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渺渺楚生

8、第五章

　　轩辕泠来到乾国，说要见识见识这里的风土人情。白天他坐在马上，百姓欢呼踊跃，十分热闹，看得不真切。作为太子的君天烨，拉着轩辕泠去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国太子，尤其是君天烨这种名气口碑一向正派的正人君子，是不会去这等地方的，炽焰这位皇子大约也没想到，自己刚进乾国就被大名鼎鼎的太子拉去天香楼？
　　刚进门，涂脂抹粉的老鸨笑得能腻死个人，“哟，冯大爷，今儿个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香气刺鼻，轩辕泠很想作呕。
　　君天烨若无其事，十分熟络地叫老鸨找那色艺双绝的谁谁谁。
　　感情还是位常客，这都什么事儿。
　　老鸨道歉说谁谁谁被人包了，今夜不见客。君天烨要跟人急，被轩辕泠拉住。这哪是一国太子，他那在外威震各方的名声也不知是谁帮他造的？
　　君天烨不依直嚷他今天有贵客要迎接，无比叫那谁谁谁出来接客，虽然贵客一再表示不用，他还是不肯，最后该打的架还是打了起来。
　　天香楼中鸡飞狗跳，老鸨大喊着她价值不菲的首饰，楼上看客挤满，包了谁谁谁的那位姑娘却还是没有出来，最后包她的客人出来了。
　　客人出来，君天烨就不闹腾了，他拂了拂不怎么凌乱的衣袖，一本正经地道：“还知道出来？”
　　包下那色艺双绝的谁谁谁的公子道：“大哥到来，小弟不出来，岂非失礼。”
　　轩辕泠彻底惊住。
　　四人同桌，美人倒酒弹琴，君天烨看着凤公子，凤公子打量着轩辕泠，轩辕泠诡异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打转。
　　望去正是一出和谐有爱的三角关系。
　　弹琴的美人越想越颤抖，手一抖，拨乱了几个音。风容潇洒利落手一挥，示意她下去，说不尽的恣意风流。
　　桌案上香炉袅袅，杯中酒香醉人。
　　“这位是……”轩辕泠咳了咳。
　　听说君天烨有一弟，武艺不俗，英勇善战，大概就是眼前这位。只是看得这样小，却喜欢眠花宿柳，常胜将军的名头也不知怎样得来。
　　“舍妹。“君天烨答。
　　“果然不假，先前小弟一见这位公子，就觉英气逼人……”
　　他说完英气逼人四字，三人都诡异地沉默下来。
　　舍妹……
　　轩辕泠默念，略带尴尬，端起酒杯，“失敬，失敬……”
　　“不必客气，”风容回敬，淡淡道：“我们这是相亲。”
　　被一名女子气定神闲地安慰别怯场，轩辕泠一时不知手中酒该不该喝。
　　“你要娶我？”凤染漫不经心道。
　　轩辕泠勉强嗯了一声。
　　“你为何娶我。”
　　“若说一见钟情，你信不信？”他含笑看着凤染。
　　“我信。”想也知道，他这话不是第一次说，更何况君无忧的长相，确有令人一见钟情的资本。
　　轩辕泠本已做好她说不信的准备，笑容一凝。
　　“可惜是单相思。”凤染又补了一句。
　　君天烨望着窗外，神情好不悠远。
　　轩辕泠手不自觉一动，洒了满桌酒水。
　　“此话差矣。”他道，“所谓日久生情，话不可说的太绝对。”
　　“昭容早听过四皇子的大名，公子无意乃赫赫有名的人物，可从未听说有过哪位女子在近旁，就连随侍都是男子。”凤染喝酒的姿态比他还从容优雅。
　　公子无意，淡远高雅，弹得一手绝世好琴，名列机关楼江湖十美之三，排在第一的乃是凤染家的独孤九杀。
　　“人说公子无意多年未娶，是在等一位中意之人。”
　　看似绝情之人，实则最易长情。凤染自身就是极好的例子。
　　“是么，”轩辕泠没想到，他在江湖中的身份她也知道，“那么，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想，我等到她了。”
　　凤染眸光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自那日后，宫人时常能看到四皇子与长公主并肩在杨柳旁谈笑，落在众人眼中都是情深之态。爱上凤染这样的女子，实在太容易。她冷静淡漠，却又狡黠灵动，有时善良纯真如一汪清水，有时神秘幽静似一方寒潭，令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她谈起国家之事常常能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炽也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君无忧身份尊贵，容貌不俗，能成为四皇子通往那个位置的助力；她通晓世事，聪慧灵敏，能应付各种勾心斗角，免去后顾之忧。轩辕泠来说，她还能与他相知，理解包容，帮助他，和他是同一类人，怎不令人欢喜？这样的女子，才最适合做他的皇子妃。
　　接下来两国互通友好之策，开放边境达成一系列条款也就顺理成章，昭容公主为国为民远嫁炽焰，一时成为百姓口中最具贤德之名的女子。
　　坐上花轿之人是凤染。
　　今日，她描朱眉，点绛唇，大红正色皇妃服艳红夺目，华贵的裙摆绣着凤穿牡丹在地面舒展远远看去振翅欲飞。满城尽带红妆十里，凤冠上长长珠帘垂下，泫然欲滴，雅致灵动，遮住所有表情。
　　代替别人上花轿，以另一名女子的身份，另一名女子的面容，嫁给一个与她不相干的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大婚之日，即是结束。
　　不知是否错觉，凤染总感到有一道很淡的视线注视着她，呼吸微不可察，武功高深，不是轩辕泠，也不是独孤九杀。
　　大红盖头下，凤染眉目冰冷，空寂惶然的情绪渐渐弥漫在心头。
　　炽焰与乾国，两个最强国家联姻，盛大的仪式过后便是繁华落幕。
　　有人推门而入。
　　凤冠被人巧妙地揭下，满头青丝立时垂落如缎光滑，烛光中她肌肤赛雪眉目如画，看在那人眼中无一不是诱惑，美到极致。满室炫目珠光中，他捧起她的脸庞，带着醉意地笑：“你终于是我的了。”
　　“从那日在小巷中见到你，我就觉得，你该是我的。”轩辕泠眼眸迷离，抱着她喃喃道。
　　小巷？印象中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凤染皱眉，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很快，炽焰四皇子丢了皇妃的消息传遍每个角落。这是预先的计划，借君无忧出嫁之事挑起两国之间争端，最好两败俱伤，以此惩戒朝廷之前对江湖中事的无礼干预。她没有想到自己连夜赶回铸剑山庄，等待的却是背叛。
　　窗前那幅堪称完美的画面，刺痛了她的眼。画面里夜色安谧，花枝的姿态斜拖过地面。铸剑山庄是个好地方，房间也如此，雅致幽静，清凉舒适。
　　草木清香中，清艳黄衣的女子坐在独孤九杀床前，细白的小手拂过他的面庞，将头贴在他心口，脸上溢出甜蜜的笑，“睡吧，一觉醒来，都会变好的。”
　　独孤九杀似乎很累，睡得很沉。
　　作为一名杀手中的高手，他不应该睡得那么沉的，更不该露出那种只有在最放心的人面前，才会有的温和不迫。
　　是谁将心口的伤平慰，却在冰雪融化之际，残忍夺走仅有的一点温度。
　　凤染迎着夜空行走，脚下是夜晚也炫目的金黄枯叶，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音，苍凉渗骨，她望着自己手心，笑容凉薄而鬼魅。
　　命运想要给予时，快乐来的如此突然，当它想要收回，也会不留情面。就好像，这几日的事接二连三，像被谁掌控好的，出人意料。
　　厄运酷爱群殴。
　　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找到了，江湖各界人士齐聚，要惩戒这个潜伏在他们之中的背叛者。
　　人群之中，有他。
　　一夕之间，转情为恨。
　　凤染无动于衷，她是被世界抛弃的人，世界对她的看法如何，真的无足轻重。可她面前出现一双脚，那个人始终在那里，不容逃避。
　　他眼中痛惜，失望的情绪很容易察觉，似乎在问，凤染，你为何会是凶手？那夜相遇，是否并非偶然？
　　独孤九杀身后，有人眼底一丝怨毒飞快闪过。
　　“为何不敢看我。”独孤九杀捏着她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似是要将她捏碎。
　　凤染垂眸，人是否都是贪心的。舍不得，为了一份舍不得，也想留住最后的美好。
　　她不想做决定，若能犹豫下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就是这个人，敲开了她的心门。她愿意接纳他，允许她走进她的世界，只有他。凤染伸手，恋恋不舍拂过他的眉、眼、唇。
　　若你能如我爱你一般，爱着我，该有多好；若你的诺言，能兑现哪怕一次，该有多好。
　　至少给她继续的理由，明知自欺欺人的理由。
　　“我就说嘛，一个人的演技再好，也终会露出狐狸尾巴，君谦和君天烨是什么样的人？能被她一个不懂世事的江湖女子蒙过去？原来是自家人进了自家门。”有人阴阳怪气地道。
　　流言到底由谁掌控，何时这些愚昧的人，才会学会用心看事？凤染一句辩解也没有。这些蠢笨的武林人士，习惯了自作聪明，怎么跟君天烨斗？
　　“独孤少侠，切莫被这妖女迷惑，想想那日朝廷走狗杀了我们多少兄弟啊！”年长者老泪纵横，痛心疾首地望着独孤九杀。
　　他一颤，手指向下捏住了她的脖子，厉声道：“说，那日你为何在现场？”
　　如果我说，出现在那里是上天安排我们相见，你会不会相信？
　　“没有理由，我是奔着你来的。”凤染勾起魅人的笑。她从一开始，本就是为他而来。
　　手抚上他肩上的衣料，那里绣了一朵不明显的紫杉花。她注视着那精致的花朵，她不会女工，也要惊叹它的美丽。
　　手却被独孤九杀拿开。
　　是啊，一朵花而已，能代表什么。她轻笑出声。那天他说要与她携手一生，终究是她痴心妄想。再怎么改变，都不是他心中完美的女子。也许在他心中，君无忧那样的女子，身份尊贵，容貌绝色，秉性温和，才宜室宜家，可堪良配。
　　她是假装的，伪造的，再像，也无法变成他渴望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