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生》枸骨

1、离生（一）

　　一．
　　离生静悄悄站着，隔着窗看到叶枫跪伏在妻子青梅床边，三只手指稳稳搭在她右手腕上，太阳穴时不时跳动。
　　这个人，依旧是个离经叛道的异类，忤逆父母弃仕从医，背弃婚约另娶他女。不过名声倒好得很，什么仁心仁术国之圣手，什么用情专一才貌双绝。而那青梅，从凄苦无依的孤女到雍容得体的夫人，叶枫的款款深情也依旧将她护的很好。
　　离生拨着手里暗黑色的檀木珠子，忍不住心生嘲讽。
　　叶枫把完脉，正叮嘱妻子好生休息，眼角却扫到一抹黝黑，心头莫名一紧。认真朝窗口看去，一个陌生的男人，长身玉立，神情和衣衫均似墨玉般透着清冷的意味。乍一看是君子如玉,周身浮动的却是叶枫再熟悉不过的死亡气息。
　　青梅看到丈夫发怔，探身也要去看，叶枫不假思索的将她按住：“夫人，别看！”
　　离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接隐去身形，带起一阵阴风，鬼气十足。待得妻子入眠，他才寻了出来，可自然是寻不到的。
　　十几日后，青梅终于诞下了一个女婴，小小的脸皱在一起，半个身子都是青红的胎记，小肚子里呜呜做声。产婆好容易才让她哭了出来，声音嘹亮，满屋子的人都喜不自禁。
　　然而喜悦只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女婴的哭声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凄厉。从生母手里到经验丰富的乳母手里，谁都无法让她安稳。孩子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叶枫的心一寸寸朝下沉，示意乳母抱着孩子到了外室。
　　青梅在里屋问，孩子睡了么，叶枫恍若未闻。待到叶枫回过神来，青梅已挣扎着走了出来。叶枫抬头轻轻唤了声阿梅，便开始笑，青梅看着死气已显的婴儿，直直倒下。
　　离生再次到来时，叶枫抱着死婴坐在沉睡的青梅的床边。几天几夜的水米不进不眠不休使他迅速的消瘦，连离生凭空出现在房间里，他也神色未动。
　　离生从腕上缠绕的檀木珠中取下一颗，放在案几之上，淡淡道：“去九阳山，可以救她。”
　　叶枫抬眸看案几上的檀木珠，黝黑圆润，并无孔洞。离生拨着手中的珠串，低低的声响仿若佛堂梵唱，脸上却浮出的笑却带着股阴煞。
　　这人并非善意，可又能怎么样呢。叶枫伸出两指捻起那珠子，略一思索，将它放入了青梅口中。

　　二．
　　九阳山在黎国东北，也是一处富饶的地方。叶枫带着沉睡的妻子车马劳顿半个月终于到了九阳县境内。原来九阳山真的有位医仙，县城西北角还有那医仙曾住过的院落。若是以往，如此荒谬的说法，叶枫定不以为然。如今却利用叶家的声名，硬是住进了被当地人视为神明的荒凉已久的院落里。
　　第一晚，他便做了奇怪的梦。一方简单素朴的庭院，一树茂盛的泡桐遮出半院荫凉。两个女子，一个在树下笑靥如花，一个在墙头冷若冰霜。两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却一如春花，一如冬雪。
　　清晨醒来，青梅的枕帕湿了大半，她竟然在睡梦中流泪了。叶枫看着妻子的脸，和梦中女子的脸无一处不合，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几日后，夜已三更，叶枫突然惊醒，神使鬼差的推开屋门。小小的院落里，一树泡桐在月光里婆娑，离生便站在那树下。月光穿过层层树叶打在他墨色的衣衫上，晃出泪水般的光晕。
　　叶枫站在透亮的月光里，莫名悲伤。他曾鲜衣怒马，曾悬壶济世，短短几十年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全都由着自己。如今，不知何时起，他被牵引着至此，连喜怒哀乐都没了缘故。
　　这悲伤仿佛月光，淡雅柔和，却无孔不入，叶枫几乎要流下泪来。
　　离生从树影里走出来，神色哀伤：“她终于醒了，可是，你早不记得她了。”
　　叶枫看向墙头，没有作声。他想起梦中的女子，心中疑虑，自己该记得她么？
　　离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其实她在树下呆的更多。”话一落音，似乎刚刚意识到有人出现，厉声道：“你是谁？”
　　叶枫只觉得有暗香涌动，院落顿时改了模样，只有溶溶月色已久。再看离生，方才的忧伤全然不见，又是初见时阴森森的神秘。他心头也豁然清醒，了然方才是落入幻境。
　　两人在月色里站了一会儿，叶枫转身要走，他既不愿求这人，也心知求也无用。
　　合上门的前一刻，离生道：“你明日便上山吧，我离生再赌一回何妨。”

　　三．
　　从车到马，再到步行，眼看着日头西落，叶枫打发了随行的人，独自一人背负着青梅在密密匝匝的山林中行走。为了求医死在九阳山的人不计其数，没必要搭上别人的性命。
　　陡峭的山势渐渐平缓，夜气也渐渐弥漫，虫声四起。叶枫只觉得两条腿灌了铅一般，却不肯停下脚步。胸腔里空荡荡的，那一颗心似乎全化作了尘埃四处飘荡，悬系这一条命都无处倚靠。他不敢问自己若失去了青梅，往后又该何去何从呢？他已背弃太多东西，经不起失去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叶枫终于看到离生，站在他身侧的是一盛装女子。大概是听到声响，那女子回头瞥了一眼叶枫，神色冷淡。离生对叶枫一笑，抬了抬手，青梅便稳稳躺在地上。
　　离生附在那女子耳边喃喃细语，许久，女子才拖着长长的裙裾走了过来。
　　叶枫看清她的脸，仿若雷击，她与青梅的脸一模一样，似乎正是梦中的女子。
　　那女子端详着青梅，轻抚着自己的脸，眼中有片刻疑惑，又转复清冷：“死了，救不了。”她的声音淡漠至极，无一丝怜悯。
　　叶枫猛地扑过去，跪在她脚下，哭喊道：“桑葚，你救救青梅救救青梅！”
　　那女子一惊，连退几步，躲在离生怀里，怯怯的看着叶枫。
　　叶枫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不知道为何自己会知道那女子的名字，也不知道为何会心如刀绞。但听到他们要走，却来不及思考，本能的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时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越是诚恳，那女子越是惊恐。死死盯着着他的眼神，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
　　离生安抚般轻拍她的肩，眉眼里全是温柔：“别怕，桑葚，我们这就回去。”
　　她却一动不动，脑袋抵着他的胸膛，双手蜷在颈部稍下，吃吃道：“离生，有点疼。”她的神色越来越痛楚，黑发渐转赤红，山上狂风大作，女子尖锐的笑声来回鼓荡，九阳山似乎顷刻化为修罗场。而她本就一身红衣，此刻红眸赤发，仿佛索命的恶魔。
　　离生化出一道厚厚冰墙挡在叶枫身前，那女子不管不顾的冲过来，竟然生生穿入其中。叶枫一把揽起青梅抱在怀里，腿脚却太不起来，只能直盯盯看着冰里越来越逼近的红眸利爪，最后绝望的闭上眼睛，泪水滚涌而下。
　　许久，未觉得有疼痛，睁开眼却看到桑葚的脸已破冰而出，身子却禁锢其中，滴血的红眸中带狂含怒。叶枫只觉得悲由心生，嘴里却仍是那句：“桑葚，救救青梅。”
　　她一字一顿道：“你，又，让，我，救，她。”
　　叶枫说不出话来，只能流泪。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无数故事无数悲伤，叶枫不知道与自己有何关系，却愿意相信。只是，只是难道不救青梅么，又如何舍得。
　　离生在一侧轻声道：“桑葚，我们回去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桑葚在冰中艰难地转头，似乎轻轻应了一声，眼帘低垂，乖巧而柔弱。依旧是赤发红眸，冲天的邪气已荡然无存，只余下楚楚可怜：“我怎么这么恨他，离生，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离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臂稳稳的搭在她腰上，蛊惑一般说道：“若是难过，便不要记起了。这些人，和你也没什么情分。”
　　桑葚皱着眉，看了看离生，又看了看叶枫和他怀中的青梅，倦怠的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此文已经发表于《南风》2014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