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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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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叶枫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身影,有无数疑惑,却无心求解,只知医治青梅无望,心里已经有了共死的念头。
不想,黎明将至,桑葚独自出现。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的叶枫,眼中清冷夹着丝嘲讽,与离生如出一辙。她将一枚青色的果子推送到叶枫眼前:“我可以救她,但你要吃下三生果。”
她颊上胭脂微红,远山眉间勾勒着五瓣桃花,正是黎国自古传下的嫁娘妆。叶枫这才看到,她一身红衣原是繁复的嫁衣,层层叠叠,绣着欲飞的金凤凰。
桑葚眼角一挑,道:“这三生果非凡人血肉之躯能够承受,你会死于剧痛。”
叶枫生怕桑葚会把果子收回一般,迅速拿走,放入口中,胡乱嚼了两下便吞咽下去。他拉起青梅苍白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上,梦游一般道:“哪怕你救不了她,我陪她一起去了,又如何?”
桑葚细葱般的手指绞在一起,似乎极力忍耐,可乌发却再转赤红,有了神智一般直冲着叶枫扑去。叶枫被勒得紧紧的,完全无从挣扎,双眼不由自主的圆瞪,一张脸似乎要爆裂开来,心中却又莫名快意,与青梅如此骨头硌着骨头的死去,也是一大幸事。
意识失去的前一刻,有漫天血光扑面而来。
还有女子凄厉的声音,我不想看,我不想看。
五.
“枫儿,爹爹给你带了两个妹妹回来。来,桑葚,青梅,快叫哥哥。”
叶枫循着声音看去,一个男孩欢快的奔来,虽然是陌生的脸,却有种异样的熟悉。仿佛有谁在脑中说,他叫林枫,那长者是他的父亲。
原来三生果的神奇,在于打破轮回隔断,使人忆起三生。
但说林枫,看到两张一般无二精致脸庞,顿时停下脚步,竟是有些害羞。
可那小女孩儿却落落大方的叫着:“哥哥,哥哥,青梅有哥哥了。”
少年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鼓起勇气看向另一个女孩。她一丝笑意也无,那眉眼凑在一起,美虽美矣,却不知怎的透着股诡异,下意识撇开目光。
桑葚却似乎看不到林枫的嫌恶,从荷包中取出几粒果子,高高抬手送到他眼前。林枫看着那紫里透黑的果子和桑葚纸人儿一般的脸,脱口而出:“谁要吃你这个怪物的东西!”
青梅却喜滋滋拿下桑葚手中的果子,脆声道:“姐姐,姐姐,桑葚,桑葚。”
桑葚看着林枫的眼,半天才憋出几个字儿:“我……不……是……”
青梅和桑葚是双胞胎姐妹。桑葚天生没有任何表情,不会哭不会笑,也说不全一句话。青梅却不是天真烂漫的笑着,便是梨花带雨的哭着,娇俏可人,却幼童般心智不开。
林父和家人解释,初遇两姐妹时,桑葚带着青梅挖坟,小小的人儿都没有挖土的锨高,小手上全是血泡。得知她们是为了埋葬死在水灾中的亲人,心中实在不忍,便带了回来,反正林家不在乎养两个孩子。
可桑葚却给林家带来了意外之喜。林父有心痛之症,桑葚在家塾里学了两年,便拜到圣手鬼医门下。临行前,林枫和往常一样唤她:“桑葚妹妹,早日学成归来,我们都等你。”桑葚微微低着头,看着两人重叠的手指,鼻翼颤动。
当了三年药娃娃,不知生死了多少回,才开始认方子。七年出师后,半年便医好了林父。
林家拿出一万两银子给她开医馆。她有回春术,更有医者父母心,仅一年便轰动南北。
只是她终究没有轰动叶枫的心。
那个曾在佛前发誓愿入阿鼻地狱,但求父亲再无心痛之苦的少年始终不愿娶桑葚为妻。哪怕有一纸圣旨为媒。他满心都恋慕着青梅,所有人都不及青梅美丽不及青梅纯净,何况那个无悲无喜的怪物。
林枫质问桑葚是不是一定要夺了亲妹妹幸福,是不是连学医也是为了今日嫁入江家。桑葚不会皱眉不会流泪,只有两只眼珠似乎要烧成了夕阳,最终却也只说了初见时说的那句话:“我、不、是。”
日日酗酒的林枫到底出了乱子,竟然在冬夜跌进了荷塘。院中众人都乱成了一团,闻讯而来的桑葚一身单衣,毫不犹疑的跳入水中。
然而,高烧醒来的桑葚听到的消息却是,林枫带了青梅离家。
没有一个人敢把私奔两字说出口,可桑葚清楚自己心上人的心上,放的是自己唯一的至亲。
六.
林枫与青梅这一走,便是三年。
三年后,他们落脚的小城瘟疫蔓延。瘟疫是不治之症,死了百个人之后,官府下令封城。
桑葚便在这样的绝境中,与故人相逢。
和桑葚一起入城的还有十车药材,一行浩浩荡荡,不知多少百姓跪倒在路侧。每个人都希望这个不喜不怒的女子能拨出一条生路来,可瘟疫尚无方可医,桑葚做的不过能让这座城死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而随着城中死亡的气息越来越重,青梅越来越不安,动辄哭泣,夜夜不宁。
桑葚也只在深夜得空,趁着月光爬上围墙。青梅看到姐姐便不再哭泣,笑着祈愿姐姐早日康复,就能住到一起了。桑葚时常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摇摇晃晃,看的林枫心惊胆战。
很快,这样的相守也成了奢求。足不出户的青梅不知为何开始高热,与瘟疫的症状无二。
医者的心有多冷,桑葚看着妹妹花骨朵一样的人一日日凋零,针药都无法压制她的痛苦,心里渐渐起了杀心。一了百了,未尝不是解脱,却偏巧被林枫撞破。
林枫跪着求了桑葚两天两夜,一声声唤着:桑葚,桑葚,救救青梅。
桑葚最终用了禁术,换血。传说有些人不会感染瘟疫,他们的血也可以救人。她熟读医术,了解这个法子从未凑效过。最后却决定用自己的血去博青梅的命。
一直不肯怜悯的苍天,这一刻格外宽容。三天后,青梅竟悠悠转醒。十几天后,脸色比桑葚还要好上几分。
与此同时,城里的百姓早被逼到了暴动的边缘,年轻力壮的人轮班挖地道。但桑葚心知城外横兵并非虚设,逃出去也是九死一生。何况除非瘟疫真的得到控制,否则这一城人逃出去只是带累更多无辜。
可看着林枫与青梅,一直力阻他们出城的桑葚,有了私心。
她在效果最好的方子上添了一味极罕见的药,递给城中威望最高的长者,谎称是药方,已经治好了自己的妹妹,但是现在缺一味药。然后向他说明了林枫的身份,请求送林枫和青梅出去说明情况,恳求朝廷援助。
林家何许人家,众人对桑葚又深信不疑,立刻就同意了。
夜幕深沉,桑葚在林枫手心写下了六个字:相信我,快回来。
可是爬出地道的林枫却被箭镞射中,林家守在城外的人看到他举起的旗帜连忙赶过去,人已经人事不知。
他一昏迷就是一个月,待到醒来时,却似乎忘了有个人在一座频死的城里等他回去。
待他病愈,朝廷下了焚城的命令。都是里面粮尽水绝,定无生人了。林枫听说时,淡淡的说了声,可惜了。倒是林父拉着青梅的手痛哭流涕了一番。
后来青梅怀了孩子,林家办了盛大的婚事。有了身孕的青梅渐渐懂事,竟越来越有大家主妇的风范。两人举案齐眉,也是一时美谈。
叶枫似乎能同时看到洞房花烛的红与燎天火势的红,他想起那个竭斯底里的赤发女子,心头似乎有重锤敲打,痛不可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