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袅雨

3、石桥风波

　　有句老话叫做“冤家路窄”，这就是陈斌现在的感受。他做梦也想不到，消失了三年的杨紫茉，会在这个漆黑的夜晚，突然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正全神贯注地开车，就看到一男一女出现在前方，站在桥头那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吃了一惊，然后他忽然发现，这女人就是杨紫茉──他又吃了一惊。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望着她，一颗心直往下沉。
　　借着车灯的照射，他看得非常真切。三年不见，她的变化似乎有点大，穿着看起来很普通，那件裙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的款式，脚上也是一双很普通的平底白凉鞋。黑黑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松松地垂在脑后。那张年轻而姣好的脸，因为消瘦，下巴显得更尖了。眼泡却有点肿，好像哭过的样子。身材倒比从前苗条了一些，腰肢纤细得几乎可以盈盈一握。
　　她这样的穿著打扮，他觉得有些诧异。如果不是那张熟悉的脸，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在他的印象里的，杨紫茉虽然出身在农村，但穿着永远是光鲜靓丽的，绝不输于任何城里的姑娘，与眼前的这个女孩儿简直判若两人。自从三年前他们分手以后，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不过，说老实话，她现在这样一身朴素的打扮，并不觉得难看，反而挖掘出她的另一种美，那种说不上来的美，美得让人有点揪心。美人坯子就是美人坯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她浑然不觉地站在那里，似乎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强烈车灯的照射，伸出一只手挡住了眼前。透过手指缝投过来的眼神有点慌乱，这是他从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杨紫茉任何时候都是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
　　他猛地踩住了刹车，同时将车灯调成近光灯，并设法放松脸部的表情，尽量显得平静一些。他可不想被这个女人看出自己的失态。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既往不咎，现在再遇到，怎么说也要风轻云淡地打声招呼吧？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细看之下长得很滑稽，瘦瘦长长的身材，削肩细颈，穿著一件灰色T恤，叉着腰一本正经地站在她身后。他的眼睛小得很，几乎只有一道缝，嘴巴尖尖的，用“贼眉鼠眼”来形容他非常确切。他差一点笑出声来，极力忍住了，他在想，原来盛气凌人的杨茉紫，到头来竟然找了一位这副尊荣的男友。
　　见到他的车子停下来，杨紫茉马上走了过来，似乎想从车子的一侧挤过去。已经走到他的车窗边了，他能够近距离地看到她的脸了。也许是因为紧张，她两颊发红呼吸急促，每迈出一步都小心翼翼地，仿佛走在悬崖边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跌下去。如果不是在这桥面上，陈斌一定会吓唬她一下的。不过，这桥实在太窄了，他可不想闹出什么人命事故来。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想引起她的注意。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陈斌竭力挤出一丝笑容来，以为她会吓一跳的，可没有，她的眼神相当平静，就像看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样。他开始惊异于她的心理素质了，换了别人一定没有她这么坦然的。
　　他终于强压火气，微笑着向她微微一点头。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再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脑子里想到的只有以前吵架的画面。看到她一脸无辜的样子，就觉得很滑稽。他点燃了一支烟猛吸了一口，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眼看她靠近车窗前，就冲着她吐了个大大的眼圈，那团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挡住了他的视线。等烟雾散去，她的无辜的脸又清晰起来，他才扭过头来冲着她笑眯眯地说：“咱们真是有缘啊！怎么在这种地方也能遇见？”
　　杨紫茉站住了，往车子旁靠近了一点，把两肘撑在车窗边沿，睁大了眼睛，朝他的脸看了一下，似乎很奇怪地问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可是我——不认识你呢？”
　　陈斌差点吐血。这才三年的时间，又不是十年二十年，他是不可能有任何变化的。没发胖也没变瘦，现在又有车灯照着，她的眼睛也不近视，照理说她是应该认得出他的。可又不知道怎样辩白，如果真的是因为天黑她没看清，那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她呢？
　　他顿了一顿，才说道：“你真的没认出我？我是陈斌啊！再仔细瞧瞧，好歹咱们也是老相识了，见了面至于这样生分吗？你可别告诉我，说你刚才是没看清楚是我？”他心里暗想，这女人可真能装，我倒要看看她接下来该怎么表演。所以他紧盯着她的脸，分分秒秒地盯着，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神情的细微变化。
　　可让他气恼地是，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做作，眼光迷离地看在他的脸上。水汪汪的大眼睛虽然有点红肿，但依然清澈，甚至又往前靠近了一点，很努力地辨认着他的脸。他几乎能听到她的喘气声，看得陈斌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她的眼神是那么无辜，那么真切，几乎让他以为她是真的不认识他了，或者她得了健忘症，把他们之间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的了。
　　陈斌也不说话，很配合地把脸伸过来，让她能看清楚一点。时间在她的注视下悄悄流逝着，终于听到她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就足以让他的脸扭曲变形，她轻启朱唇说：“你——认错人了吧？我真的——不认识你耶！”
　　三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对陈斌来说，也就是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眼前的这个女人的离开，对他也没有造成什么困扰。因为，他的身边缺啥也不会缺女人的，从来都是旧的刚离开，新的又缠上来。很多时候甚至旧的还没离开，新的就黏上了。而他是个提得起也放得下的人，他对跟自己交往过的的每个女人都不薄，但从来也没对谁认真过。这杨紫茉也是自己众多女人中的其一。如果不是今天狭路相逢，他兴许早已忘记了她的名字了。不对，应该说是从第一次听到那个紫茉莉花开始，他三年来才第一次就起到她的名字。
　　不过，这女人怎么装作不认识自己一样呢？这时候，刚好他身后的那个男人走过来，不满地催促她快走。陈斌恍然大悟，一定是因为身边的那男人，故意和自己撇清了吧？也许那个男人比较在乎她的过去，所以她才装着不认识自己一样。他陡然冒出一个捉弄一下她的念头，故意亲热地说道：“咱们这几年难得碰见的，你也是个忙人，我也是个忙人。现在正好碰上了，走吧！我请你喝咖啡去！”
　　那个男人马上紧张地回头看着杨紫茉问道：“怎么？你认识他吗？”
　　杨紫茉冷冷地说道：“不认识，”然后转过身子去，迅速地往前一跨步，连带地刮过一阵风来，风里飘来三个字，“神经病！”
　　紧接着，那个男人也横了一眼陈斌，转身追杨紫茉去了。陈斌坐在车上笑笑，他不敢继续恶作剧了，他怕自己再说下去，就真的要引起人家的误会。他这人就是再坏，还是不愿意做这种损人又不利己的事的。他从车子的反光镜里，看到这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远了。他注意到她的背影，她今天穿的这件紫色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使得她的背影看起来恍恍惚惚的。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有一种很不切实际的感觉，渐行渐远，眼看就要从反光镜里消失不见。他就死死地盯住了，也许错过了这一次，有可能再也遇不到了她了，所以他很想看着这个背影慢慢消失。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只是觉得那是个很美的背影，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并没有，紫色背影忽然定格在他的反光镜里不再往前移动了，他正觉得奇怪，就听到几声刺耳的笑声，笑得人毛骨悚然。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许娜挡住了她的去路。许娜刚才一直和高远站在石桥边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刚才的那一幕她全都看见了。陈斌心里暗暗叫苦，他急忙把车开过桥去，停靠在岸边的一块平坦地。他母亲和姑姑正提心吊胆地在那边等着，见到他安全着陆，这才放下心来。可他刚从车上下来，马上又一路小跑着折回去了。他母亲不解，大声喊他也不理，径直朝桥心走去，离得很远他就看到两个女人像两尊雕塑，站在石桥中心的位置。
　　许娜今天本来就装束得十分艳丽，超短小黑皮裙，衬托出两条修长的腿，高高尖细的鞋跟，足足把她撑高了十几厘米，几乎比杨紫茉高了半头，在气势上首先把她压了下去。杨紫茉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怒目而视着对方。僵持了一会儿，她企图侧身从左边走，许娜便也移到左边；杨紫茉再向右面，许娜也跟着转回右面。可她转的时候一个不留神，高跟鞋踩到桥板的缝隙里，差点没摔跤，幸而后面的高远搀了她一把，高远说道：“赶紧走吧，别挡着人家的道。”
　　许娜一听就火了，说道：“你怎么说话呢？明明是她挡了我的──嗳呀，该死，我这鞋跟断了！”她鞋上的高跟断了一只，变成一脚高一脚低。她当着杨紫茉的面，不愿意让高远搀着她，可走起来就变得一瘸一拐的了。她脱下鞋子，把那只好好的鞋根儿在桥面上砸了一下，那只根儿也应声而落。这样两只根儿就一样高了，高跟鞋变成了平跟鞋，她一穿上鞋，个头顿时矮了下去，于是马上迁怒到杨紫茉的头上，看着她狠狠地说道：“我今天遇到扫把星了，下午崴了脚，现在又断了鞋跟。”
　　杨紫茉冷冷地看着她，见到她重新穿好鞋，立即侧身从一边走过，却又被她一把拖住了胳膊。许娜说：“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明白了，这才安分了几天，是不是又准备兴风作浪了？你不要把我当傻子，你一定一早就埋伏在这里，专等着陈斌经过对吗？然后你再假装是偶然碰上的是不是？你这个狐狸精！你的这些鬼把戏我可都一清二楚的。”
　　见到情况不妙，陈斌急忙去想冲过去阻拦。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许娜一阵杀猪般的嚎叫，黑暗中隐约看到和杨紫茉一起的那个男人，一把擒住住了她的胳膊，手上一用力就把她提了起来。河那头的岸边，他母亲和姑姑们听到声音吓了一跳，高声问陈斌发生了什么事。陈斌连说没事没事，自己慌忙赶了过去。
　　男人在黑暗中怒喝道：“你骂谁是狐狸精？”
　　许娜依然嘴硬说道：“谁是狐狸精我就骂谁！”
　　紧跟着就听见一阵拉扯的声音，然后咕咚一声巨响，陈斌着实吓了一跳，心里想着许娜今天是为了他们家的事出来的，如果跌上一跤，跌伤了。或者出了什么事。有个三长两短，她的父母一定会不依不饶的。他不能再置身事外了，慌忙奔了过去，一看，许娜站在那儿好好的，和杨紫茉一起的男人坐在水泥桥上直喘气，桥面上滚落着许多圆溜溜的东西，他踢到了一个，发现原来是王二送的地瓜。这地瓜本来是高远拎着的，现在全撒了一地，骨碌碌地滚下了桥，水面上噗通噗通地响着，仿佛有许多鱼儿跃出水面。
　　原来是高远加进来了，和他拉拉扯扯地动了手。杨紫茉的男友往前一栽，幸而没跌下河去，却揪住了高远手里的袋子，地瓜滚得到处都是。幸亏王二夫妇刚才已经离开了，如果看到他送的东西全部掉下河，一定会心痛死的。
　　杨紫茉走过去，拉起了摔倒的男子，一边冲他们愤愤地说道：“你们这一群疯子！跌下桥就会出人命的。”
　　那个男的站起身来，在那儿揉着胳膊，也没有再扑过去的意思。大概看出他们人多，知道寡不敌众，休息了一会，方才拉着杨紫茉，想从旁边绕过他们。许娜这会儿也原了神，她仗着有高远和陈斌在旁边，又拦住他们俩冷笑道：“站住！狐狸精！”
　　“请你放尊重一点，别要叫我狐狸精，我又不认识你！”
　　“哎呀，装得倒挺像的，你敢说你一点也不认识我？”
　　“我确实不认识你！”
　　“我就不相信，我会变得这么厉害！”她忽然悟过来了，笑道：“哦，是真的不认识我吗？”然后情怪异地看在杨紫茉旁边的男人的脸上，横看竖看，说："嗳！你是怕这位帅哥知道你从前的故事吧？”说到“帅哥”两个字时，她的声音就变了，有一点拼命忍住笑的意思。
　　杨紫茉实在气狠了，干脆不理睬她，拉过那个男子，扭身就从旁边走过去。许娜哪肯就此罢休，一伸手没抓住，就对着她的背影絮絮叨叨骂着：“你这个狐狸精，早知道你不怀好意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就算你有几分姿色，那也是个残花败柳，人家都不肯要你了，你还死乞白赖地想来勾引人家。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不要脸！”
　　陈斌见许娜说的话越说越难听，看她那样子，活脱脱是个泼妇，大吼了一声喝住了她，同时做了个要打她的手势。许娜没想到陈斌当着高远的面，也敢对她吆五喝六，还作势要打她，当下呜呜哭了起来，一边说：“你打，你打──没良心的东西！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想当年，要不是我爸帮助你们家，你家现在还不知道穷成什么样子呢？看你还得瑟得起来吗？你自己想想你对得起我吗？你整日朝三暮四的，我都一直忍气吞声的，别的女人哪个对你有过真心？”
　　她一扭身伏在高远的肩上呜呜哭了起来。陈斌气得站在那儿喘息，他母亲和姑姑已经闻声赶过来了，许娜的这些不着调的话，反正一字不差地全被他们听到了。她这话当然是说给陈斌听的，表示他们家能有今天还不全是仰仗了她们家当年的扶持。以前只在陈斌一个人面前说说也就罢了，现在当着他父母姑姑他们的面也敢说，陈斌觉得也有些寒心了。乘着乱成一片，他就干脆溜之大吉了，把她扔在那儿不管了。
　　陈伯母虽然听着心里也老大不舒服，但毕竟是长辈，不想跟小辈一般见识，于是耐着性子拍着她肩膀劝道：“你别死心眼儿好不好？男人在外面都是逢场作戏，不会当真的。陈斌这不还好好的吗？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没有我的认可，谁也进不了我们老陈家的大门的，傻丫头！"
　　这时候许娜的怒气已经平息了，虽然仍旧嘤嘤地哭着，那也已经过了是一首歌曲的高潮部分，渐渐降低了音调开始收尾了。后来被几个人哄着，又坐回了陈斌的车上。
　　陈斌见多了许娜的胡搅蛮缠，也是见怪不怪。他虽然开着车子，可心思根本不在这儿，如梦游一样随手握着方向盘。思前想后，许娜和她这样吵，应该追溯到三年前，和杨紫茉认识了以后。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那一天，他第一次在学校门前的那棵梧桐树下遇见了杨紫茉。不对，应该是后来在学校食堂里，杨紫茉有点倚风作邪地要求他请客吃饭。他想起来了，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争斗，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