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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石桥上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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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娜回头再看时,陈斌他们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就消失不见了。这条路拐过弯后忽然变得宽敞起来,只见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遮天蔽日地挡住了几个人的视线,也遮住了头顶强烈的太阳光。大家顿时觉得阴凉了许多,脚下不由自主地就放慢了速度,一路开始左顾右盼,啧啧赞叹这里的风景来。他听见姑姑在说,这地方到了这里才有点像个“风水宝地”了。
不过,陈斌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些风景上,他的眼睛忙着在搜索着脚下的路面,寻找着那种叫做“紫茉莉”的小野花。刚才刚从王二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时,他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那是因为他从这种花的名字联想到一个人——杨紫茉,也就是他三年前的那个绯闻女友。
那些灌木丛底下,隔一段距离就开着几朵那种小花。远远看去,像几只断翅的紫色蝴蝶,跌落在绿茵茵的草地上,被风吹动的花瓣,像受伤的翅膀一样颤抖着。正像王二说的那样,到了这边,因为太阳光没那么强烈,这种花开得相对好些,但并没有达到惊艳的程度。
他记得在读大学的时候,曾经听到杨紫茉这样说过,她的的名字是来源于家乡的一种花。虽然他们已经分开三年了,所有有关他们之间的记忆都淡了,但只有这一件事他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因为当时很多同学觉得她的名字很特别,杨紫茉就解释说,她的名字是一种花的名字——紫茉莉。有人不解地说,既然是花的名字,那为什么叫“杨紫茉”,而不是叫“杨茉莉”。她说她的名字是取了前两个字——紫茉,何况如果真的叫“杨茉莉”的话,那听起来多俗气啊!细细一想,她说得也是有点道理的。难道说这里就是她的家乡吗?不可能这么巧吧?陈斌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今天听到这种花的名字,“杨紫茉“几乎从他的人生字典里消失了。现在,一听到这个名字,他才想起这个人。于是,三年前那些不快的记忆也就跟着想起来了。他记得杨紫茉的确是从农村出来的女孩子,家境好像不宽裕。但是她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提及自己的任何家庭情况,他也从没注意打听过。而且说老实话,因为他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和她有进一步的关系,所以就没有进一步探讨的必要了。
不可否认的是,她应该算是漂亮的。虽然生在农村,但长着一副天使一样的好面孔,加上比较会打扮,远比那些城里的女孩子要出众得多。虽然家境看起来一般,但在穿着打扮上却是毫不吝啬的。夏天特别喜欢穿各种紫色的裙子,在腰际松松地系一根时髦腰带,看上去特别有一些浪漫朦胧的意味。头发长长的披到腰际,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嘴唇小巧鲜红,眼睛大而乌黑,笑起来嘴两边还会出现两个深深地酒窝。
这个女人起初是曾经迷恋过他,但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他就发现,这些都是她的外表给她的假象而已,她绝不是表面上那样单纯美丽的一个人。现在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她跟他争吵时面目狰狞的面孔了。
他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许娜刚才也从这种花的名字,联想到了她这个人了。虽然三年前就已经和杨紫茉分手了,但每次和许娜发生争执,她就会罗列出他所有的绯闻女人,尤其是这个杨紫茉,更像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到目前为止,几乎他家里所有的亲戚都认识杨紫茉这个人了。在许娜形象生动的描述里,杨紫茉已经是一个专业小三的代名词了。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提得少了,现在突然冒出来这样一种花,等于又提醒了她的记忆,那他的耳朵又要受罪几天了。
他最讨厌许娜这无休止地纠缠了,得想个办法能让她忘记他和杨紫茉的那档子事。也许,再跟另外一个女孩子来一段激情大戏,许娜就会忘记杨紫茉的事的。不过,那样她的目标又转移到别的人身上,又会出来个“李紫茉“、”张紫茉”整天被她骂来骂去的。反正她总要找一个假想敌来做文章的,随她去吧!天下的女人都一样,全是醋坛子。即便在外面没有这些事,她还是疑神疑鬼不得消停的,陈斌皱着眉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惹得一边的姑姑不解地朝他看,陈斌自觉失态,对姑姑做了个鬼脸,扭过头假装路边的风景。
山里的天气一点不觉得热,到了酷暑天,兴许还是个避暑的好去处呢。也许是前几天下过几场雨,脚下的土地有点湿润,像柔软的地毯,脚一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前面不远处横卧着着一条白亮的小溪,老远就听得到潺潺的流水声。走到近前,发现小溪的水面非常浅,如果趟进去的话,水位大概只能到脚踝处。很难想象它就是小石桥底下那条河的源头。溪流下显出形状各异的鹅卵石,站在溪边往山下看,那些零零星星散落在绿树从中的房子,呈现出深褐色,尖尖的屋顶很像雨后冒出的春笋一样。
沿着小溪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一处山谷。下午的阳光斜照在山梁上,映照着一簇簇的绿色的灌木上,灌木从中撒着一些瘦弱的紫色花朵,虽然不是很艳丽,但被绿色的背景衬着便显出另一种雅致来。王二兴奋地说:茉莉园到了!”
初听到茉莉园,陈斌联想到的是这样一副美丽的图画:一朵朵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就像那首民歌里面唱的一样美丽,一定是个很有诗情画意的地方。不过,这种美好的臆想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给破坏了。出现在面前的只是一座座恐怖的坟茔,一块块触目惊心的墓碑,坟茔上上面长满了青草。茂密的大树在四周围成一圈,有叫不出名字的鸟儿不时扑棱着翅膀掠过人的头顶,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更增添了阴森恐怖的气氛。原来听起来浪漫温馨的“茉莉园”却是村里的一片墓地。
王二像个导游一样,兴致勃勃地向众人介绍着茉莉园的历史。大家也都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他。陈斌却在仔细研究着被他踩在脚底下的那些小植物。确是与刚才路边的那种属于同一种,在枝桠上也星星点点地开着一些蔫了的小喇叭花。也就是王二嘴里所说的紫茉莉。这种花一路开着,把这个荒草丛生的墓地团团围在中间,给人的感觉却是很凄凉哀婉的,像极了一只巨大的紫色花圈。
王二介绍完了,又向南边走了一点,走到几个比较集中的坟堆旁,把肩上的锄头重重地往地上一撂,扭过头来很神气地对着众人说:“这里就是我们王家的祖坟了。你们就在这儿先休息一会儿,我去叫两个人来帮忙。”
听到这句话,陈斌像囚徒听到赦令一样,高兴地吹了一声口哨,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扔到地上,人直挺挺地倒下去佯装累倒。陈伯母嘴里骂了一声,想过来拧他耳朵。没走到跟前,他又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就近找了一棵树,蹭着着脚上的泥。其余的人则放下手里拎着的那些东西,慢慢往王二站的地方靠近,每往前迈出一步,都要小心地查看着脚下的地,生怕那里冒出一条蛇或者别的什么怪物一样。
要说这是块“风水宝地”,那也是名副其实的。茉莉园前面的那条山间小溪,蜿蜒着从流向山脚下,与东边的一条小河汇成一股,一齐向西流去,环绕着整个村子。站在半山腰,整个村庄尽收眼底。山下的田地被一条条褐色的田埂,分割成许多绿色的小块块,遍布整个山村。一幢幢民房,散落在各处。这块“风水宝地”也还算得上山清水秀。
王二再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个山坡上,手搭凉棚朝山下的梯田里张望着。开始没看到什么动静,只有连绵的绿色禾苗被风吹得泛起一阵阵绿浪。绿浪过后,忽然就出现了两个黑点,渐渐看出是两个人,弯着腰在那儿不知道忙活着什么。王二一下子高兴起来,朝山下喊了两嗓子。那两人听到后,停下手里的动作,仰起头往山上看,似乎不明白王二的意思。王二又做了个什么手势,那两个人似乎才明白了,沿着梯田的田垄往上走,刚刚还是下面的两个小黑点,不大一会儿就来到了眼前。兴许是在这山里走惯了的,他们爬山的速度真快。二人也跟王二一样的穿着打扮,年龄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见到王二家的客人,脸上露出乡下人标志性的淳朴笑容。
王二走到前面,用脚在地上比划了一块地方,那两个人会意,正好他们带着铁锹,立即往手心里吐了两口涂抹,就挥舞着铁锹忙活开来,眼前只见泥土翻飞。这头的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一些祭奠的物品摆好,又向王二询问了一些当地不同的风俗习惯。陈斌的父母还在那儿争辩了一会儿,好像是为了墓碑的问题,不过陈斌不大关心,也就没注意听。幸亏最后总算达成共识,于是,祭祀的仪式才才正式开始了。
原本没想到做个祭祀要这么长时间的,但等到做起来,才知道这个要做,那个一点也不能含糊。陈斌母亲说,外婆是个寂寞的人,外公早年就和她离婚了。现在把外婆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儿,以后连个合葬的人都没有。说她终于明白外婆为什么一定要葬到这里来了,好歹这儿是她老王家的祖坟,有熟悉的亲人,她在那边才不会太孤单,说到这儿就泪水连连的。这样一来,大家心情也跟着沉重了。等到忙完外婆的事,已经是日落时分了,一行人这才筋疲力尽地往山下赶。
站在山上看落日,会发现那太阳看起来似乎比城里要大得多。像只烤熟了的大烙饼,在天边晃了两晃就坠进灰白色云层里,继而那云层也被染成了血红的了。可村子里却真的传出了烙饼的香味。王二扭着头四下张望,一边笑着说:“不知谁家的馋媳妇儿又在烤烙饼了。”
这种香味一下子就勾起了陈斌的记忆,他记得外婆好像也是会做这种烙饼的。小时候自己曾经吃过。外婆用面粉和水调成面糊,再磕几个鸡蛋混在里面,然后把那种面糊均匀地涂在锅沿上,再在上面撒一层葱花儿,渐渐地那面糊就变成金黄的颜色,香味四溢。现在再闻到这种味道,除了对外婆的离世感到伤感外,更真切的是觉得肚子早饿了。
王二好像钻到他肚子里看了一样,热情地邀请大家去他家做客,他说:“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去我家吃饭吧,我婆姨做的烙饼也很不错的。”
陈伯母却为难地说:“我们这么多人呢!你家有这么大的锅吗?已经够麻烦你的了,我们还是开到城里的饭店去吃饭吧,反正也要不了多久的。”
王二说:“你放心好了,我家的锅有你们城里的几倍大,就是再来几个人也够吃的。”
可陈伯母还是不答应,怕给人家添麻烦。
陈斌抗议说:“我都快饿瘪了,就是现在走也要走上个把小时才能到城里,大家伙儿估计也坚持不到那会儿,还不如就近填报肚子,顺便也好让大家尝尝乡下的土菜。”
陈伯母犹豫了一下,才对王二说:“也好,随便弄点吃的填报肚子就行,钱我们照付。”
王二头摇得像拨浪鼓:“嫂子,你说这话就不拿我当自家人了,谈什么钱不钱的,况且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都是地里长的,你们不嫌弃就行。”
陈伯母这才答应了,几个人也许都饿了,见到马上可以吃饭,赶紧加快了步伐往回赶。到了半道上,才记起许娜来。不过,原先那棵小树周围也连个人影都没有,不单许娜不见了,也看不到高远的身影。陈斌说:“咦,这许娜脚崴了还能乱跑?看来是装的。”
陈伯母说:“别乱说话,她好好的干嘛要装崴了脚?”
陈斌笑笑说:“为了不走山路啊!她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
王二说:“你们不要担心,一定去我家了。”
陈斌说:“他们怎么会去你家?根本就不认识你家嘛。”
王二笑了一下说:“我刚才离开的时候,跟那个小伙子说了,如果我们去的时间长了,就叫他带那个姑娘先去我家呆着的。现在他们不在这儿,一定是去我家了。我给他指了我家的大概位置的,他要找到很容易的。”
几个人都感激地朝王二看着,觉得这个乡下男人还是很细心的,王二被大家看得不好意思,用手不断地挠头,挠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地说道:“你们慢慢走,我先回去通知我婆姨,家里怪乱的,让我婆姨先收拾收拾,怕你们呆不习惯。”
陈斌截住他说:“你先走了,我们可不认识路的。”
王二指着前面说:“我家很好认的,看到前面那棵歪脖子槐树没有?那儿就是我家。”
他说完就加快脚步走到前面,不过,并没有走太快,时不时地还回头看看他们跟上没有。还没走到村口,就听到有许拉长了声音在村子的上空响起来:“狗蛋——,回家吃晚饭了————,二宝——,回来吃晚饭了——”,一声高于一声,此起彼伏,拖长的音调里,夹带了群狗的狂叫声,“旺旺——汪汪汪——!”
宁静的村子顿时热闹了起来,从各个角落里冒出许多赤足光头的小孩儿,嬉笑打闹着,飞快地往各个方向撤退,渐渐消失在绿树环绕的青色屋檐下。不知道是哪个小倒霉蛋闯了祸,刚进了院子,就遭到脾气暴躁的家长的打骂,远远地传来杀猪般的嚎哭声。大人的骂声、小孩的哭声、狗的叫声组成一首傍晚乡村交响曲。
等走到王二家门前得那棵槐树旁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还没进院子就听到一种奇怪的嘈杂声。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他家廊檐下挂着挂着一只黑黑的木头匣子,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的,把一行人吓了一跳。王二介绍说这是村里的广播,家家户户都装着这个东西。嘈杂声过后,终于清晰地放起音乐,陈斌听出是那首民歌:“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陈斌注意到,王二家院子的面前也长着那种花,那些原先蔫了一样萎靡不振的一簇簇紫茉莉,此刻像被打了鸡血一样昂起头,纷纷张开紫红的喇叭脸,仿佛那广播里的歌声就是从他们那个喇叭花瓣里面响起来的。难怪当地人叫它“晚饭花”,是不是听到刚才大人们呼唤小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它们就竞相开放了。而且,原以为它只长在茉莉园附近的,现在才发现这种花几乎随处可见,长遍了村子里的每一户人家的每一个墙角。白天的时候只看到叶子,看不见花朵。随着天光暗淡,那些花好像捉迷藏一样是一下子就从枝桠里蹦出来挂满了枝头。
王二家的房子是三间瓦房,房子前围着个大大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大葱、青蒜。沿着墙角的地方全长满了紫茉莉,一簇簇紫红的喇叭花朵,把破败的院子渲染得红艳艳的。房子的中间开着大门,那厚重的木头门上,贴着褪成粉色的春联。两边各开着一扇小小的窗户,咋看之下这房子像极了一张人的脸,大门是人的口,两边的窗户是人的两眼,是个长得极丑的人,满脸愁容。
王二的老婆从堂屋里走出来,她是个大块头的女人,加上怀孕了,那身板就像一头壮实的母牛。一对眼睛细小而精明,黑红的脸膛上笑起来却很腼腆,透着乡下人特有的淳朴。一见他们进来,慌忙把堂屋里的凳子往外端,一边呵斥着几个正在院子中间撒尿的小孩儿。
许娜和高远坐在院子里的一刻枇杷树下,面前是一张石头桌子,桌子上放着两只彩釉搪瓷茶缸子,茶缸的边沿上结着厚厚的茶垢。两个杯子里的水都满满的,好像都没动过。许娜见到陈斌,故意把脸扭过一边,撅着嘴巴生着气。不过陈斌也不理会,径直走过去,端起高远面前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王二和那两个帮忙的人,走到院子中央的水井边,提上了一桶清澈的井水,把手和胳膊伸进去洗了洗,第一个人洗完了,后面的人依次洗了一下,洗完了胳膊,王二就把那只水桶倒扣着,冲洗脚上的泥巴。
这边她媳妇儿已经把晚饭做好,在院子的中央的一颗桃树下摆了一张小桌子,盛好了几只碗放到上面,桌子中间放着几碟小菜,摆了几张烙得金黄的玉米饼,那香味儿引得家里的狗围着桌子转来转去,口里不断呜咽着。王二走过去踹了狗一脚,嚎叫着远远地逃开。
桌子上方的桃树上挂着一只灯泡,明晃晃地开着,灯泡周围有许多小虫子飞舞着。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几个城里人也确实饿坏了。学着王二的样子,用力端起那粗大的海碗,再夹一筷子雪里蕻咸菜,嘴巴沿着碗边嘘嘘地吹了一圈,喝一口喷喷香的玉米面粥,再咬一口那香喷喷的煎饼,这是城里哪家饭店的菜也比不上这个味道了。除了许娜之外,几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的。
许娜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只碗,似乎觉得那碗不太干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面巾纸,把碗擦拭了一遍。犹豫了一下,才用两手捧起碗,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捧一只碗,倒像是在捧着别的什么厌恶的东西。然后抬起头扫视了一下众人,目光落在王二女人那张硕大的脸,小声说:“有小一点的碗吗?这碗太沉了,我——有点——搬不动。”
陈斌扑哧一声笑出来,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好不容易才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说:“我的大小姐,连吃饭的碗都搬不动,你还能干啥?”
许娜白了一眼陈斌,没理会他。王二老婆似乎有点犯难,不过,她马上又拍了一下脑袋,起身走进屋里,很快拿着一只搪瓷碗走出来,估计那是她家唯一的小碗了,也许是小孩子用的那种打不碎的碗。许娜接过那只碗,又掏出纸巾,把那只碗擦拭了一遍,这才用勺子从大海碗里面盛粥到那只碗里,像吃药一样象征性地吃了一点。
几个人吃饱喝足了,精神也恢复了许多。陈斌一边响亮地打着饱嗝儿,一边用手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他已经跟那条大黄狗混得熟悉了,正不停地逗狗玩。陈伯母便招呼大家赶紧收拾了回去。王二夫妇连说天色晚了,可以住在他们家,明天一早再走。乡下人比较好客,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说的客套话。不过,陈伯母说他们已经够打扰他们了,不想再给他们增添麻烦,何况他们一共七个人,他们家也没那么多房间。
王二说没关系,睡不下可以到老乡家里借宿。但陈伯母他们几个人执意要走,王二估计他们也住不惯乡下的地方,便也没有再坚持,起身就去了后院。陈斌听到一阵鸡叫,就看到王二已经从后院的鸡窝里抓了两只老母鸡出来。王二老婆也从屋子找出一点山里的土产,和那两只鸡一起,一股脑儿装在一只蛇皮袋里,硬要给他们捎回去。
陈伯母盛情难却,只得收下。同时又拿出几张钞票塞给王二,王二脸都急红了,说什么也不肯收下。最后几个人又跟来的时候一样,只得左拎右垮地在王二夫妇的护送下往村口走。
出了门便是一团黑。乡下的夜晚不是一般的黑,虽然天上挂着月亮,但因为树木众多,外面还是黑乎乎的。大家这才体会到什么是伸手不见五指,幸亏许娜的脚伤好了很多,不用搀着也能走了。而且王二家距离村口也近,所以不大一会儿功夫,就走到了石桥边。
一到桥边马上又遇到了一个新的难题,陈斌的车还得原路开过桥去。白天那桥都那么难开,更何况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灰蒙蒙的天空下,只见那座小桥像一条灰白的布袋,弯弯曲曲地横跨在深不见底的河沿上。桥是个拱桥,弧度还挺大的,而且也没有扶栏。陈伯母不大放心,但车子又必须要开过桥去。陈之高就开始数落他说:“年轻人做事就是不不牢靠,如果白天听他的话,现在就不要操心这事了。“
陈斌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嘴里还在哼着“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以示他的轻松,不过哼来哼去好像就只会那一句。他打开车门上了车,一边得意洋洋地说:“胆小不敢走过去的人,统统坐上来,我载你们过河。“
不过,谁也不敢上他的车,宁愿走过去。陈伯母不放心可又说服不了他,再说这车子又必须开过桥那边去,只得胆战心惊地看着陈斌呜地一声发动了车子,缓缓开上了拱桥,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在黑暗中瞪大了惊恐的眼睛。
车子的马达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头喘息着的怪兽缓缓驶向桥心。车轮压在长满青苔的水泥板的两边,那些伤痕累累的水泥板似乎已经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呻吟着颤抖着着,仿佛就要被压垮一样。桥下面白亮亮的水面上,漂浮着一簇簇黑乎乎的浮萍,两岸茂密的松树的枝叶交错,一阵风刮来,那些大树齐齐的摇摆着,感觉那桥也跟着晃动起来一样。
陈斌倒没觉得恐惧,但站在桥那头的几个人都紧张地看着他,也许是受到这种气氛的影响,握住方向盘的手居然有点是汗津津的。一米两米,车子终于离对岸越来越近了,眼看只差两尺距离就要过桥了,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桥的那头忽然冒出两个人来。
依照陈斌往常的个性,一定马上会破口大骂的。不过,因为走在前面的是个女孩儿,身材蛮好的,所以他就打住了。女孩子刚踏上桥面,正沿着小石桥的右侧款款走来,身穿淡紫色连衣长裙,领口打着个宽大的黑蝴蝶结,怎么现在的女孩子都喜欢穿着紫色的衣服呢?现在陈斌只要一看到穿紫色衣服的人就反感。但是,等看到女孩子的那张脸时,他整个人都懵了。直到后来,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她那个眼神,她走上桥面的上的每一个细节,脚上的那双鞋子很旧,一阵风吹来,玲珑的曲线在裙子里若隐若现的。她站在那里朝他望着,那双忧郁的黑色眼睛瞪得大大的,流露出一丝紧张和局促。她的脸庞在车子大灯照耀下,闪现出一奇特的诱人的光辉。
陈斌这一惊非同小可,车子的方向一下子就偏了,要不是急忙刹住,差点掉下河去。因为这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杨紫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