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渺渺楚生

5、第二章

　　“为何？”凤染听见自己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那么肯定，我是你要等的那个人。”
　　别人眼中的她，像风，难以捉摸，看着却最安静简单。一片竹林，她可以呆上一整天不说话，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总是失神，眼里弥漫薄薄的雾。
　　“我不喜欢话多的女子，听说你一个人可以呆上一整天，安静的人向来吃的不多，又无奢侈浪费等不良习惯，长得不错，武功也好，好养活。”独孤九杀笑了笑。
　　凤染轻声道，“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她有多难以置信，那些不着痕迹的刻意，并未冲淡那份等待已久的欣喜。
　　独孤九杀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道：“我真庆幸自己追得够早，否则就亏大了。”
　　她这么好追，若被人捷足先登，岂非可惜？
　　但他很快就为这话后悔。
　　“要追我，须得在挑一个雨夜，跪上一晚。”凤染说这话时很随意，仿佛答案如何她都不在意。
　　一盏茶功夫后，独孤九杀缓缓道：“好。”
　　好巧不巧，第二天夜里下了雨，很大。桃花树下，冷香幽然，女子目光悠远，不知落到何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一袭白衣，撑一把淡青的伞，雨水落上不留痕迹，珠玉般滚落，圆润晶莹。仿若一块璞玉未经雕琢。洁净得不似别人眼中的她，也不似她认识的自己。
　　凤染就那样站着，立在廊中，黑褐的古木长椅被雨水浸染，空气里弥漫着不甚浓郁的气息。
　　独孤九杀跪在雨里，对着她远远一笑，面容坦然。
　　她提出的要求，他做便是，甚至不问为何。
　　因为这是他一眼就认定的女子。

　　江湖中武林各大派还在不遗余力追查谁是杀害他们各派精英的凶手，查来查去，大家一致认为，这是朝廷下的手，目的是分裂各派统一战线，削弱他们的实力。
　　从动机来看，朝廷确实是最大嫌疑人。此案终得告破。
　　“依姑娘之见，当夜杀害我武林各大掌门和继承弟子之事，该如何了结？”擎云宗长老梦落曲，此刻正对着魔门特使挤褶子，试探地问。梦落曲在白道中颇具威望和话语权，这次事件虽然心照不宣，此乃朝廷挑拨的手段，但没人愿意和魔门打交道，所以此时众人都推出他来：眼下形势错综复杂，日后若是翻起旧账，一不小心就会落个与魔门勾结的把柄；且这位特使虽为女子，却城府颇深，很有一套，听说是门主最器重之人，实在不容易对付。权衡之下，唯有梦落曲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老，才会为大家折服，能有那个魄力，去与特使商议。
　　江湖各大派中，掌门人不一定武功最高，反而这些长老们，个个功力深厚，是各大门派的立山之石，说话最有分量，非涉及本门根基之事不轻易出面。此次暗杀事件中损失最大的莫过于擎云宗，四大长老之一被杀，除此之外还有二十余名优秀的后辈弟子，幸而是基业深厚的名宗，换做江湖中其它任何门派，都足以成为灭门之灾。但基业再深厚，也经不得这样的折腾，擎云宗连梦落曲这样的长老都出动了，可见对朝廷恨之入骨。
　　□□占据首位的魔门，损失一位长老和几名出众的弟子，其余江湖门派，诸如青冥、天龙、玄月等，无一不元气大伤。只恨朝廷来的悄无声息，朝堂如战场，江湖多侠义，出阴招永远不是对手。
　　女子唇角微微一勾，“梦长老既然代表各派众人前来，想必已经有了结果，轻月只听便是。”
　　梦落曲心道一句狐狸，你听了又不代表你同意！捋捋胡子，笑道：“那老朽就直言了，”他表情凝重，“世人皆知，擎云宗已多年不管江湖中事，一心只追求武学无上之境，潜心研习，奈何朝廷用心险恶，为达目的不惜手段，杀了我门二十余名优秀弟子！”他痛心疾首地道。
　　“啊，那当真是可惜。”语气不痛不痒。
　　梦落曲轻咳一声，又道：“单我擎云宗一门的损失，足以令人发指。如今江湖各大门派元气大伤，朝廷若此时进攻，或是打其他主意，正如入无人之境！我江湖与朝廷对立数百年，一向互不干涉，如今这才刚要出现一统局面，便如此迫不及待铲除。若真有天下归一的那日，岂非我江湖之灾！”老泪纵横，白花胡子一抖，又一抖，当真令人唏嘘怜悯。
　　“是心急了些 。”梦落曲一愣，正琢磨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听水轻月道：“那么，请长老将各位的对策告知罢，我魔门虽力量孤弱，也定不会袖手旁观。”
　　这话是谦虚，谁不知现在各派就数魔门最强？梦落曲立即笑眯眯地说出计划。
　　江湖中以青冥、苍龙、玄月三派为首，隐世宗门则以擎云宗为首，擅长调查各项秘密的当属机关楼。此事事关重大，为显公正，各派一名武艺高强的可信之人，跟随机关楼调查。擎云宗梦落曲为长，机关楼二名影子，青冥清平莫、天龙棠少溪、玄月凤染、外加独立于各门各派的高手代表独孤九杀,一行人潜入大乾皇宫，搜集证据，此行最重要的使命是找出凶手究竟何方神圣，能在一夕之间且是不为人察觉的情况下，令众多高手悄无声息被灭——若朝廷真招徕到此等人才，也许一两人，也许四五人，或者更多，又真有心思剿灭“流寇”，天下群雄危矣。
　　江湖将乱，风雨满楼。紫衫谷一如既往安宁祥和，美如仙境，仙境里还多了点人间烟火气。
　　剑光一闪，几块笨重粗糙的木头立时整整齐齐码在一边，风容弄了好些日子，这里木材很少，难为她也能收集这么多。觉得木头够了，她又转身不知从哪搬来些青青的藤条。身影穿梭，似一道闪电，空中木头像是听懂人的话似得，你来我往飞来飞去，被一根丝线牵引着去到合适的地方。不一会，一座小木屋便建成了。
　　她拍拍手，满意地离开，笑靥明媚，谁能想到这个性情冷淡的女子，也会因某个人眉眼弯弯。
　　凤染蒙着独孤九杀的眼，作为一名刺客，须得随时保持警惕，不让别人靠近，他还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却很难得地没有反抗。
　　风容推着他往前走，空气中有紫杉花甜蜜的气息。
　　“你说过想和心爱之人在这里过平静的生活。”她微笑，“送你一件礼物”
　　随着缓缓放下的手，撞进他视线的，是一片浓密的绿，间杂着或粉或紫的花儿，雅致，宁静的一间小木屋。温暖，明亮，整洁，开阔的小木屋，凭空般出现在花海中，美得不像话。
　　此谷为家，未曾想是她先给予。他略一思索，道：“我觉得，这里还少一样东西。”
　　凤染同他先前那样，双眼被蒙住。
　　她仔细分辨着耳旁传来的各种声音，轻软的衣袖带风，粗糙之物划过空气，长长的拖过地面，手中有剑，劈下似分水为岭，竟没有引起空气振动，他的武功又精进了。
　　“好了。”
　　凤染转身，就见木屋前耸起高高的秋千架，缠缠绕绕的长藤，静静立在小木屋旁。远远山路为带，不知引向何处。
　　秋千架，木屋，山谷中的小河，山花漫野，同记忆中某个地方重合。凤染眨眨眼，无人看见的地方，一滴水珠落在花蕊里。
　　紫杉谷从未有过如此欢乐，笑声不绝，风儿赛铃铛，悠悠吹满山野。秋千架上二人并肩，看着青绿的，嫩黄的，浅紫的山川在视野里忽上忽下，伴着清风一直飞向湛蓝天空，掠过夕阳，直上山尖处微黄的明月。
　　风起吹皱湖水，人人都是微小的一滴，湖泊荡起漪纹，水滴焉能不动。该发生的注定要发生，鱼龙混杂之地，总该不太平。凤染与独孤九杀作为一对，自然被分到一起，他们被派往乾国。
　　乾国帝王君谦，在这片大陆史上颇有点传奇色彩。
　　传闻他师从仙门，自小修习仙术，因是天命君王，所以上天特令助之。传说半真半假，隐林各大高人们分析，天命所归是帝王之术中常用的手段，如若真是天命所归，炽焰何以能数百年领先于大乾，居于各大国之首？最重要的是，大乾帝后极为恩爱，后宫仅有皇后与一位贵妃，贵妃数年前抱病而终，如今陪伴在君王身边的只有皇后。
　　然而据凤染这些日子观察，乾国帝后恩爱有待考证，真心这个东西，于皇家而言永远多余。但皇后出身高贵，又有手腕，倒是极好的助力，皇帝眼光不错，皇后未必是他最爱的女子，却无疑是最适合坐上后位的女子。
　　其实皇帝有几个老婆无甚干系，不过老婆生了几个孩子，尤其是儿子，就是很容易引人注目了。王后养有二子一女，贵妃有一子一女，现养于王后名下。大乾国三子二女，在所有皇室中实在算不得人丁兴旺，甚至比不上普通大户人家。数年前，贵妃之子因谋逆被杀，如今的大乾只剩下两名皇子并两名公主，大皇子睿智沉稳，二皇子骁勇率直，兄友弟恭，看去倒是一派和谐景象。
　　如今天下大势未定，正武林中有人想要一统江湖，朝廷中未必没有人想要一统江山，大乾的最大弱点就在于，皇嗣凋零。也有人认为，大乾的二位皇子，一为国之栋梁，一为将相之才，正是珠联璧合，正所谓皇子贵精不贵多，多了反而容易坏事，两位皇子如果保护得当，应无甚大碍。
　　说完皇子，再说说君家公主。
　　君家小公主君无忧，据说命带祥瑞，出生那日金凤绕着皇宫飞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因此合宫上下都很喜欢这位公主。上有父皇母后慈祥关爱，下有兄长宠溺疼惜，真正的无忧无虑。
　　机关楼的资料中记载无忧公主美丽纯真，为人和善，容貌绝色，血统高贵，举止优雅从容，唇角永远挂着淡笑，可谓皇家公主的典范。
　　凤染扮演的正是这位公主。若在寻常人家，她也许没把握，但君谦是皇帝忙于政务，虽然疼爱君无忧，却也不是十分了解他这个女儿。皇家宠爱，只在珍宝，封号，无关亲情。
　　这就是帝王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