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渺渺楚生

6、第三章

　　“皇后近日可好？”君谦有少许愧疚，叹道：“朕最近一直忙于朝政，许久没去看过她了。”
　　凤染道：“母后很好，只是有时会念叨父皇身体。”
　　乾皇放下手中的笔，露出极为慈爱的笑，“替父皇磨墨罢。”
　　风容上前，一月时间已足够摸清公主应有的仪态。磨墨时露出的一截手腕皓白，有什么印记不太明显。
　　午后阳光穿过书房前稀疏的树叶，斜斜落在桌上，御书房中宁谧沉静。
　　“朕的无忧正直二八年华，可有中意人家？”君谦合上折子，随口道。
　　君无忧喜欢谁？
　　这事不难猜测，乾国公主君无忧与她年岁相仿，谨守皇家礼仪，外界从无她曾倾心过谁的传闻。但机关楼是何等地方，天下秘密，只有不想知道的，没有不能知道的。
　　君无忧少时曾女扮男装，被送入苍云山学艺。曾倾心于一同门男子，苍云山中二人从相识到欣赏，再到相知，正是天真年少的好时光。五年，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在心间。可惜，他们不是仅活在苍云山中的师兄师妹。君无忧是公主，她的婚事岂能由自己做主？作为皇女，她享受着常人羡慕的，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战乱的年代里，人命算不得什么，儿女情长的结果大多是英雄气短。那一年苍云山遭魔门洗劫，死伤惨重，那人从此从世间消失。不久后，苍云山清点人数，又少了一位面容平凡的师妹，这些都是寻常事。
　　风容不了解君无忧，更不知道对现在的她，当初那份感情，经过这些年打磨还能剩多少。但君谦不会无缘无故提出这个问题，目光下移，果然，御笔下那封奏折陈述的内容是炽焰即将派使者求娶乾国无忧公主。
　　这事可称为国事，也能看做家事，可见君谦还是希望他女儿好的。
　　风容回了一趟铸剑山庄。
　　事实证明，君无忧绝对不是简单的公主。她脚步还未踏进门，先听到女子欢乐的笑声。
　　女子自然是君无忧。她作为人质被关押在铸剑山庄，并没有像寻常公主那样，终日惶恐不安，或是想尽办法逃走。作为人质，要懂得让自己在各种环境下获得最好的待遇，君无忧深谙此道。因而她在铸剑山庄混得如鱼得水。
　　夹杂的，却还有男子的笑声，陌生而熟悉，低沉而愉悦，似林间溪水宛转泠泠，又似雪间冒出嫩绿的一点草芽。听力太好未必是好事，也许对此刻的凤染来讲，她宁愿没有修炼出这样的好耳力。
　　她没听过他如此开怀地笑。
　　铸剑山庄后是森森危崖，夜间阴郁，白日里却风景不错，对面高山耸入云间，山中层林深绿艳红浅黄别有韵致。少女穿着淡黄的衣裙，在高高的秋千上，如一只风中翩跹飞舞的蝴蝶，轻盈美丽，美得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凤染来到后崖，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君无忧与资料中描述的不太一样，她的笑仿佛不谙世事的少女，那样纯真美好，当真无忧无虑。她想，她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这样好的笑容。
　　屋顶，皓月当空。一张小桌子，两壶酒，几碟小菜。
　　独孤九杀与其它各国的人交换消息，机关楼两名影子在炽焰发现了一些线索，其它各国都和他们一样,一无所获。
　　凤染悠闲地走在大街上，皇宫太沉闷，处处守着礼节，无聊乏味至极。好在这一路总算也没让她失望。细数，躲过暗中洒下的迷药四次，打跑各色流氓六次，拒绝搭讪者二十余次。
　　而眼前，某个幽静的小巷里，又有人挡住去路。高头大马，一派流气，面黄眼凹，一看便知纵欲过度。
　　这人是兵部侍郎之子。从凤染出现起，他的眼睛就再也不会动了。京城内很少出现这样的女子，如此大摇大摆走在街上，绝不会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所以，他派各色人等先后试探，最终确定，这个女子略通岐黄之术，这点从她躲过那些迷药可以得到验证；会点武功但不会太高，他找的都是职业流氓，会点三脚猫的功夫；看她行色匆匆，应当是有事。此外他还注意到，她远观气质非凡，但身上所穿的白裙素得寒酸。
　　长得美又身份不高，正是他看中的类型，从这位侍郎的儿子身上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即流氓也是需要头脑的，一位专业流氓在下手之前，需要经过各方面准备，才可能成功。
　　可惜他遇到的是凤染，注定成功不了。
　　流氓说：“这位姑娘，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哦？那么是在哪。”
　　侍郎之子干笑几声：“在下并无恶意，只想请姑娘来府中做客。”
　　“这又何必，我跟你并不认识，到你府上做客不是叨扰？”凤染难得好心情，同他多说几句。
　　马钰忙道：“不麻烦，家父和在下都最佩服姑娘这样的女中豪杰，若不结交一番，定然惋惜不已，还请姑娘移步。”他夸人很有艺术，会武功的姑娘都是女中豪杰。
　　凤染真的移步了。白影在十几个混混中穿梭如鬼魅，不多时，地上血迹斑驳。
　　“出来罢。”凤染对着屋顶道。
　　面前轻轻巧巧落下一人，“姑娘武功，在下拜服。”
　　那样高的地方落下，衣不惊尘，虽不及凤染，他也足以让人拜服。
　　“嗯。”简简单单一个字，可说是敷衍，也可说是神思熟虑。
　　那人玩味一笑，突然道：“姑娘，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怎么办？”
　　美女的好处就在这里，不需多说一句话，娉娉袅袅站在那就能引人遐想，一个简单的眼神，一个平常的动作，看在别人眼中也是风情万种。总之，就是方便一见钟情。可惜美女对这种一见钟情通常都免疫，凤染尤甚。纵然这人长了一副很好的皮囊。纵然他神情轻佻眼中却认真。但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凤染转身离开。
　　小巷里的人站在原地，京城柳絮飞棉，极淡的柳絮小朵小朵，沾满他衣襟，他目光追随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无忧，明日便是你的生辰，想怎么过？”君谦是个好父亲，从不忘记女儿生日。
　　“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君无忧定会这样回答，她是大乾最懂礼仪最端庄得体的公主，从不会要求别人为她做些什么，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所以受人称赞。
　　“你直说便是。这次生辰，只父亲和哥哥陪你。”君谦温和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父亲对女儿的宠溺。
　　君无忧的哥哥，大乾太子君天烨，在六国中名号响当当，神一般的人物。作为六大国其中任何一国的百姓，可以没听说过君无忧这个公主——一位公主，长得再美，再有皇家风范，放眼天下，也总是差了那么点味道。但不能不知君天烨。
　　作为乾国最大的对手，炽焰最忌讳的不是君谦，而是这位还未即位的太子。从君天烨出生至成年，平均每年历经刺杀百余次。其中囊括下毒色诱暗杀等种种招数，身份多重，花样百出。太子很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从他被各系人物提上欲除之后快的名单上的次数，足见有多招人恨。
　　好在君天烨长大以后，敢动他歪脑筋的人渐渐都消失。大约是大半被杀，小半被震慑，不敢再杀。这么个名气出众，江湖朝廷几乎无人不知的人物，朝堂之中其地位堪比江湖中的魔门门主。
　　君天烨常年在外，甚少露面，连君谦也难得见到几次。这样的人物，是人都有兴趣，她想见这位太子已久。
　　“烨儿，这是你妹妹。”君谦满意地看着他最疼爱的儿子，“父皇交代的，可都安排好了？”
　　“父皇放心。”
　　君天烨给人的感觉很奇异。他明明是冷漠的，微笑时却眼角微微上翘，神采飞扬，整个坚硬的线条霎时变得柔和，薄红的唇一勾，凉薄之气尽收，竟透出几分温润魅惑。不过他这么一笑，凤染看出端倪。这位太子在他父亲和妹妹面前也戴着面具，处处提防。这就是生在皇家的悲哀？
　　“小妹，走吧。”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别担心，父皇和我都会保护你。”
　　这话很有必要说上一说，虽然太子的生命已不再像从前那般面临诸多威胁，跟他出去仍然需要极大勇气，这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往年君无忧的生辰，君谦赏些珍宝，兄长、姐妹和各家大臣呈上礼物，安排一场宴席。今年却显然是君天烨精心准备的，大抵是因快嫁人的缘故，君天烨就这么一个亲妹妹，自然要宠着护着。
　　他挑中郊外一处庄园，为君无忧庆贺。
　　很美的地方。田间小路交错纵横，布满整片田野，将毛茸茸的绿分割成一幅幅秀美雅致的图画。小路旁长着稀疏却高大茂密的树，枝叶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几间小屋，坐落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中，正是风景中绝妙的几点笔墨。难以想象，这里就在皇宫不远处。
　　习惯争权夺利的人，最向往安谧宁静的生活。君谦这样的人，做了一辈子皇帝，名利于他并无稀奇，他最想的，大约是归隐山林罢。不知为何，凤染眼前浮现满满山谷的紫杉花。
　　她忽然有些嫉妒自己假扮的这个女子。没有人这样精心对待过她，凤染甚至连自己生辰也不记得，她是孤儿。一个孤儿，要考虑的不是每年生辰怎么过，而是如何活下去。可是等到再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她性命的时候，她却不知该怎么活。
　　像一匹孤寂的狼，不停地追逐，想要咬上自己的尾巴。它一直为此奋斗着，追赶从不停歇，穷尽一生去实现这个目标，似乎那就是它最大的幸福。然而有一天，它终于咬到了自己的尾巴，却在那一瞬不知所措，它本以为这个目标一辈子也无法实现，但还是充满希望并努力。
　　然而这种念头很快回转，君无忧是君无忧，而她，只是凤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