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渺渺楚生

37、第一章

　　十八年前，金国大都繁华更胜。那时炽焰与雪国还在，它与乾国、雪国接壤，东边小国并立，连年朝贡，国富民强，隐有赶超乾国之势。金国是五国中最先提出开辟边境与各国互通贸易的国家，催生出不少游历天下的商人。
　　阿若生自一个富商家，虽比不得苏庭，在金国也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生于这样的家庭是很悲哀的，从苏纤雪身上就能得到例证，儿子要好好教导，长大后择优，经过一番抢夺，胜者承袭家业，女儿自然是用来巩固权势的手段。不过阿若比苏纤雪更惨，她不是大小姐，她爹游历大江南北，带回不少美人，膝下儿女太多，也不知能排到第几，地位本就尴尬，加之从小生下来其丑无比，皮肤黝黑，最难看的是满脸都是青的紫的胎记，一点也没有继承到她娘的眉毛，更被家族厌弃。苏纤雪是养尊处优心被囚，阿丑正与她相反。她娘没能生下儿子，女儿又是那副容貌，为此日日忧心，终于在她满百日那天去世。
　　从此阿若成了孤儿，那时她连名字都没有，从小与家中丫鬟一块长大，成日在院子里嬉闹玩耍，丫鬟们也不知这里还有一位小姐，都叫她阿丑。唯一记得这里住着一位小姐的人，只有院子里的一位老仆福伯。他曾经受过她娘的恩惠，这位小姐虽然丑了点，可是心地很好，闲暇时他就教这群丫头们读书习字。他早些年很受过沧桑，觉得小姐没有美貌也并非祸事，平平安安度过一生比什么都要紧，于是在福伯的庇护下，阿丑的童年还算无忧无虑。
　　意识到丑这个字的含义，是在她五岁时。她跟丫鬟小云趁人不注意溜出府去，回来后却哭着鼻子，抽抽搭搭问福伯：“福伯，他们为什么说我是丑八怪，什么是丑八怪？”
　　福伯疼她就像自己的女儿，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叹道，“这世上的人啊，都长了一双看不清人的眼睛，样貌丑算什么，到了我这把年纪，最后还不都是一抔黄土？”
　　阿丑似懂非懂地点头，她记住了福伯的话。后来福伯去世了，她身边没能出现第二个福伯，但一个，也就够了。她渐渐长大，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小云就生得很美，柳叶眉儿秋水眸，肌肤凝脂，笑起来像天上的明月，偶然出去几次，被惊为天人，府里的人竟不知这里头何时多了这么一位美人儿，来院子里的人多了，从开始的小厮，到管家，最后连府中姨娘也惊动。
　　连姨娘刚进到院子，就见到一位美人坐在石桌旁，微闭着眼，裙子上落了稀疏的樱花，睡在花树影里，宁静美好，让人不禁屏住呼吸。她轻声惊呼，“哎哟，这位想必就是十三小姐了，真是出落得天仙一般的人儿啊！”
　　连姨娘一句话给小云定了身份，无人异议，府中姨娘无一不美，生下来的小姐自然也是美人，只是连连称奇，听人说小孩子小时候越丑长大后越美，不想这话竟是真的。
　　小云成了府中十三小姐，得名离楹，阿丑则是她的奴婢，还叫阿丑。离楹越长大，那份来自骨子里的美丽越惊人，名声渐渐传遍大都。倾国的容颜身边是不能再跟着一位丑女的，府里人几次要将她赶出去，却被离楹执意留下，但十三小姐身边她无法呆下去，阿丑被人遗忘在角落里，似乎府中再无她这个人。被人遗忘未必是坏事，阿丑有了更多自由，几乎每隔两三天就出一次门，有离楹在，无人敢明着刁难她。
　　一切改变，都源于十四岁那年夏天。阿丑跟着府中诸人去乡下收租子，她遇到了一个疯子。说他是疯子，因为他嘴里总是哼哼唧唧不知说些什么，高兴了就喝酒吃肉，满世界乱晃，不高兴了就跌跌撞撞四处跑，遇到谁撞谁，那张脸还丑得难以言说，皱巴巴的像枯木。
　　阿丑提着一个篮子，疯子躺在大路怪口睡觉，深深树影将他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她也就没注意到旁边伸出一只脏兮兮的脚。
　　“哪儿来的丑八怪，滚，别打扰本大爷睡觉！”疯子满嘴酒气，挥着手要赶她。
　　往常她遇见他都是转身就走，可这是她好容易才凑齐的一篮子鸡蛋啊！阿丑一改平日在府里胆小怯懦的形象，凶巴巴道，“哪儿来的疯子，赶在我的地盘上睡觉？”
　　“哟，小丫头脾气还挺横，长这么丑还有力气犟嘴？我要是你，早跳河自杀了！”疯子懒懒看了一眼她，无视地上白白黄黄的一滩鸡蛋。
　　“你自己又是什么德行？”听惯了别人说她丑，这些话对她的杀伤力太弱，“皱巴巴的老脸，像石头里蹦出来的老妖怪！”
　　疯子沉默了会，摸摸自己的脸，“真有这么难看？”
　　阿丑点头。
　　“那我俩到底谁难看？”疯子不平衡了，这么一个丑丫头也敢跟他叫板，不找回点自信怎么活。
　　“当然是你，”阿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走，那里就有一条河，不信我们去比比！”
　　“比比就比比！谁输谁跳河！”
　　河水里映着两张脸，一张满是皱纹，额头还有一大块青黑印记，另一张皮肤黑黑的，五官不甚出众，满脸胎记纹路缠绕着延伸到脖颈。
　　“半斤八两，”疯子道，“不过我比你还好看点，我只有一块印记，你满脸都是印记。”
　　阿丑使出杀手锏，“我比你年轻！”年轻就是任性！
　　疯子呆住，盯着她看了一会，垂头道，“我输了。”噗通一声，什么东西掉进河里，人已不见。
　　“喂——”阿丑愣了，半天也没见人上来，不由着急，“喂——疯子，你上来啊，我没说要你跳河！”
　　日影西斜，将瘦瘦弱弱的小身影拉长。
　　阿丑在河边坐了一整天，直到有人把她喊醒。
　　“丑丫头，你在这干什么，等人吗？”树林里传来空空的声音。
　　“我在等鬼。”
　　丑丫头，竟然敢说他是鬼！“鬼有什么好等的，河边哪来的鬼？”
　　“河边有水鬼啊，昨天有一个疯子掉下去了，那个疯子长得可丑了，我怕阎王爷不肯收他，又怕他吓着水鬼们，就在这里等水鬼将他踢出来。”
　　“好聪明的丫头。”背后落下一人，正是昨天的疯子。本来他还想吓吓她来着，小女孩不是都怕鬼么，结果自己还被骂了。
　　“是你太笨。”阿丑不屑地道，心里却松了口气。
　　阿丑很轻，轻到他抱起来都毫不费力。她没挣扎，疯子把她放在树上，两人坐在一起，看山与河，村庄和日落。
　　“丫头，你长这么丑，没想过让自己变美？”
　　“美有什么好？丑的人乐得自在。”
　　“为何？”
　　“没听过那句话？自古红颜多薄命。”阿丑满不在乎道。
　　“有意思！”疯子大笑起来，“话是这么说，你就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你长得这么丑，不也没想法嘛。”
　　“我跟你不一样。”疯子叹息，“我是中毒，才变成了这副模样。你要是想……”
　　“我不想。”阿丑打断他的话，“你有空想帮我，还不如想想自己如何解毒。”
　　“这毒无解。”疯子并不在意她的话，只是心有遗憾，好容易遇到这么一个有趣的丫头，难得他想对人好一次，却被拒绝。
　　“难说。”阿丑看着他的脸，“天下之药，有毒必有解，药是三分毒，毒又何尝不是三分药？”
　　“你精通医术？”疯子蓦地腾起希望。
　　“医术不会，我只是听一个道士说过，万物相生相克，不会有单独存在的东西，推到医术上，不笨的人都能想出来。”
　　疯子低头想了一会，双手按住她的肩，眼里闪着一点微光，“谢谢你，丫头。”
　　“不用谢，我只是刚好比你聪明那么一点。”
　　“那么，聪明的丑丫头，我请你吃饭如何？就当是赔你那些鸡蛋”他打量了一会，这副小身板真弱，若非他识人无数，几乎以为她只有七八岁。
　　“你那是什么眼神？”阿丑被他看得寒毛直竖，警惕地动了动，这一动不要紧，立刻从树上掉了下来，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去肯定会没命的！
　　她自然没有落下去，疯子接住她稳稳落下，耳边呼呼风声犹在，映入她眼中的只有那人的眼睛，一双年轻幽深的眼睛，长在满是皱纹的面孔上。
　　阿丑心头闪过两字：华逝。
　　“怎么，看呆了？”他戏谑地望着她，明知如今这个样子不可能再让女子倾心，没跑就不错了，只有这个丑丫头。他心中一动，是啊，丑丫头她是特别的。
　　因为他们都一样丑么。
　　“嗯，你的眼睛，很好看。”阿丑给了很中肯的评价，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从小被人嘲笑到大，对自己的容貌完全不在意，就当是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吧。
　　他止笑。
　　在极度悲怆的时候，被从前填满他整个世界的，他以为是整个世界的所有抛弃的时候，一个素不相识的丑丫头给予了他，微小可怜的自尊。回想起从前某些人的嘴脸，真是比现在的他，丑了不知多少，为何从前自己没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