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尽烈风》枫桥梅花开

11、荒唐结局

　　自愧弗如、四面楚歌，龙弗楚的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兴许是命根子里有些大夫的基因，龙老板对医学一向是颇有兴趣。然而到龙老板的父亲把那一间风雨飘摇的吉祥酒楼传给他的时候，他已经早就清晰得认识到了人生的道路。
　　自己的一生，恐怕只能沉浸在自己最不喜欢的东西里面了。保险库——做这个行当意味着要用性命来换取金钱；而医学的道路，则是哪怕倾家荡产，也要保住人命的。
　　然而没有办法，吉祥酒楼底下有多少龌龊的东西，龙老板自己也算不清楚、不想算清楚。三十年前他还年轻，但长相已经颇不漂亮；得知家里的生意还因失了一笔贵重保品而欠债累累，连相好的姑娘也嫁给了别人；母亲早年就去世了，父亲这撒手而去，龙弗楚的人生也就是一番“四面楚歌”的样子——而每当他看到同龄的少男少女们满怀热血踏上离家冒险的道路，也只得“自愧弗如”。
　　塞缪尔找上龙老板的时候，已经是小镇的第三个轮回了。那个怯生生的、但是有着白皙皮肤浅金色头发的、晨曦一样美丽的少年，跌跌撞撞捧着一大堆书请求租一个保险库。
　　“哦，一年300英镑。”不低的价钱。龙老板用朽木一样的面孔对着他。
　　“谢谢。”塞缪尔依旧是怯怯得笑着，然后捻着钥匙钻入了黑洞洞的底下。
　　过了一会儿，塞缪尔一身灰扑扑地钻出来，对着龙老板笑了笑，道了一声别就走了。龙老板依旧盯着他那张摸得光溜溜的木桌子，头也没有抬得核算着账本。
　　十年，每年都是如此。龙老板从来是这样，不多说话。
　　下一个轮回也是如此，下下一个轮回也是如此。小镇上每一个的记忆都会随着那一个古怪的轮回，每十年消失一次，但是小镇以外的人除外。
　　龙老板忘记不了塞缪尔，塞缪尔也不会忘记龙老板，他们做了七十年的老朋友，虽然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
　　“他是个好人。看得出来，他和这个镇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我们属于死掉的那种，他还活着。”龙老板坐在那一口形状古怪的“棺材”旁边旋转着机关，还啰啰嗦嗦说了许多不明不白的话：“但是他终究不是我们的人。我是个中国人，大概也只有中国人能明白中国人。每个中国人都有根——无论漂得再远，还是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应该回到哪里去。”然后他又沉默了许久，等到泰易和费米都觉得这个地下室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慢慢出汗的时候，龙老板又忽然开口：“我祖上一直是大夫，所以我也应当是个大夫，我最不喜欢死人了，也最看不得死人了。你们说，如果是你们，看到一个人死了，而且死在你们的眼前，你们救不救？”
　　还没等两人回答，他似乎非常急切非常难受地诉说着：“当然要救——管他是为什么死的，他应不应该死，都死在自己眼前了，怎么能不救呢？而且我知道他不该死的，更不该死那么多次——他已经死了九次了，我每一次都没能救活他……”说到这里，龙老板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就像一个被母亲遗弃的孩子。
　　费米要说什么，泰易很快拦住了他，然后走到龙老板身边去，轻轻贴着他的耳朵说：“所以这里面死的人——你是想救他，所以扭曲了时间？”
　　龙弗楚摇头。
　　“那么，是那个扭曲了时间的，每次都杀了他？”
　　龙弗楚先是僵住不动，然后开始颤抖，到了最后，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双手也尽力向前伸，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般。
　　“他告诉我——他告诉我每次走到尽头，都还有机会重来。我不知道，不过这次他说是第九次了。”然后龙老板很快像是哑了瞎了聋了一样，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不再做出任何动作。
　　“龙老板？”看到他状态不对，泰易连忙走上前去，摇晃他的肩膀，轻捏他的人中，然而没有用。
　　费米：“我去喊塞缪尔。”
　　泰易颇为为难：“塞缪尔估计还没有醒过来。”
　　费米皱眉：“神不需要睡眠，他怎么了？”
　　泰易叹了口气：“时空神的生命里不需要常人一般的时间流动，但是他却被时间的概念困住了，所以常常陷入痛苦和失神，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也正是因为这个，他走过了九个轮回，都没有解决这里的问题。他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走到人间之后很容易就想多了，你看他写的那一大堆的‘理论’卷宗。”
　　泰易停了半晌又接着说：“我和他一起住在光阴塔三个月，实际上是听了他三个月的哲学课。”他忽然抬起头，用一种异乎寻常的温柔的目光凝视着费米的睫毛：“但是，我才知道，我们此时此刻确实已经是熟人了。塞缪尔昨晚告诉我，你们时空神没有时间的前后概念——一千年前和一千年以后，对于你们来说都是一样的。”
　　费米：“确实如此，那又如何？”
　　泰易：“所以，22世纪你在我家呆了18天的事情，你现在也是知道的，对么？”
　　费米皱紧眉头：“是的。”
　　泰易：“我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现在的你，过去的你，未来的你，都是同一个？那样，你应该了解我——知道我的脾气！你在22世纪的那一天应该知道的……你为什么还一定要杀了她们？哪怕知道我一定不会罢休？”
　　费米：“这很简单。按照你们人类的时间轴，我们在人类历史更早的时候就认识了。你一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我那样做是符合逻辑的。”
　　泰易：“逻辑？符合逻辑？我不管之后什么时候我会再遇到你，不过到现在为止，我只想改变——我只想杀了你，为她们两个复仇！杀掉了现在的你，将来的你也会死吧？不——也许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到这里来了，我将陷入逻辑错误，永远在时空中轮回、或者就这样莫名其妙消失。但是我才不想管你们那些什么狗屁逻辑、时间、序列呢！我只是一个人而已！”
　　费米：“我了解你，你不会这样做的。”
　　泰易：“哦？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费米：“我看到的结果就是这样，你这个时候没有这样做。因为你还没来得及到中国的汉代去带我看丝绸之路，也没来得及去25世纪的地下舞厅带我看标准的恰恰，也还没有带我去……”
　　泰易：“别说了……你既然什么都知道的话，也一定知道怎么解决这里的轮回。”
　　费米：“是的。”
　　泰易怒吼：“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费米：“这个时候才说，也是本该如此的，结论和逻辑早就在那里罢了。”
　　泰易：“别再给我谈那个狗屁逻辑！逻辑逻辑，好像偏离了那个该死的逻辑一点点，这个世界就会从此毁灭、无可挽回，所有人类的努力都会付之一炬一样！”
　　费米：“的确如此。”
　　泰易还想说什么，然而只是觉得浑身无力。他满胸里都是愤懑和不知从哪里来的委屈，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大哭一场，又很想大笑一场。对面直直站着的男人身材像是黄金分割比一样标准而美丽，他代表的时间逻辑也总是那样完美无缺，没有半点偏离。然而身为一个小小人类，在这种尺规作图一般的精确轨迹之下，却偏偏想要寻找一丝不同的可能，是不是太可笑，是不是太羸弱？
　　他慢慢跌坐下去，用指尖抠着地上的缝隙慢慢爬到龙老板的边上，盯着这个人看。不知道费米，也是22世纪自己家里那个费越，或者更早更晚的时候会邂逅的那个人——不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也不知道这一座小镇最后会怎么样。他只是很明确的知道，现在的龙老板很快就要消失了。也许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他很快又会变成那个精明狡猾的龙老板，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纠结于救不了一个人的痛苦的大夫。
　　那个死去的人已经不重要了，费米都会解决掉的。在这里的那么多轮回也只不过是一个梦罢了，破开之后，塞缪尔也不会再彷徨了吧。大概到了最后，只有泰易自己还会觉得有所流连。
　　费米走过来，轻轻蹲下来：“你怎么了？我知道你会怎么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告诉我。”
　　泰易摇摇头：“不用管我，倒是你要小心，至少我现在，还是做好了为了挽救她们与你为敌的准备的。”
　　费米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根长长的木杖，在空中划起古怪的文字。不到一刻钟，泰易看到时间空间都瞬间扭曲起来。很快，地下室也剧烈颤抖，滑入时空的深渊——这一些本来不该存在的，都消失了。
　　下一步，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