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渺渺楚生

36、番外（六）

　　许是日头晒得太久，或者昨夜没睡够，很快上眼皮与下眼皮打起架来，好困，好像八辈子没睡过觉了。
　　我拉着君天烨脚步越来越虚晃，最后实在忍不住，扯了扯他袖子，连声音也变得弱弱地，“喂，那个，我困了，想睡觉。”
　　他眉头拧成一团，望了望前面，道：“忍着，马上就到小镇了。”
　　“忍不了了。”话也懒得再说，瞅准旁边一片阴暗的小树林倒头就睡。
　　君天烨无奈地解下衣袍，给睡着的女子披上，她是妖精，怎会轻易得病？君天烨不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见她已经睡熟，他朝着树林外一片空旷处淡淡开口，“凌渊阁的杀手办事就是拖拖拉拉，一点都不讨喜，你们要等太阳落山？”
　　话音未落，几十个人影如鬼魅出现，拎着大刀铁钩绳索奔了过来。君天烨挑了挑眉，一道人影飘忽闪进黑影中，来回穿梭的速度看似并不快，却始终无法看清他在哪个方向。
　　未几，人停，影停，树林中唯有风动。
　　“无影刀，你的刀太慢。平白玷污了无影这个好名字。”
　　一指一勾，拿大刀的人噗通倒下，惊起一阵尘土。
　　“铁魂钩，能使得像猫爪一样，也亏得你能耐。”
　　又一点，拿铁钩的人倒下，钩子不偏不倚深深扎进那人心窝。
　　“夺命锁，不拿走一条性命似乎有些对不起你的名头。”
　　一捻复一套，绳子另一端在高树枝桠上系好，被套脖子的人直翻白眼，在空中一上一下跳着。
　　剩下的么，自右边第一个起，似听见无声命令般自动倒下，惊走了林中飞鸟。
　　“唔，不错，有趣。哎，你说……”他观看了一会小人儿空中跳舞，想找个人分享下心得，回头女子睡得正酣，银面具在林间漏出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他朝女子走去，空中的小人儿还在跳舞，发出呜呜的声音，睡梦中的女子好梦被扰，皱了皱眉。君天烨宽大的衣袖一动，银针扎中眉心，红线顺着鼻翼两侧流下，结束他了小丑一样的生涯。
　　面具下有线条流畅飞扬的眉，微微上翘魅惑的眼，中间突起的部分下，应当是秀挺的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微薄却稍稍翘起的唇上，鲜红嫩蕊，如初开花瓣。
　　他缓缓俯身。
　　……
　　这一觉好长，睁眼见到的是一道暗影，暗影下深邃幽沉的眸子，闪着一点微光。我眨了眨眼，淡定地看着他。
　　君天烨比我还淡定地回看着。
　　“你……”想说的话却被他打断，“走吧，天快黑了，我们得找到下一家客栈，不然今夜就要露宿山林了。”
　　刚刚我想说什么，哦，问他想趁我睡着干嘛。
　　“你方才没中那药？”他一边走一边拨开树枝。这是一条僻静的小路，人少但比大路近很多。
　　你见过一面镜子被泡在药水里被迷晕的事儿？我又不是人，怎么可能中那种低级的迷药。“喏，我是妖精嘛。”
　　“哦，也对。”静了一会，又说，“你们妖精不是都会变化？你说自己容貌粗陋，为何不替自己换一张脸，而要戴着面具？”
　　“变来变去的也很累好不好，而且每个妖精生下来也是有自己独特的外表的，换脸需要耗费修为，我功力尚浅，又懒，太麻烦。”
　　“那，你从哪里化来的，又是个什么妖？”他今天问题格外多。
　　“水妖。”我随口答。镜照人，水照人。镜如水清明，却不似水柔软。水可顺应万物，自有它的仁善，镜却将一切都如数奉还，伤人又伤己。如果可以，我很乐意做一个水妖。
　　君天烨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炎日，“今天感觉可还好？”
　　啊？我有些茫然，这话的意思是，哦，“还好。”
　　君天烨漫不经心地拨开遮住视线的树叶，“这么大太阳都没事，道行不浅嘛。”
　　“呵呵，君天烨，”我弱弱地叫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那个，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镯子取走？”
　　“怎么，你不乐意戴？”
　　“也不是，只是我自在惯了，这个法器戴在身上，很难受。”我撒了谎，原先那只镯子是我一直戴在身边的，才不会给他，可他那只镯子套在手腕上，我就觉得不自在。
　　“这样你才不会随时走丢。”才不会随时消失。
　　妖精都有某些特殊本领，这对镯子既然对她有牵制，戴着正好。
　　借口，三岁小孩都骗不过。他是想以此为要挟，逼着我替他做事吧？比如解开这对凤血环的秘密，这样他就可以早日一统江山。我不怕被人利用，只怕被利用的人一次次抛弃。更何况，我在他眼中还是一名心怀天下的女子，武功又比他高，那次差点杀了我。
　　君天烨这样的人看着温和沉稳，风度翩翩，实质却是一株美丽危险的罂粟花。避开罂粟花带来的危险的最好办法，就是别去触碰。他只是凤染的哥哥，我这样告诉自己，虽不知为何凤染不将魔门交给君天烨打理，毕竟人家是亲生的，我是外来的，那么客气是应当的，该帮助的还是要帮助的。
　　客栈落脚，不曾想有生意找上门来。
　　“阁下可会医术？”凳子还没坐热，小二的招牌菜还没上来，一人立在我们面前。
　　这话问得奇怪，看他的样子是要找大夫，可又不知我会不会医术，连我是谁都不知，为何会找上我？
　　“有位朋友告诉我，说姑娘专治心病，在下费了好大功夫才探得姑娘的下落。”那人客气道。
　　我竟不知自己的名头已传得那么快，不应该啊，我只在雪国京城有小小的名气，病人没看过几个，真正名声在外的是风萧陌，他若真要看病应当去找他。可惜现下我也不知风萧陌在哪，也许他已回到从前的地方，也许他还在外游历，但我知道，那个我认识的风萧陌不会再出现。
　　一位朋友，会是谁呢。风萧陌，还是那位铭雅轩掌柜？
　　“世间事只要用心，总能找到的。”他看出我的疑惑，“在下找的是雪国帝都曾经出现过的，那位号称只治心病的姑娘，不是那位看风热之症的大夫。”
　　“是我。”
　　看风热之症的大夫，风萧陌若知道有人这么形容他，表情该有多好看啊 。这人肯定来头不小，我孤身一人四处游荡，戴着面具他也能找到。
　　耳边传来君天烨轻微的声音，“原来你除了是个丑妖精，还会治病救人。屠夫做大夫，真稀奇。”
　　好恶毒的一张嘴。“还不都是这对破镯子搞的鬼，再说边救边杀，你不觉得更有趣么。”
　　“边杀边救，妙哉！”君天烨赞叹，起身道：“我去看看菜好了没。”
　　挺知趣的嘛，我乐呵呵看着他背影，一边听那人说清缘由。
　　明日一聚，要治的是一名女子。这些日子被魔门事务缠身，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写《镜花录》这个伟大任务，没了北酒烟的催促，这一趟游历见过的人事不少，写书进程却慢了许多。我收拾好心情，做好听故事的准备。
　　然而我的准备没能派上用场。这个故事太乱，乱到难以分辨真心假意，说不出孰对孰错。
　　马车里可以听见大街的喧嚣，人来人往杂乱的声音，卖糖葫芦的，包子的，卖菜的，客栈小二殷勤的叫喊，双眼被蒙上，身处其中却也别有意趣，感受世界其实也不必非要用眼睛去看，一颗心足矣。渐渐人声稀少，马车应是到了某个无人之地，也不知多久，听得外头车夫一声“到了”，有人掀开帘布，微弱的光线透进蒙蒙亮，那人将一根手杖递到我手边，我顺着他的指引一路倒不见磕磕绊绊，山水花树影影绰绰辨不真切，看样子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庄园。
　　某个庭院中心，树下两道影子一坐一立，手杖那头一松，有人将眼上的纱布揭下，我揉了揉眼睛。
　　“以这种方式请姑娘来此，怠慢之处还望恕罪。”说话的正是昨日的男子。
　　我继续揉眼睛，“无妨，走时多给点银子就行。”魔门手下几千号人等着吃饭，虽然旗下产业不少，可财务大臣打理得太严格，太会当家过日子。我这个门主也奈何他不得，平时找不着机会中饱私囊，只好想办法赚些外快。
　　“这个自然。”他身边坐着一名女子，眼上同我方才一样蒙着纱布。
　　“这就是你要我救的人？”我不看眼疾，被灰尘蒙蔽的除外。
　　看出我的疑惑，男子解释道，“阿若她，双目失明，主要的还是心病。”
　　叫阿若的女子，诚然是天仙一般的容貌，这样的美太脆弱，经不起触碰，若水，一碰就碎。她的皮肤是一种病态的白皙透明，像冬湖寒冰，烛台薄蜡。我心道麻烦，这病要在心病里头也算疑难杂症了，她整个人已呈现一种空灵的状态，没有神思，比那位张姑娘严重不知多少倍。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她分明将心都弃了，无论生死悲喜，所以无关痛痒。
　　“谁那么狠心，将好好的一个人儿，摧残成了这副模样？”
　　男子没有答话，半晌才道，“秦姑娘，她可还有救？”
　　救她么。
　　“三分，我只有三分把握。”我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她只坐在那，一字未说，就让人生出流泪的冲动。
　　“三分。”他蹲下，握住阿若的手，望着纱布后那双眼睛，“三分希望。阿若，你瞧，人在做，天在看，连老天也不肯原谅那个人。”
　　树上落花纷纷，缓缓载入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