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离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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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突然一阵寒热交加的刺痛沿着脊背蔓延全身，眼前的幻想瞬间破碎。叶枫听到自己因疼痛而发出的嘶嘶声，感觉四肢冰凉。蓦地睁开眼，一具冰棺映入眼帘，沾了血的嫁衣在晶莹剔透的冰中，透着骇人的诡异。
离生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三生的梦可做完了？”
叶枫凝眉，离生的手指挑起发尖，嘴角微翘：“看来是没做完，不如我直接告诉你。你负了约，桑葚死的很惨。后来你又投胎为人，又和青梅结成连理，然后你们又死了，就到了这一世。虽然三生都早死无后，却有羡煞旁人的好姻缘。”
离生的笑意甚浓：“想起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了？为了顺顺当当娶了青梅，你可害了七十六条性命。”
叶枫不语。既然记起了前世，自然也想起当时心里那些不为人道的想法。固然瘟疫无法可医，林枫回去也无济于事。但最关键的是他不愿桑葚回来，没了她，青梅才能名正言顺进林家的门。
叶枫看了眼那冰棺，入眼只是大红。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她找到了药方，只等你回来，却等到焚城。她不肯走，余下的七十六人也没走。”
离生说的缓慢，一字一音似乎能道尽当时的绝望。叶枫想象着这些人死在火中的惨烈，心里渐渐明了。前世因今世果，他与青梅三世都有善始无善终，琴瑟和鸣却无缘子嗣，甚至青年早逝，也许不过是应了报应两字。
两人沉默了许久，叶枫开口道：“我带青梅回去，我应该也没剩下几年可活了，多行善事也好。”他的神情灰败，声音却甚是坚决。
离生上上下下瞧了他许久，最终仰头大笑：“一百年，你名字变了几回，却还是这么自私！你倒是想得明白，还知道多行善事，想为你那妻子积福么？可桑葚该怎么办，躺在这儿等这魂飞魄散么？”
他挥了挥手，青梅凭空出现，裹在银白的被子中，越衬得脸色青白。叶枫快步冲过去，将青梅夺到怀中。
离生盯着青梅苍白的脸，近乎癫狂的眼突然变得莫名深情：“你说，她像不像不会哭不会笑的桑葚？”
叶枫不知离生意欲何为，警惕的看着他，离生却如初见时冷冷一笑：“你以为桑葚和青梅为何如此相像。桑葚是医仙坐下的童子，青梅只是个香炉，日日被桑葚擦拭。她看到桑葚下凡历练便有心跟随，奈何魂魄不足，桑葚心善，便分给了她一魄，让她可以投胎为人。青梅早就该魂飞魄散了，如今我只不过顺势而行。”
叶枫被他的话吓得一愣一愣，心中一片糊涂，但本能护着青梅。离生手指一动，青梅从他怀中飞出，悬在了空中。
随着离生的念念有词，空中幻化出无数只只手臂粗细的朱笔，左挑右抹勾勒出复杂的仙界符咒。叶枫冲上去想要阻止，而离生周围似乎生了金钟罩般，将他弹得好远。
离生扭头对着狼狈的叶枫微笑，他的嘴唇没有动，叶枫却听到他的声音：“九十九年了，有些东西，青梅也该还了。”
叶枫忙问：“什么东西？”
“魂魄。”
“桑葚有仙根，又一生行善，轮回道前有太多选择，却用一生福报为你和青梅求了三世姻缘。但人各有命，桑葚要逆天而行，便必须接受仙界的刑罚，在九阳山底，受三千九百九十九道火焰的炙烤。”
“她本是要成仙的，最后却成了山底的怪。”
“青梅每入一次轮回，桑葚便要剥一魂一魄给她，这火焰有多疼，你可知道？她却连个完整的魂魄都没有。”
“如今，三世姻缘已尽，桑葚也该重生了。”
青梅的身体渐渐从空中消失，叶枫抬头看着飘散的亮光，眼神空洞。离生掸了掸衣袖，姿态潇洒。
片刻，桑葚从冰棺中坐起。叶枫呆滞的看着她的脸，他这才看到那双魔鬼一般的红眸已经被两个血红的洞所取代。
似乎是收到了刺激，叶枫疯了一般扑到离生身上：“你杀了青梅，你把青梅还给我。”
离生看着他，竟有几分悲悯：“青梅自己的魂魄已经在轮回中消散了，散的干干净净。可桑葚不该陪着她。我看着她等你等到死，又看着她疼了九十几年，疼得几乎入魔，如今你要我看着她魂飞魄散么？”
对着离生拳打脚踢的叶枫突然瘫软在地，两步远的地方，桑葚一身红衣满脸污血。是她动手催眠了叶枫。
离生近乎贪婪的看着她血肉模糊的眼眶，低声呢喃：“桑葚，你是要我看着你魂飞魄散么？”
八．
多少年前，瘟君离生偶遇医仙坐下的小童子。粉雕玉砌的娃娃梦游般看着他：“仙君，我好像迷路了。”医仙说：“随手点化了这总以为自己是桑葚的灵芝，却不能渡其成仙。好在这小娃娃心无牵挂，不如教她下凡历劫，成了就能位列仙班，也免得别人说我偏心。哪知道她竟能把自己走丢了，劳烦瘟君了劳烦瘟君了。”
离生还记得那医仙一脸打趣的神色，他与九重天上的这些人素来不熟，只不过可怜桑葚，站在那里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如今人已送回，甩甩衣袖正要离去。医仙又啰啰嗦嗦开口：“瘟君瘟君，我忙得很，你好仙做到底，送小娃娃去轮回道吧。”
对这飞来的差事，离生是不满的。可是看到始作俑者的茫然，和扯着他的衣摆怎么都不放的小手，离生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本以为只是带个路，小娃娃却别有心思，原来她想和一个沾了仙气的香炉一同下凡。离生瞟了一眼那香炉，淡淡开口：“不能。”桑葚一下子就红了眼：“怎么会不能呢，我们说好了，一起下凡的。”
离生又瞟了一眼那香炉，心想着怪不得要下凡历劫，原来是情劫，嘴上却还是应道：“你用心头血把香炉浸湿，再将离魂咒念一遍半，可以分一魄给他。但来世为人，必有缺憾。”
桑葚欢快的转了好几圈，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香炉，嘴里念念有词：“香炉啊香炉，我给你起名字叫青梅，我们做姐妹好不好？”
离生一愣，似乎有哪里不妥，却不愿再开口。他素来不沾惹是非，今日此举，已是破例。
直到看着脸色煞白的桑葚揣着香炉跳下轮回道，离生才突然有些后悔：小娃娃似乎对自己很是信赖，自己如此指点，只怕她后路多舛。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离生再次看到桑葚。他一眼就认出她，虽然她不再是粉雕玉砌的娃娃，可她站在遍地呻吟的频死者当中，那一脸茫然与当年如出一辙。
他是瘟君，天下的病疫十之八九都是他的手笔。这次闲逛至此，却怎么都走不远，总会想起那张脸。木木的，没了灵气，似乎无悲无喜，却分明凄凉。离生忍不住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心思单纯的她会成为这个样子。
大概三界的孽缘，都源于这莫名的好奇。
他看着桑葚为了得出药方一日日辛劳，也看着她每夜在墙头摇摇欲坠。他认出青梅是沾了她的心头血的香炉，她们果然成了姐妹。在阴司的时候就听说，医仙坐下的灵芝会治好瘟毒，要渡劫成仙了。离生看到她的梦境，循环往复的都是执念，一点点开始担心，她大概是成不了仙的。
桑葚为青梅换血那幕，离生几乎不忍看。用心头血滋养一只香炉已经闻所未闻，以凡人之躯抵抗瘟毒，这桑葚莫非以为自己此刻还是灵芝？
果然午夜时，离生看到她紧蹙的眉头渐渐放松，心知她命悬一线。正犹疑是否要施法保她一命，却听到她细若游丝的声音：“仙君？”离生并未开口，她又自顾自哼咛：“仙君，有点疼。”
离生一惊，当年走向轮回道的路上，她迷迷糊糊扯着他的衣摆也曾如此开口。她还在呢喃着什么，离生俯身附耳细听，听完起身时才发觉这是凡人的姿势，自己大可不必如此。他隐隐发觉自己波澜不惊的心乱了，犹豫了许久，终是如当年一般为桑葚止痛疗伤，而后施术潜入林枫的梦境。
桑葚的呓语他听得很清：“你若是知道我的心，会不会还这么对我？”
垂死之际，不能言语的桑葚终于说了几句完整的话。百年后，桑葚要叶枫吃下三生果，想问的不要也是这一句。离生早就知道答案，却不忍点破。
他看着桑葚在阴司为青梅求了三世姻缘，青梅洞房花烛夜，桑葚被压入九阳山底。又看着桑葚残破不全的魂魄在烈焰上苦楚不堪，奔波万里寻来玄冰棺将她安置其中。他在棺前坐了许久，看着一身喜服的桑葚许久，终于明白渡情劫的人也有自己。
九
桑葚垂着头，问道：“她死了？”
离生伸手去摸桑葚的脸，从眼角到下巴，轻柔温存。桑葚不自然的躲避：“多谢仙君多年照拂。”离生轻笑：“我也只照拂过你一个罢了，无妨。”
两人寂寂站了许久，静得似乎能听到冰棺散发寒气的声音。离生的手几握几合，开口说的却是叶枫：“将他的记忆消除吧，三生果不是他该吃的东西。”
桑葚无声的点了点头，苍白的手缓慢扶上胸口，撇开脸去。离生又道：“你想什么时候治眼睛？”说完又反悔了似的补充：“我还是先把他送走吧。”
桑葚蓦然勾起一抹笑，伸出手来，离生踱步过去，她顺势靠在他怀里：“怎么都好，离生，我累了，怎么都好。”离生心头一动，一只手从她的脊背滑到脑后，桑葚便沉沉入睡。再施法观看她刚刚凝聚的魂魄，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黯淡无光，带忙着她回仙界。
关于叶枫，没有了三生的回忆，他带着亡妻的伤痛离开。开医馆之余建了学堂，编写通俗易懂的医书，广收门徒，倾囊而授。从前对他的称赞多少带着恭维，如今从乡野小镇到繁华之地，哪个不由衷赞一声菩萨心肠。叶枫去世之时，以亲王礼大葬，举国致哀。
桑葚醒来之时，叶枫已投胎久矣。医仙对自己的小童子甚是心疼，好汤好药的滋养着，魂魄也早已牢固。可离生总拿不定主意，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不敢将她唤醒。
她困在九阳山下的百余年，他都在人间徘徊。凡人有句话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本来想，等她醒了，就把这句话说给她听。可是等桑葚真的醒了，他却找来了叶枫。
和桑葚的卑微不同，离生的高高在上的仙君，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接受桑葚不清不楚的依恋，他太想弄清楚自己的分量。他自知这是一场赌博，清醒了的桑葚只怕会再次逆天而行，只为不让那个人伤心，可他还是忍不住去赌一把。
当桑葚自毁双目时，离生知道自己输了。
她不愿看到他对另一个人的深情。
一百年有多长，人间还未沧海桑田，她也还未忘记那个人。
她说她累了，离生懂得。他也累。他从未被羁绊过，一旦陷入，便不知如何脱身。相比之下这样的安安静静的流光，多好，至少不用看到血淋淋的真相。
也不知是叶枫第几次转世时，离生恰好路过阴司。马面笑嘻嘻的说，这人福报不浅，这辈子怕是有仙缘。离生仿若未闻的走开，在人间游荡了十几年，蓦然想起这句话。连忙回到九重天。医仙战战兢兢的辩白，小娃娃自己醒的，自己跳的轮回道，与旁人无干。
离生晓得他说谎，却无心计较。他相信是桑葚自己跳的轮回道。这仿佛是潜在心底的秘密，一直不愿她醒来，原来是恐惧。往事一点点浮现，离生的脸浮出一抹笑意：“她这次可有迷路？”
目送离生走远，医仙才显露喜色：“瘟君竟对我的小童子动了心，不知道我啥时候能当上岳父。”喜滋滋了半天，又怅然道：“哎，难啊难。”
十．
离生在阴司的门口打了转儿，转身去了九阳山。他与桑葚最好的日子都在那里，桑葚时而乖巧，时而狂暴，一声声唤着离生离生，天地静好无人打扰。
九阳县关于桑葚的传说已经不再口耳相传了，提起医者，人们说的都是前朝的叶家。那个小院落，也被拆了重建，住进了人家。化成凡人的离生噙着茶，突然羡慕凡间的好。在这里时光主宰一切，会遗忘，会改变。
正感慨，远远传来唢呐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也随之而来，格外热闹。离生皱了皱眉，离开前瞥了眼窗外。那坐在马上意气风发的人，正是叶枫。
曾看了他百年的人，即便化成灰，离生也会认得。如今，他又娶妻。
冲到花轿前，掀起轿帘，扯掉红盖头，看清那娇羞惊惧的女子不是桑葚。背后家丁围城半圆，气势汹汹的质问，离生才想起不过是想看看新娘，大可不必如此。可无论如何，不是她就好。
离生对私嫁凡人的仙子说的那声抱歉中，夹杂着他未曾察觉的喜悦。只是天下之大三界之广，偶遇又岂是容易。
离生在人间兜兜转转，叶枫又垂垂老矣，仙子也被抓了回去，还是没有找到桑葚。九重天上偶遇医仙，那个啰啰嗦嗦的老头总是一幅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表情，被冷冷的眼风一扫又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
又不知过了多久，离生竟在九重天上遇到了叶枫。他有一个小小的仙阶，娶了为他下凡的仙子，夫妻和睦。离生淡漠的看着他们恭敬的行礼，一闭眼就想起桑葚自毁双目的样子。那样的惨烈如今想来却有些无稽，不过情爱最是荒谬，何必谈什么道理。
离生摊开手掌，掌心一片光洁，不由扶额苦笑。司命的帝君说瘟君心魔未解，千年之劫难渡。他自己却懒得掐指，连桑葚的所在都算不出的仙君，又如何堪得破自己的劫数。
离生漫不经心的走着，不知不觉走回了当年走过的轮回道。桑葚离开后，他总有意避开这条路，今日却误打误撞走了来。路过当日桑葚取心头血的地方，离生不由停下脚步，再抬脚时却发觉有什么咬住了衣摆。
回头一看，是一朵小灵芝。离生想起桑葚也是朵灵芝，不自然就蹲下身，还未有动作，那小东西便骨碌碌顺着衣摆滚了上来。离生凝神细看，才发觉原来它已化精，灵气盎然，成仙指日可待。只是此刻似乎喝醉了，化了原形在这儿撒酒疯。
离生对着掌心的小东西吹了口气，它悠悠睁开眼，嘴里不清不楚的嘟囔：“仙君，有点疼。”
仙君的手抖个不停，小东西被颠得清醒了：“仙君，你怎么金光闪闪的？”
离生抬眼，看到晴天霹雳正汹涌而来，连忙化出结界将小东西护在其中。闻声而来的小仙恭贺声此起彼伏，离生知道自己情劫已过。
再之后又是时光流转。小东西被离生送到司命帝君坐下，司命帝君为之取名璇玑。璇玑聪慧喜人，这一桩情事成为佳话。
璇玑三百年大劫之时，离生讲了段风月故事给她。故事讲到好容易活下来的仙子跳了轮回道后，一片痴心的人心如死灰，璇玑脆声打断：“何必伤心呢，那仙子分明是要忘记前尘往事。我若是那痴心的男子，一定赶紧去找，这一回早点遇见，多好。”
离生想了许久，轻轻一个吻印在璇玑额头。他想自己或许是疯了，这样的良辰美景，何必纠结与那些千疮百孔的旧事。柔声道：“三百年的劫会疼一些，我又不能陪在你身边，你可要躲好了。”璇玑脸一红，又转为不舍：“仙君，你早点回来。”
离生在人间的差事未完，突然看到满目疮痍之中，一个女子亭亭玉立，正是渡劫后的璇玑。她似乎在哪里站了很久，衣裙狼狈不堪，脸上都是泪痕。离生盯着她的眼睛，含着笑意开口：“疼得这么厉害？”璇玑只是哭泣，离生又道：“莫不是想我想得厉害？”
璇玑素来既孩子气又好强，离生熟谙只要自己说这样的孟浪话，她定会撅着嘴反击。这次，却安静的异常。
离生吃了一惊，却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如此对视不知许久，璇玑抬手擦去泪痕，垫脚搂住离生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想你，离生，我很想你。”
满目疮痍的世界，一下子就开满了花。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