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袅雨

5、难忘的初恋

　　一听说杨紫茉请客下馆子，几个人全都欢呼起来，尤其是苏晴，她高兴地跑过来要抱杨紫茉，嘴里一边说着：“死紫茉，今天怎么这么阔绰的？”
　　杨紫茉看到她两只沾满稀巴烂蛋黄的脏手，吓得直往后退着，无奈苏晴已经一把抱住了她，于是两个人嘴里同时发出惊叫声，齐齐地倒在一张床上。正闹得人仰马翻的，忽听到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屋里的喧嚣暂时停了下来。靠近门口的的马瑞莲以为是隔壁的同学，走过去猛地一下拉开了门。宿舍外面的过道里已经亮起了灯，白晃晃的灯光里，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站在门口，手上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包。因为门开得太突然，男子的一只手差点敲在马瑞联的脸上，吓得急忙退后一大步。
　　屋内因为没有开灯，几个女孩子在半明半暗的屋内，鸦雀无声地注视着来人。男子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黝黑的面庞上，挂着拘束的笑容，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穿一套熨烫得笔挺的灰色西装，一看就是出门前刻意打扮了的。屋子里一下子鸦雀无声的，静得听到几个人的喘气声。男生对着黑暗努力睁大了眼睛，却总也看不清屋内的人影，愈发显得局促不安。他站在门口的光圈里，仿佛是一个首次登台表演的艺人，面对台下黑暗中的观众，紧张得一时忘记了台词，半响才瞪着茫然的眼睛，怯怯地问道：“请问——有个叫——杨紫茉的是在这个宿舍吗？”
　　马瑞莲点了一下头，把他让了进来，一边走到墙壁处打开了灯。屋子里顿时亮堂了起来，男子的眼睛似乎一下子不能适应屋内强烈的光线，一进门就正好钻到悬挂在晾衣绳上的一条粉红秋裤的裆下，裤子的两条粉红色裤管以他的他的脑袋为中心，荡悠悠地旋转起来。几个女生一见，全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这女生宿舍平常很少有男生进来，所以几个人也就没有顾忌地晾晒内衣，没想到今天出了洋相。男生偏了一下脑袋赶紧避开，却又避到了另一条黄色内裤底下，他的一连串动作又引发出一阵爆笑，苏晴的眼泪都笑出来了，男生变得异常窘迫，紧贴着一张床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杨紫茉傻站在屋子靠窗户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好像是准备擦衣服上那块被苏晴弄上去的污渍的。但自从那个男生进门后，她仿佛就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直到马瑞莲在喊了她一声，她才像被解了法术一样动弹了一下，放下举着毛巾的手，吃惊地看着那个男子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男子走上前来，站在距离她一尺的地方，有点惶恐地看着她，没有拎东西的那只手不住地扯着着自己的衣服的下摆，弄得那平平整整的地方都也起了褶皱，一边嗫嚅着说：“我正好到——这个城里办点事，顺道——过来看看——你。”
　　苏晴叫了一声说：“紫茉！”吓了杨紫茉一跳，她扭过头去，见苏晴还举着两只脏手站在那儿，用好奇的眼光盯着男子的脸，然后对她挤眉弄眼地说：“这位帅哥是谁？也不介绍介绍？”
　　杨紫茉回看了一眼男子，支支吾吾地说：“哦，他是我——老家的邻居，叫——万江。”然后又指着几个女孩子回身对万江介绍说，“万江，这是——我的几个室友，这是苏晴，也是我们那儿的，家就住在我们那儿的县城里。那是马瑞莲、小季！”
　　三个女孩子分别在三个方向，万江转过身，分别朝三个方向各鞠了一躬，点头哈腰地说：“你们好，我叫万江！”三个女孩子都笑吟吟地回应了他一声，他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搭讪着把手里的旅行包搁在地上。苏晴背着手度着方步鸭子一样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旅行包说：“这么一大包，都是装的啥？”
　　万江赶紧把包拎过来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些什么，就随便买了一些零食，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不喜欢。”随后，他从包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都是些腊肠、火腿、薯片之类的东西，最后才拿出一大盒巧克力。苏晴抢过那盒巧克力，仔细端详一番说：“哦，这种牌子的巧克力可是紫茉最爱吃的，你怎么知道的？”
　　万江慌忙解释说：“我——不知道，我就是——随便买的，碰巧买到的。”
　　苏晴“哦”了一声，把巧克力还回万江手里说：“随便买都能买到她喜欢吃的，真是心有灵犀啊！你和紫茉——是不是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
　　万江点点头，又急忙摇头。苏晴看他那只包里似乎还有东西，就够过去看，万江却一下子把包的拉锁拉上，并拎着包站了起来。
　　苏晴笑着说：“你今天是特意来看杨紫茉的吧？”
　　万江慌忙摆手说：“不是，我就是来这城里办点事，顺道过来看看她的。”
　　苏晴两手一拍说：“你来得正是巧，杨紫茉正准备请我们下馆子呢？你是不是也——顺道一起去吃个饭？”
　　万江看了一眼杨紫茉，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见到她好像有点不大愿意的样子，就连忙说：“不了，不了，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就走！”
　　杨紫茉站在床边，手里把玩着马瑞莲蚊帐上的一只镊子，岔开话题说道：“我爸爸最近好吗？”
　　万江这时候恢复自然了一些，看在杨紫茉的脸上笑着说：“是呀，你爸爸他挺好的，就是老爱念叨你，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就是走不开。这次正好路过这儿，就抽时间过来了。”
　　说话中间，杨紫茉忽然凝神听起来，她听得出是手机铃声，但不是她的，是马瑞莲的电话。马瑞莲拿起手机喊了一声“喂”，就神神秘秘地走到门外去接听了。这时候，她才忽然想起要给陈斌打电话的事。这么一想就赶紧找起名片来，她翻了翻脱下来扔在床上的大衣口袋，没找到；又伸手掏了一下裤子的口袋，还是没有。不由得着急起来，扭过头去对苏晴说：“你知道我把名片放哪儿了吗？”
　　苏晴斜乜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什么名片？”一看杨紫茉的脸色，似乎有点明白了，“哦，那个啊！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紫茉一脸着急，但见到万江在一边，似乎觉得当着他的面不太好说，便打住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万江看出了端倪。他知趣地抬腕看了看表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你们忙你们的吧，我就不打扰了。”
　　杨紫茉的脸色这才稍有缓和，说了一句客套话：“吃完饭再走不行吗？”
　　万江已经提着那只旅行包走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来说：“不了，我还有事要办呢！”
　　杨紫茉把那件印了污渍的外套重又披上说：“那我送送你！”
　　万江也没有拒绝，他跟那三个女孩子又客气地打了一声招呼，这才和杨紫茉一起走出宿舍。刚走到外面，发现那小雪又下起来了，只是下得不是很大，零零星星若有似无的。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已经被来来往往的脚印踩没了。气温忽然降了很多，从暖洋洋的室内咋一走到外面，只冻得浑身哆嗦牙齿咯咯作响。嘴里呼出的热气弥漫在昏黄的灯光下，伴着北风一路飘散开来。万江看到杨紫茉的脸都冻红了，关切地问了一句说：“你冷不冷？冷的话就不要送了。”
　　杨紫茉说道：“没事，我把你送到大门口！”一边在不断地用嘴吹气哈着两只手。
　　走了一段，就走到了白天的那棵梧桐树下。她站在树下，仰望着梧桐树巨大的树冠，眼前又出现了下午发生的一幕。想起陈斌蹲在她身边紧张地呼唤着，而自己明明冻得飕飕发抖，还要挺着装着一动不动，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来。
　　万江注意到她的脸色起了变化，温柔地喊了一声：“紫茉！”
　　杨紫茉转过脸去，脸上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她问：“怎么了？”
　　万江伸手从西服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给她说：“这里面有一些钱，你先拿去用着。”
　　杨紫茉脸上的笑意这才消失殆尽了，她一扭身往前走了两步后才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万江哥，我在电话里不是就跟你说得很清楚吗？以后——你——不用给我钱了。以前你给我寄的钱算我借你的，等我工作了以后，我会连本带息还给你的。”
　　万江手里拿着信封，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地说：“紫茉，你不要这样好吗？不要——跟我算得那样清楚，我今天就是特意跑来给你说一下的。你现在还没毕业，需要用钱，我现在能挣到钱了，可以帮助你的，你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紫茉面朝着前面，并不去看万江的脸，顿了一下又说：“万江哥，我剩下几个月就毕业了，很快就会找到工作的，所以——”
　　万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紫茉，以前的钱我也不会要你还的，如果你觉得不好，全当做是——哥哥给妹妹的零花钱好吗？”
　　紫茉说：“万江哥，我一定会想法子还你的，以后你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要盖房子，要娶媳妇儿……”
　　万江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上那只包拿起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件衣服，抖开来，举到杨紫茉的面前说:“紫茉你快看！我给你买了这件衣服，你身上的那件太旧了。刚才在宿舍不方便拿出来。我在大街上看到许多女孩子穿的这种新款的大衣，好像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你穿上一定比他们还要好看，来试试看——”
　　紫茉猛地转过身，打落了他手里的衣服。那件紫红色的大衣一下子掉在地上，万江急忙捡起来，看到上面已经沾了一块污渍，心疼地用一只手擦拭着。
　　紫茉冲着他气恼的喊道：“万江哥，你——你怎么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呢？”
　　万江怔了怔，脸上的肌肉似乎抽蓄了一下，呐呐地说：“紫茉，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要担心，你是大学生，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只是——只是——你不要误会——”
　　他的声音哽住了，只把头扭向一侧去看路边的汽车。
　　紫茉似乎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于心不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万江哥，要不，我请你吃饭吧？这儿附近就有许多小餐馆。”
　　万江凄然一笑道：“不了，你不是和你同学约好了一起吃饭吗？你就不要再送我了，赶紧回去吧，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紫茉点点头，万江跟她挥了挥手，就掉转身来就顺着马路朝西走。她看见他的背影在那模糊的灯影里，显得那样孤独，走路的姿势也怪怪的的，根本不是他从前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酸，她几乎冲动地想叫住他了，但还是忍住了。看着他走出校门，走到前面一个十字路口，街上汽车一辆接着一辆，他想穿过马路也没法过去。便等在那儿回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急忙背过脸去，面对着梧桐树。他大概并没有看见她。过了一会儿她再回过头去时，他已经不在那儿了。她也不知道心里是一种什么感受，是同情还是别的感情，两行眼泪像涌泉似的流了下来。
　　她一个人正站在那儿发呆，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接原来是苏晴打的，问她打算去哪家饭店请客。紫茉便说了附近一个小餐馆的名字，让她们直接去那边。然后，她一个人走出校门穿过马路，先朝那家小餐馆走去。
　　几个人在外面吃完饭后，已经很晚了。回到宿舍刚一进门，杨紫茉忽然惊叫了一声，苏晴吃得太饱，被杨紫茉这一吓，就打起了嗝儿，怎么也停不下来。苏晴不满地说：“你个——咯——死紫茉——咯——鬼叫——咯——什么——咯——”
　　杨紫茉懊恼地对苏晴说：“我忘记打电话了。”
　　“咯——打什么——咯——电话？”
　　杨紫茉集得两手挠头说：“你忘了，不是计划你陪我去看医生，然后打电话告诉陈斌我的病情吗？可是，我的名片记不得放哪儿了。”
　　苏晴说：“不是我——咯——说你——咯——我就觉得——咯——这万江——比那个陈斌强——咯——一百倍——咯——”
　　杨紫故作轻松地一笑说：“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苏晴嘎嘎一笑说:“你当真舍得？就怕人家看不上我呢，也是，你总不能一脚踏两船吧？咦——我的咯儿好了。”
　　马瑞莲拍手笑了起来：“苏晴见到帮她介绍男朋友，这打嗝就好了。”
　　杨紫茉忽然看到角落里的地上掉着一张纸片，走过去捡起来一看，果真是陈斌的名片，高兴地拿到嘴边吻了一下，然后便一屁股坐到床上，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一边说：“帮我想想台词儿，我该怎么和他说？就说——只是一点皮肉伤，没有大问题。不行！这样是不是太便宜他了？那说严重一点，就说——有点骨裂，要休息一段时间，那——还是见机行事吧！”
　　她一只手举着名片，一只手拿着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在嘴里念着，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一面把食指放在嘴边，对她们做了个不许出声的手势。手机里响起一阵悦耳的铃声，铃声过后里却传来了一个女生的声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杨紫茉懊恼地甩了一下头，说：“怎么这么早就关机了？早知道该早一点打的。”
　　苏晴幸灾乐祸：“人家一定在和哪个女孩子在约会呢！手机开着多烦人啊！”
　　杨紫茉横了她一眼，说：“那就明天再打吧！”然后便向床上一倒。苏晴也爬到她的床上，把杨紫茉的胳膊拿过来，枕在自己的头部，望着她媚笑道：“你给我说老实话，你和那个万江真的只是邻居关系吗？”
　　杨紫茉嘴里连连嚷着“重死了！”一边抽出自己的胳膊，回头看看苏晴潮红的脸蛋，不由得起了疑心，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晴道：“你只要告诉我一声，是不是真的只是邻居关系？”
　　杨紫茉道：“反正从现在起就是了——只是邻居关系。”
　　苏晴又问：“那之前呢——是你的初恋？现在——你把他给蹬了？”
　　杨紫茉两眼望着天花板，叹着气说：“怎么说呢？反正就是从小就认识，他没有爸爸，我没有妈妈，我们是两个苦孩子，也许是同病相怜的原因吧？不说了，反正这事都过去了，你问这些干嘛？”
　　“人家不是关心你吗？”
　　“你到底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关心他？”
　　“我这不是在拿他跟陈斌做比较吗？这样可以替你把把关嘛！他现在做什么工作？”
　　“就做点小生意，就在咱们老家的那个县城里。”
　　“以前是不是他经常给你寄东西？”
　　杨紫茉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苏晴说：“紫茉，不是我给你泼冷水。我总觉得这万江才是个靠得住的男人，陈斌跟你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
　　苏晴茉兀自在那里说着，杨紫茉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半响才说：“其实我也知道这些，但是我就是不甘心。就咱们这种三流大学的学历，那些用人单位一看就不想给咱希望。咱在这个城市里，没人脉没门路，要什么没什么。可是，我不想在外面读了四年的大学，还要回到咱那个穷地方去。”
　　苏晴嘟囔道：“这大城市里有什么好的？我就准备毕业了还回老家去。”
　　杨紫茉回头看在苏晴的脸上笑：“那正好，万江就在距离你家不远的一个自由市场上摆摊儿，你如果工作的话，你们倒是有发展前途的，要不要我给你们牵牵线？”
　　苏晴大大方方一笑说：“行！那头你帮我给万江牵线，这头我帮你诱捕陈斌。”
　　杨紫茉伸手去挠苏晴的咯吱窝，苏晴翻身一下子坐起来，把杨紫茉压住，两个人咯咯笑着滚着一团。
　　“都几点了？你们到底睡还是不睡？”
　　小季的青纱帐里忽然传来一声萧杀冰冷的声音，像从外面刮进来的一阵北风，吹落了一屋子凌乱的笑声。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到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下是两张面面相觑的脸。苏晴悄悄向紫茉递了个颜色，够过来在紫茉的耳边耳语道：“睡吧！不说了，人家可能也是陈斌的粉丝，在吃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