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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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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快乐而短暂。这天,他们像平常的百姓,上山打猎,烧菜做饭,去潺潺清凉的溪水中捞鱼,溅开的水花打湿了裙衫。君谦卸下繁琐的龙袍,一副渔夫装扮,小溪尽头汇聚成河,他撑了一叶小舟,载着兄妹二人顺水漂流。
小舟原本就放在这,想必早已准备好。君谦撑船的手艺非常娴熟,不像养尊处优惯了的帝王。河水悠悠,桨橹摇摇。
凤染看着父子二人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传闻。
上古时期,三界相安无事,天界有天帝,魔界有魔君,人界自然也有人帝。人帝一脉称龙,为天下之主。
帝位传至二百七十三代,人帝有二子,分化为一正一邪,正为帝王之相,另一支却野心勃勃,隐藏在暗处,蓄势待发,想吞并人类统治,从而建立属于它们的新天地。三百年前,人帝与邪帝展开大战,两半俱伤。邪魔被镇压在幽冥之狱,人帝陨落,人界由此大乱。
据说君家是人帝正统血脉,江山稳固,定然是在君氏手中。觉醒之时,即是天下大定之日。
君谦早些年秉承无量子道统,在无妄山中修身养性。让黎民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有知识的神棍们总是这样的,一旦认定一位天命之人就不遗余力地扶持,因为这是上天的指示。
君谦是否真命天子无人知晓,但从逻辑上讲,此话不通。局势稍缓和,突然冒出什么人帝后代的传言,除让各国警惕之外,并不能收到多大效果,若是落败,更会成为后人口中笑柄。想来也有很多人不以为然,才会被外界所知。所谓承接天命之人,结局必然美好,过程必然曲折,越是曲折越能证明仙道的正确性。
常听人说炽焰乃第一大国,不免联想到炽焰一直保持自我发展国力,是受了这个传说的刺激也说不定:别人说大乾是最后的赢家,偏不信这个邪,就要走在他前面。
君谦修道时,无量子门下曾有位女徒弟对他倾慕,但君谦从头至尾没对此作出任何回应。女徒弟后因痴念成病,一缕香魂归去也,落得痴心错付。
也有人说,曾见君谦曾在那名女子坟前站了一夜,很少人相信。那时的君谦已有了心上人,即如今皇后,月婉郡主。
“好山好水,独缺好歌。”君天烨看向凤染。
君谦淡淡一笑,也望了过来。这一刻,他不是帝王,只是寻常人家的父亲。
“东山雪,回望中白夜,模糊眼中明灭的时间,谁在天尽头点燃赤红光焰,奔天涯,马蹄寂寂成痴念。东山雪,凝结若流年,长夜里河水的声音不变,谁在东山伫立遥望千年,千年梦魂中,影渺尘烟。我在轮回中等一个终点,碧落黄泉,忘记你的容颜。石畔朱砂血刻三世情缘,寻不到莽莽世间那些从前。东山雪,人不见。大漠风寒寄北雁,宁昨昔不醒梦魇......”
手中橹随意轻点,伴着清婉玄妙的歌,小舟十分稳当朝前行进。
夜晚的山野是很美的,深蓝色苍穹,银色的星星就在头顶闪耀,凉风吹开和草木花香的味道。山野不远处即是闹市,这里却无人涉足,保持着它独有的安宁,在喧嚣中显得格外静谧。
附近有小小城镇,许是离都城太近,夜市繁华,可以持续到天明。水上灯火点点,一点也不寂寞,河中央满是莲花灯,一朵又一朵,开得热热闹闹。幽蓝的河水映着对面家家小楼,时不时被划过的画船打破平静,而惊起的涟漪又是另一番韵致。
“公子,姑娘,猜个灯谜吧,猜中之后可以取走相应的花灯呢。”扎辫子的小姑娘甜甜吆喝,正对出来游玩的男男女女们。这种花灯,猜中了可以取走,猜不中只能付钱买下。小姑娘的花灯很美,比别家的更玲珑精致,她也十分有眼色,一会功夫已经卖出去了好多。
花灯前一对璧人,男子俊朗身材挺拔,目光柔和。而女子温婉秀丽,一身黄衣清艳,气质高华。女子选中了一个,却猜不出谜底,男子眼眸含笑,显然已经猜中,但没有告诉她。女子不满地撅嘴,婉丽中娇俏可爱。
“是‘水’字。”有人道,朝他们走去。
正是凤染。
这事她办得不太厚道,这是恋人间情趣,何苦跑去打扰?但她表情淡漠,说完后又挑起旁边那盏灯,细细观赏,仿佛方才的话不过顺口。
女子微微俯身,柔声道:“今夜是我的生辰,多谢这位姐姐告诉我谜底。”她嗔了身边的男子一眼,娇嗔多过怒意。
生辰么。
“不必谢,就当是送你的礼物。”凤染一笑,又道,“真巧,今夜也是我的生辰。”
男子见到她身后两人,“我们还包下了一艘画舫,夜间水中行舟观赏两岸美景最好,三位可否赏光?”
君天烨上前:“多谢兄台美意,今日小妹生辰,家父与在下已在此为她包了一艘船庆生。”
“为何不与他们同行?”两人走远后,凤染望着君天烨,勾起一丝笑:“坐船游湖也不失为好主意。”
君天烨给的答案出人意料:“看他们不顺眼,”又道,“你也不愿意跟他们共坐一艘船吧。”
凤染骤然看向他,目光如刃。
敢揣度她想法的人,都死了。
她一直将情绪控制得很好,还没有谁能看出她的情绪。被别人知道你的内心想法,对某些人而言,很危险。
凤染有理由相信,君天烨已经看穿了她,可他为何不说?
“女孩子家,眼神不要那么锋利。”君天烨毫不在意,转身离开。
君天烨,是可敬的对手,她想。
夜色浓黑,白月格外清晰。山野交接处如一条银蓝色水带,泛着一点子白亮的光。在夜的黑幕下,草的浅黄嫩绿碧墨夹杂着花的微红淡黄深紫月白,天地蒙上奇异的色彩。
屋近旁有一棵开满花的树。
花是不知名的花,粉嫩晶莹,花瓣单薄透明,滑滑的,让人忍不住要将脸凑上去蹭蹭,感受花儿的香软。
夜风起,花儿一朵朵飘零飞落,与青绿的叶交缠共舞,好似永远也落不完。这棵生机勃勃的树,独自立在原野,看着寂寞,却焕发着如此强大的生命力。
君谦在树下。他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轻轻抚着树干,肩头满是落花。
也许君谦或坚韧或温和的外表下,并不是那么开心。
他背影孤独,为何拥有一国的君主,会流露出那样的气息?
为一生追逐的江山,还是无法追悔的过往。
凤染认为,流泪是软弱的象征,弱者才会流泪,真正强大的人不会流泪。悄悄躲起来自己咬牙流泪的人不是真正的强者,他们不过是无法忍受自己在别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不是不哭,是不能哭,因为绝望所以强迫自己隐藏情绪。
这是自欺欺人的做法。
如果哭泣,就无所谓谁看见。她如果哭泣,定不会掩藏。不如听从自己的心。可她从不流泪。
君谦应算是强者,他将乾国从默默无闻的小国,变成仅次于炽焰的强国,这份智谋独一无二。他本可以做天下最富贵潇洒之人,但责任不容推却。君谦是皇帝,皇帝的情路比寻常人更加艰难。无论哪个女子,能拥有他的感情,都此生无憾。他能给皇后无上尊荣,甚至给她一双儿女,和她的家族长盛不衰,独独爱不能给。
而此刻君王泪,是为谁流?
“我会来陪你,很快,”他对着树说话,“当我还完债之后,就来陪你。”
凤染没有惊扰他,踩着满地落花,走进屋后竹林。
花与竹的香不同,竹幽寂,花柔美。花香袭人,竹香可安心。
曾经,她与那个人在竹林中度过的日子那么漫长。
此时,夜半对花竹偏冷。
“你来了。”她唇角微扬,闭目闻着花香。听他的脚步声,和花儿在晚风中飞起的轻微,一声声韵律,都是令人沉醉的美梦。
“你在等我,如何不来。”
是啊,她一直在等再见到他的那一刻,等待的时间比他知道的,还要长得多。
他,如约而至。
独孤九杀几分霸道地抓住她手腕,有些不满:“以后对着君天烨,不许笑。”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玉簪,简洁朴素,质地温润,暗色中莹莹生光。只一眼,凤染便被吸引了目光。
“这样好的玉,你从哪里来?”她眼里满透着喜爱。
独孤是江湖孤客,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武功再高,平日也不过接一些杀人生意,这还得看他心情。他性格随意,做事出人意料,有时只凭喜好。这样一支簪子,怕是要做好几笔买卖才能赚到。
独孤九杀看着她欢喜的样子,眼神柔和:“接了一笔大买卖。这是别人所赠。想着你一定会喜欢,就留下了。”
手中的长发凉而柔软,坚韧如蒲草,又丝滑如丝,令人惊叹。挽起长发的凤染俏丽温润,墨绿鬓间玉簪一点,如一只振翅欲飞的娇小白蝶。
“我已经帮你把头发挽上,这下可不许跟别人跑了。”
额上落下的触感轻软如云,一片幽寂竹林中,两人静静相拥。
独孤没有停留太久,君无忧还在铸剑山庄,他须得回去看住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该解释一下。”君天烨从黑影里走出,方才的一切显然都听见了。他的语气像在开玩笑,眼中却透着凛冽的寒意。
“没有。”凤染语气比他更冷。
天香楼。
天下香艳尽在此楼,听名字也知道这是风流之地。此刻,天香楼中某个房间。
斗笠人扔下一块牌子,淡淡道:“林雨木风。”
谄笑的老鸨变得严肃恭敬,将牌子递给后方等待的人,退下。
“教中近日如何?”
“一切安好,只是她……”
她没再说下去,教主何等人物,怎会不知她都在背后做什么。
“是么。”斗笠人语气中无尽的冷意,“给她几分权力,她却越来越不安分。这些日子,盯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