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尽烈风》枫桥梅花开

16、枯荣神童

　　“这里是？”
　　“按照你所习惯的公历，现在公元前1500年。按照你所熟悉的大地，现在在大西洋东海岸的无名小岛上。”
　　“居然偏了这么多么？！莫非是太空轨道上的磁力偏差？还是受到了太阳风的影响？还是——”
　　“你可以直接问他。”时空神抬起手臂，直指着前方一个容貌俊美、浑身金饰的少年。按照常识判断，在这样一个史前时代，如果有某个人年纪轻轻就能身着华美的服装、出现在族人重要的祭坛边上，那这个人一定是不是普通的族人，而多半与祭祀有关。
　　只不过，这个少年会是祭司，还是被献祭的童子呢……不论如何，还是先尝试接触一下。
　　泰易勉强爬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大大方方迈步向前：“你好，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什么人？”
　　然而少年只是狠狠盯着他，雪白的牙齿也紧紧咬住嘴唇，显得非常警惕。很明显，少年听不懂他的话，也不熟悉他的穿着打扮。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语言形貌不同的外乡人恐怕都是十分警惕的，不过泰易作为一个相对老练的时空商人，已经颇有打消他们疑心的经验。
　　他很自然地更进一步，微笑着迈入少年身前的一人位置——这正是人出于自然本能保持着的个人最基本的空间，往往只有关系最密切的人才能入侵。然而泰易就这样舒舒服服地贴近，就像一丝柔软入骨的春风，悄无声息钻入了人心的门帘。也许是拜他那张温和优雅的面容所赐，大部分人都没法拒绝他，即便他长着一对漆黑明亮的眼眸，和一头乌油滴水的黑发。某些文明会把拥有这种发色的人诬为魔鬼的后代，也许他们说的是真的吧！泰易的眼神如此难以拒绝，的确就像魔鬼一样。
　　少年看上去还只有十五六岁，略带稚嫩的面庞上嵌着一对水灵灵的眼睛和一条笔挺英气的鼻梁。很特别的是，他的眉毛和嘴唇被某种特殊的颜料染成金色，在太阳底下和额头上明晃晃的黄金饰品相互映衬，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漂亮。他赤裸着的半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形制的黄金璎珞，手臂上扣着的金环深深陷入了皮肤，仿佛是被烫上去的一样。少年的下身则是裹着一袭雪白绣金的长袍，袍子的料子看上去非常贵重，即便多次缠绕也并无褶皱。
　　泰易注意到，少年身上的饰品以及衣服上的花纹，多半都是一种奇异鸟类的变形——那种鸟类看上去有着尖利的喙和灿烂的羽毛，不过除此之外，泰易也没看出什么其他特别之处。这想必是当地人类部族的图腾吧，如果能从此入手了解这种鸟类，再从别的时空获得的话，也许能更好地解除他们的警惕……
　　一瞬之间快速翻涌过如此多思绪，泰易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依旧用那一张无懈可击的微笑的脸对着少年。是会邀请，还是会防范？泰易等待着少年的反应。
　　然而少年没有动。他仿佛是瞎了甚至是死了一般，对于眼前人的贴近没有任何反应。
　　烈风涌来。
　　血香熏人。
　　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动。
　　十分钟，泰易始终盯着他的眼睛。
　　二十分钟。
　　少年拔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刀，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出刀——等到泰易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刀锋已经刺入眉心。
　　那一柄金色短刀的长度只有三寸出头，刃宽更是不到一寸；但是刀柄上镶嵌着一连串七颗血红的璀璨的宝石，而刀刃也是寒气凛冽——一看就是难得的好刀。
　　那柄刀属于那个少年。
　　光明灿烂的、双眸如同日月一般的少年。少年的筋骨和皮肤也如同日月一般光明美丽，就像那柄刀弯弯的刀刃和刀柄上血红的宝石。
　　“日月刀……”泰易不禁脱口而出。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但是有些美丽的东西，始终震撼人心。
　　然而染血的刀才是最美的，不论是木刀、钝刃还是宝刀——这样一柄日月刀，染上了少年的血，更是美得令人眩晕！
　　刀锋刺入眉心，血溅五步。鲜红的热液淌过少年的脸庞，金色和红色恣肆地炫耀着自己生命力量。这是原始的美，在饥饿和蒙昧笼罩之下的人类族群，欣赏的就是这种自然的力量和残酷的带来的美。
　　“他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来祭祀神灵么？就算在史料中见过多少次，也没法想象亲眼目睹之时的震惊和恐惧啊……”泰易喃喃自语，他没有任何阻止的打算。生命的重量如何？在这个族群和在那个族群，在这种文明和那种文明，在这个时代和那个时代，都有云泥之别。人类用这个问题向神灵向天地向自身问了几千年，得到的答案也始终是一片混沌。
　　人命第一的观念是正确的吗？无疑是正确的。
　　那么一个人和多个人的性命相比呢？不能相比。
　　人的力量和神的力量相比，何者为重何者为轻？是神吗？不……也许是人。
　　这些是后人的答案。那么当时的人呢？泰易看不清楚，才来到这个时代。插手也许不应该是现在最正确的选择，然而不插手的话……
　　“我会怎么做呢？费米？”泰易叫费米为“费米”的时候，便是把他当时空神看。
　　“你会做出你想要的选择，并且从不后悔。”
　　“好。”
　　不喜欢时空神的理论，不喜欢没有因果律的意见，但是费米在危急时刻说的话，虽然如此冰冷理性，却给人一番格外的踏实感。
　　泰易收起了微笑，退回费米身边，然后望向他：“那么，我的选择，就是让你来处理这件事情。”
　　费米猛然回头，仿佛毫无预料那样吃惊而瞪大了眼睛，甚至那张刀刻一般的脸也因为讶异而变形。随后过了许久，泰易忽然看到费米露出了一个极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微笑，然后又迅速回过头向前踏去，把流血献祭的少年拦腰抱起：“走，先治好他。”
　　泰易笑开，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费米身后：“走吧，费越。”

　　两人小心翼翼抬着少年回到飞船之上。尽管在落地时受到严重的冲击，但是飞船优秀的抗冲击能力仍然把损害降到了最低点，使得舱内大部分的生活和研究用品都得到了良好的保护。25世纪先进的治疗药品被迅速使用在少年身上，简易的诊断仪器则很清晰地显示出少年现在的身体状况：头骨严重损伤，脑组织部分坏死，出现严重的颅内出血状况以及神经系统紊乱；全身血压偏低，血量偏少。然而奇怪的是，除了以上的状况，少年的基本生命系统居然能够正常运转，心脏、呼吸也都一切正常。
　　“也许是拜脑干和脊髓没有受损所赐吧……不过就算这样也太奇怪了。嗯……这样他应该能继续活着，只不过会变成植物人……”
　　“说了这些，你想养着他？”
　　泰易抬起头来：“时光机器没法带人，我也不可能停留在这个时代。”
　　费米却摇头：“他不会愿意跟着你，神都是很固执的。”
　　听到这句话，泰易却是大吃一惊：“什么，你说他……是神？”
　　费米点头：“嗯。受伤却不会死，流血却不会衰败，他是枯荣童子。”
　　“枯荣童子？”
　　“挺常见的山神，一年一枯荣，跟着太阳的季节循环。即便受伤，来年也会恢复正常。”
　　泰易盯着少年：“可是……他是神啊！那他还为什么要刺伤自己？我本来还以为他要祭祀什么人……”
　　“这我也不知道，你直接问他吧。”
　　“……”泰易沉默了一下，再仔仔细细把少年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也许，可以直接问这里的祭司。我在想，打扮成这样的话，这里的人也许也和我一样，没法认出他是神吧？如果这种流血祭祀是早有的传统，那又是为了祭祀哪一位神明呢？枯荣童子又和那个神有什么关系？”
　　费米没法回答。
　　当天晚上，泰易只是和费越留在了飞船里，尽力修理了一下损坏的部件，准备在次日进一步处理相关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