶更有利于精力的集中，”午后的阳光在那人的睫毛上跳跃，嘴角边溢出来的微笑仿佛真的盛满爱情，这一点连泰易这样的人有时候都觉得过于耀眼，“我觉得你会喜欢的，所以我做了。”
　　“呼……也好，是你的话，不会犯错把水泼出来的。”喝了茶之后的泰易觉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不仅仅是体温上，还有一种心底里空洞感的消失。长期行走在时空中的自己，总是感觉到一种无法弥补的空洞感，好像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情是能永久伴随自己的。这个脱离了时间限制的家伙的出现，倒是真的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这种甜味，快要把自己溺死了。
　　这就是那个神的爱情么？
　　不，没有理由。那个家伙只是因为结果应当如此，才这样做罢了。
　　没有一点意思。
　　“费米，你说，我要一样超越自己能力的东西，有可能么？”
　　“叫我费越就好，我的爱人。”那个人依旧用着涌满光彩的眼神盯过来：“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因为就我知道的，你想要达到的，都会达到。”
　　泰易忽然站起来，凑近费米的那一双眼睛：“呵……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知道结果。”
　　“结果，总是结果。”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回答，泰易已经学会不再烦躁地嘶吼：“不妨告诉你，我想要知道所谓的神到底是什么——而且我要打败神！”
　　“……”
　　“如何？你觉得我会达到？太好了太好了——也许这是一个逻辑错误哈哈哈！你如果会被我打败的话，你知道的一定是错的；你如果没有被我打败，你知道的也一定是错的……总之你——”
　　“不是的。”费米此刻却是很坚定地结束了沉默：“你一定会打败神，我知道是这样的。但是，你也许不会打败我。”
　　泰易的表情剧烈抽动起来：“哈哈？这算什么？告诉你！我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打败你而已！打败神但不是打败你，这是什么逻辑？啊？你不是什么都知道？那就解释给我听啊？”
　　费米却是低头沉思了起来，片刻再重新抬起头的时候，他依旧保持着那一双微笑着的、充满着神的爱情的眼睛：“我不明白，但是我的确看到了——也许，那个时候我就不是神了。”
　　“哈？这算什么道理？你的存在里面不是没有时间的维度么？你也会变化？”
　　“我不知道，过去的确没有时空神遇到过这种情况。不过你能改变这一点也说不定，因为在那一段扭曲的时空里，塞缪尔也要睡眠了。”
　　泰易猛地跌坐下来。
　　是的，现在已经被修复了的那个小镇的扭曲光阴中，塞缪尔这个时空神，的确是……
　　为什么？为什么？时空神这种永远不会变化的概念，本来是无需像人类一样睡眠的。仔细想来，他甚至在自己到来之前的90年都没有发生这种情况，但是在和自己交流之后……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对……也许自己真的有什么特别能力也说不定。什么东西被忽略了？什么东西是特别的？神……人……时间……历史……
　　“走，去史前的泛神时代。”费米忽然出声，打断泰易的思绪。
　　“什么？”
　　“不要问我为什么，我知道应该去那里罢了。对了，你还应该先去一趟25世纪，凑足一些高科技武器，来应对那个时代的突发情况。”
　　“泛神时代？”
　　费米点头：“距今3500年左右，那个时代存在更多的神。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那里，不过听你刚才的问题，见到那些神之后，也许你能明白更多‘神’相关的问题吧。”
　　泰易很想笑也很想哭，在图书馆最枯燥的部分泡了那么久，始终没有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但是自己的问题很可能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解释来源，那就是亲眼去看那些神——泛神时代，时间太早记录也太少，自己一直以为那些东西只不过是人类的传说而已。为什么，为什么之前自己完全没有想到去问那个家伙呢？
　　然而仿佛是看穿了泰易的想法，费米依旧像机器人一样无情地说道：“你在这个时候才知道要去那个时代亲眼看看，这也是确定好的，不必为此郁闷。”
　　泰易摇摇头，没办法，和那个人交流还真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哈哈，这都是确定好的？那么人生还有哪怕一件事情可以为自己掌控么？还有哪怕一件事情出自自己的真心么？说到底真心是什么？那个家伙所谓的“爱”，如果只是出自结果，而不是他的心的话，那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在意呢？
　　是否如此真心，有什么重要的呢。
　　现在要想的，也只不过是去弄明白那“神”的真身罢了。
　　“走吧，”泰易站起来，把自己的表情掩藏在窗口强烈的阳光里，“去做一些准备。”

　　25世纪那个老吉尔斯已经不靠谱了，泰易明白打算另外找一条路来寻得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根据手头稀有的资料，那个史前时代一切都处于非常原始的状态，所以很多常见能源的获取都比较麻烦。这样的话，也许应该考虑太阳能或者核能这样的动力源，以及损耗率更加低的器材。
　　做出这个打算之时的泰易也没有想到，自己最后居然会准备好一架内部类似于微型空间站一样的自由移动式宇宙飞船作为自己的交通工具。
　　“泛神时代，地球表面各种自然灾难非常频繁，”那个人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到太空里去。”
　　于是泰易干脆花掉了自己手头一小半的资金，买下了一艘可以多次使用、并且拥有自行发射返回系统的宇宙飞船，动力来自太阳能和核能双系统。
　　“25世纪的科技居然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啊……真不愧是人类文明的巅峰呢。”泰易在租用的发射场地上坐上了飞船，当然时空机器和其他必备的用具也随身携带者了：“你这次也跟我上飞船？”
　　“我没有时间概念所以不需要时空机器的传输。不过作为你的爱人，我想我应该多陪伴你一会儿。”
　　泰易没有答话，只是再次检查了一遍飞船的数据，复习了一遍操作环节。毕竟就算是努力做成了大半自动化的傻瓜式操作系统，太空旅行也不是能随便说着玩的事情。
　　最后，2488年9月12日下午3点整，“时空神”号民用宇宙飞船起飞，顺利进入地球环绕轨道。6个小时后，民用飞船监测管理中心忽然报道，“时空神”在预定轨道上突然失踪，失踪前后没有监测到任何事故预警，也没有找到任何飞船残骸，驾驶者生死不明。
　　“泛神时代……终于到了啊。”
　　从时空旅行的眩晕中刚刚醒过来的泰易对着广袤而死寂的太空，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