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袅雨

8、求职偶遇

　　那次火锅虽然吃得硝烟弥漫，但并没有影响几个吃货同学的胃口。甚至时间都过去了几个星期，苏晴还一再恋恋不忘那天的美味。不过，自从吃过那一次之后，就再没有蹭饭的机会了。因为从那以后，陈斌就鲜少在校园里出现了。一直到毕业前夕，和杨紫茉都再没有见到面，他们的关系好像并没有向着大家希望的方向发展。苏晴偶尔提起，杨紫茉表面上虽然装得满不在乎的，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失落的。
　　不过，她很快就没空去失落了，因为一件更加失落的事摆在面前——她毕业了。对现在的大学生来说，毕业极有可能就意味着失业。一天的时间忽然变得很短暂，每件事都来得好突然，风驰电掣般呼啸着滚滚向前，原先那种慢条斯理的节奏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最头疼的事就是住宿的问题。因为不能再继续住在学校宿舍了，可在省城里租房子又太贵。最后，苏晴忽然想起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姐，在秦淮区有一套房子闲着，便厚着脸皮去找她了。苏晴的表姐叫刘敏，那套房子是一栋老式的公寓,坐落在一条老街上
　　那天晚上，刘敏第一次带杨紫茉来看房，她带着她的全部行李——一只小小的旅行箱。刚一走进屋子,她的目光便投向了窗外灯火通明的马路。对于这些城市里特有的各种喧嚣，以及方圆几里外的噪音她都感到亲切，这是住在学校宿舍里是体会不到的另一种感受
　　杨紫茉租到右侧的一间临街的卧室，是这套房子里唯一有一扇大窗户的房间，这还是刘敏看在她是苏晴同学的情分上的租给她的。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的台面上坑坑洼洼的，还有一把破败的小摇椅。刘敏粗略地向她介绍了一下她们三人合用的那个逼仄的公共小厨房，还有紧靠着厨房门口的洗手间，之后因为惦记着家里的孩子，就匆忙离开了。
　　杨紫茉等她一离开，就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一屁股坐进那把摇椅里，细细打量起这房子来。她有那么几分观察的天赋和女性特有的直觉。她嗅到房间里一股子怪味儿，就知道这房子的通风不太好。因为就这么个小房子，却被隔开分成了三个独立的空间，分租给了三个人。另外的两个租户也是两个女孩子，从虚掩着的门缝里，偷偷地打量着她这个新来的房客。房间的墙就是普通的白石灰墙,颜色很不协调，有很多地方似乎漏过雨，露出一团团黑色的污迹。地板上铺着浅色的地砖,很多的地方都凸起，走在上面有松动的感觉。那些颜色各异的家俱,很像仓促间凑合起来的，一看就知道是在旧货市场淘来的。
　　摇椅承受不住她的体重，吱吱呀呀地惊叫着摇晃起来。奔波了很多天，现在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她才觉得疲惫万分。她就那样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摆设，看着发霉的天花板，看着窗外的夜色和吵吵嚷嚷的街道,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该怎样用最划算的方法来把这个地方重新装扮一下，起码要让人家看出这是个女孩子的空间。最后她想累了,坐在椅子里感到睡意向她一阵阵袭来，于是她连洗都没洗就爬到了那个床上，在一阵陌生的不太好闻的气味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猛一醒来睁开眼睛，看到这完全陌生的房间，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等重新听到了外面的喧嚣声，记忆才慢慢恢复过来。她起床后梳洗打扮了一番，出来时发现那两个女孩子早已经出门了。而她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工作了。她在网上投出好多份简历，有几家公司回复了她，她准备去碰碰运气。
　　一个人走到街上，有种孤军奋战的胆怯。同宿舍的几个人都已经分道扬镳，马瑞莲去了男友家乡的城市；小季跟她一样，也选择留在这个城里，但小季比她强，她在这里有亲戚，一毕业就去投奔人家了；苏晴在家人的安排下，进了家乡县城的一家机关单位，恐怕现在也已经开始上班了。但她是绝对不想回老家的，老家的一切一直是她想摆脱的恶梦。
　　她坐公交车来到了最繁华的市中心，那里也是一个大商业中心,宽阔的街道两旁高楼林立，街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直插云霄气势宏伟的写字楼前，通过开着的窗子，可以看见坐在这些铮亮的办公设施前的那些人,脸上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气势。特别是那些身着职业套裙的女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走路时高高昂着头颅目不斜视，一副自信满满的神情。她想象着自己在那边上班的情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阳光照在那些写字楼的玻璃墙体上,让这些高楼更增添了富丽堂皇的风采。
　　她按照网上看到的那几个地址，怯生生地走进这个繁华的商业区。沿着街朝东走,穿过一大片豪华的地段，继续往前走,那些楼房就变得越来越一般了。按照路途的远近，她先来到了第一家公司。这座大楼虽没有先前看到的那些气派,她看到公司的墙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好像是招聘一个文职人员，学历要求本科，体貌端正。她扭头重新打量了一下这家公司，那些简单的陈设跟之前看到的那些公司根本不能比，这让她觉得非常丧气。
　　当她踌躇地走进公司的大门时，接待处那儿坐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子,她画着浓浓的眼影，涂着鲜艳的口红，手里拿着个化妆镜正在左照有照，对进来的杨紫茉未加理会。她也意识到人家知道她是一个求职者,所以看低了她，这让她感到一阵无以名状的羞辱。她粗粗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公司，陈设很简单，接待处里面有一些隔开的工作间，那些萎靡不正的员工懒洋洋地随意坐在电脑前，有的在浏览着娱乐新闻，有的在玩游戏，一边高声交谈着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整个一副松松垮垮的工作气氛，那些人看到她全都回过头来，眼神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这时候，从另一侧的一间挂着“经理室”牌子的房间里，走出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来。接待处的秘书小姐仿佛这时候才看到了她这个人，她把手里的镜子藏到抽屉里，便起身站了起来看向紫茉，就在她刚要开口向紫茉询问时，杨紫茉忽然一扭身赶紧加快步子,装出一副有事在身的那种人常有的漫不经心的神气，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家公司。
　　她就这样走过了那条街上好几家公司,都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看了看，一看那里面的摆设就让她绝望。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太阳照在地上的影子变短了。她不由得有点失望，想回去又有点不甘心。路过一家百货公司时，透过那些百货公司门前雪亮的玻璃，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不由得起了进去逛逛的念头。恐怕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逛街了，即便她这时候已经筋疲力尽。
　　这些百货商场气派热闹，生意兴隆，店里都是些年轻的女式,顾客络绎不绝。杨紫茉慢腾腾地走近去,门口的两个礼仪小姐向他鞠躬问好，她伸在口袋里的一只手，紧紧地拽住角落里的两张钞票，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但那也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她心想，反正她们又看不出自己没钱。于是，她挺起胸口往里走。那些漂亮的首饰、衣服、皮包和珠宝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些漂亮的东西，单用眼睛看就挺美妙了，如果自己能拥有这些东西，那该是一件多幸福的事啊！各个柜台展出的东西都光彩夺目，令人眼花缭乱、留连难舍。这里没有一样商品不是她喜欢的，没有一件东西是她不想拥有的。那些精美的高跟鞋、各种时尚服装、璀璨的珠宝。这一切的一切都激起了她的种种欲望,但一看那个价格，简直是天文数字，吓得她眼中不由得露出惊恐。她痛苦地认识到，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买得起的。她是个求职者,一个无业的大学生，她现在急需要的是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恰巧一个店员小姐朝她看过来，那眼光里充满了不屑，仿佛看出她只是来闲逛逛而已。也许，人家并不是这个意思，心里也没有这么想。但她就是感觉到这个意思，所以，她再也没有闲逛的兴趣了，转身就走出去了。
　　她走到外面，站到了刚才等车的地方。此时到了下班时间，大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她的目光不由得受那些打扮入时的女孩子牵引，她们穿着靓丽的服装与她擦身而过，对她视而不见,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她们有是的独自一个人，走过她身边犹如一阵香风刮过；也有的三五成群推推搡搡,嘻嘻呵呵地一路走着，有时候也会侧目不经意地看一眼紫茉，只是一扫而过。然后也站到她的旁边，好像也在等车。杨紫茉羡慕地看着她们的穿着打扮，身上散发出一阵阵好闻的香味，那种城市女孩子特有的气质深深吸引了她，现在和她们相比,她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她们中的大多数长得很一般,有些甚至一点儿都不漂亮,但是，她们身上所带有的自信自立,满不在乎的神气,给她们平添了几分魅力。也许，这就是都市女人特有的气质。每当她和哪个女孩子目光相接,她可以看出对方在用尖刻的目光打量她，她衣着上的缺点和她举止上的那一点儿土气，在她全身都透露出来,人家一眼就能看穿她。她不由得隐隐感觉到自卑，同时又妒火直冒，她认识到了这些城里女孩所拥有的东西：财富、时髦、安逸，她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自己要超过她们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杨紫茉依然不辞劳苦地在找工作。她一直表现出惊人的毅力和顽强,可每次碰壁以后,在她精疲力尽之余,这个城市越发显得高不可攀,冷漠无情了。日子并没有因为她的等待而停滞不前，转眼间又过去很多天。她徒劳地四处求职,但却找不到一份她满意的工作。太小的公司她不愿意屈就，大一些的公司要求又太苛刻。她的希望、勇气和力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在渐渐消失。
　　这样的苦苦挣扎实在太艰难,她真是一筹莫展了。因为她身上那一点钱，也在每天必不可少的日常开支中，越来越少了。如果再找不到工作，她恐怕就要回老家了，这是她最不想要的结果。
　　这天，她又来到市中心。熙熙攘攘的人流,有男有女,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她感到这不断的人流,像大海里的滚滚波涛，而自己像浮在这波涛中的一根水草,孤苦无依而又无可奈何。然而，这一天还是一无所获。
　　等她终于安然地来到外面大街上,她几乎克制不住眼泪往下掉.这倒不单单因为她受到这个城市的冷遇，而是因为这一整天奔波的结果太令人失望了。就这样她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又一个十字路口，每走到一处红灯，她就站在路牌下等着，一边茫然地看着马路上那些川流不息的车流，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马路明亮干净，人群忙忙碌碌，公交车慢吞吞地停车起步再停车，乐此不疲，只有她是无所适从的，这使她有几分失落。中午的阳光投射在路上,气温在持续上升,那些写字楼朝阳的那面更让人感到明晃晃的，她看看头上的蓝天,感到蓝天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离自己遥远过。
　　虽然时间还早，但她不打算再到别的公司去求职了,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混在街上的人群中,心里感到一阵安全和轻松。步履沉重,无精打采，活脱脱一副失恋者的模样。在经过第五大街时，一回头看见一家一家大公司的大门,透过厚板玻璃窗,她看见她从人行道上穿过马路，快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越往那里走人流越少，似乎进入了一片工业区。走过几条马路之后她开始东张西望,一边放慢了脚步，走了不远,终于看到了临街的一栋楼的底层挂着个公司的牌子。巨大的横幅看起来还有点气魄，这里是一幢六七层楼大厦的入口，“也许,”她心里侥幸地想着,“也许这里应该不错的。”她这么想着就过了马路,打算进去。走到离大门口还有近两丈的距离,透过窗子她看见一个穿灰格子西装的年轻人。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熟悉，但她并没有想得太多。但是这人正巧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竟然就是陈斌！
　　紫茉吓得呆立在那儿，忘记了怎么移动脚步。他怎么会在这里呢？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这儿闲逛的，也不像是有什么事的。他坐在大厅里的一张椅子上，高高地翘着二郎腿，周围围着的几个人对他一副恭顺的样子。紫茉抬头重新看了一下这个公司的牌子，猛然想到这可能是陈斌家的公司，但陈斌朝外面看时，也许是对着太阳光的原因，好像并没有认出她来。
　　这个新奇的发现的使她兴奋激动，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跑到陈斌家的公司里去求职。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但是她没有进去，自尊让她拉不下脸来走进那家公司的大门。她想等待一个适当的时机，在适当的时机里遇到适当的人，做适当的事，才会有满意的结果。她是这样总结的。虽然还没有结果，但在奔波了这么多天以后，总算有了一个努力地方向,这让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了点归属感。于是各种希望又在心里复苏了，热血又沸腾了起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走到外面热闹的街上,感到街上的气氛与刚才大不一样。行人们一个个步履轻快。她还注意到男男女女都在微笑,断断续续的话语声笑声飘进她的耳朵，周围的气氛是轻快的。她不由加快了脚步，急急忙忙地走着,虽然疲倦,脚步却不再沉甸甸的了。有了这个美好的开端，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前面走着几个时髦得女孩子，杨紫茉莉兴高采烈地去追她们,她觉得她们的背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