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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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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给她买了包子,香喷喷的肉包子,看她津津有味砸着嘴,嘴角的笑意连自己也未曾发觉。
“你不吃么?“阿丑盯着他面前的包子问。
疯子别过头,手不自觉地往身后挪了挪。
阿丑突然明白了什么,刚刚她只顾自己吃,竟然没注意到。她拿起一只包子往他嘴边递,“喏,吃吧。”手那么脏,对吃的要求还挺高,知道要吃干净的东西。
那瞬间她明了,疯子其实不疯嘛,他只是活得有点洒脱过头了,这份洒脱让她好羡慕。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所以不会活得很累,他为什么要扮成疯子的样子?
是因为他的脸么?阿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手感粗糙,皮肉松垮,这是一张极度衰败的脸。手却被人狠狠一拍。
“喂个包子也想吃我豆腐?!”疯子瞪着她,竭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自作多情!谁吃他豆腐了?阿丑蹬回去一眼,脸上滚烫,不由庆幸自己皮肤黝黑,能盖住原会泛起的红晕。
“丑丫头,我警告你,虽然你比起我来好看那么一丁点,绝对不可以打我的主意知道吗?”疯子狠狠咬完她手中剩下的包子,大步离开,果然又是掀翻一路人,所过之处无不鸡飞狗跳,街上还回荡着他古怪的调子,像歌又不像歌。
“一朝红颜一夕白骨,一寸繁华一粒尘土,一叶孤舟记,一生相忘江湖~”
相忘江湖有什么好,记挂一个人,自然是要让对方知道的。阿丑默默记住那调子,将剩下的包子装在篮子里带走,这些包子够她明天的饭食了。
随着年岁越大,离楹越发美貌,在府中地位也越高。有时地位高也不见得是好事,府中共有十五位小姐,活下来的还剩七位,十三小姐在老妇人和老爷那里受宠,不意味着府上的小姐们也喜欢她。小姐动不得,但她们动动府中的奴才还是使得的,阿丑作为离楹从前的贴身丫鬟,原本的差事是浇花,后来不知怎的就换了,换成清洗府中丫鬟奴才们的衣裳,她们也不算太狠,没让她一人洗完全府的衣裳,不过也差不离。府上姑娘们还很贴心地给她派了三位帮手过来——三个留在府中养老的老奴,人均年岁在七十以上。
小姐们总是那么聪明,四个人,总能洗完全府的衣裳了吧。
三个帮手生活完全无法自理,伺候完三个老奴,洗完今日所有衣裳已是深夜。阿丑很累,累到骨头都发酸发软,可她睡不着。日头落下后的热气散尽,石头稍稍温热,不冰不凉的很舒服,她躺在上面,望着天上月亮发呆。
月亮好圆,好美,人们都很喜欢它,每到中秋节,家家户户还会做月饼,纪念月宫里那位美丽的仙子。仙子都是高高在上的,她的美丽让人仰望,可是地上的丈夫还在等她回家呢。一颗水珠儿滚落,渗入石头里。
看着看着,月亮上出现了一张人脸,还冲她眨眨眼,阿丑嘴微张,身子却一僵。
她被人定住了。
“丑丫头,是我。”那张脸倒挂着,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疯子!三更半夜跑这来干嘛,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阿丑的眼神惊讶又愤怒。他再丑也是一名男子,怎可随意出入她的院子!
“你别叫,我只是闲得无聊,想跟你说说话。”疯子觉得这块石头挺舒服,拍了拍,坐在她旁边叹气,自言自语,“你们姑娘家,一般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长得好看的那种?”
“……”胡说,内涵也很重要好不好?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还有,她不会说话也不叫人,赶紧解穴!
“哦,也不全是,你们还喜欢有才的那种人,拿个扇子摇头晃脑绉几句诗,就激动得不得了,恨不得以身相许。”他打量着这个院子,破是破了点,不过蛮清净。
“……”是你喜欢那种吧。
“你们这些小丫头啊,什么都不懂,嫁人要嫁真正的大丈夫。你晓得什么是真正的大丈夫么,要驰骋沙场,铁血铮铮,经历过沙场的汉子,才是真正的汉子!哈,不过你那么丑,不用考虑着这些问题。”
疯子显然已经全忘了她不能说话,明媚地忧伤了,“哎,你说我这么丑,还能讨着媳妇不?”
“……”原来你认清事实了啊,八成是没希望了。
“你倒是给个话啊!”疯子怒了,转头正见阿丑保持着初见他的姿势,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唔,对不住,我忘了。”疯子嘻嘻一笑,刚想解开,却蓦地停下。
这样的夜里,黑黑的皮肤和胎记都看不见,这丫头生得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明亮清澈,瞪着他的时候格外有神。
疯子的眼睛闪了闪。
噗噗两下,阿丑终于能活动,刚松了下僵硬的手臂,那人飞快两下,她又被定住。
疯子将她手脚都掰了掰,掰成侧躺睡觉的姿势,然后将人往怀里一搂,她的头正抵在他心口。“睡吧。”
阿丑心里的小人儿在疯狂大喊,你这个杀千刀的疯子,快放开我!又丑又脏还臭烘烘的,凭什么抱着她!
哎?不对,她闻了闻,疯子身上一点也不臭,往常散乱的头发也草草打理过,几根落在她脸上的头发酥酥痒痒的,有股黑芝麻叶的味道,树叶子的味道不香却很清爽。
总之,疯子不臭了,他来这之前分明洗过澡。
那就勉为其难让他抱一下?他长这么丑,刚刚还在担心娶媳妇的问题,肯定没人要。她也丑得没人要,算了,也没什么好计较,就当同病相怜吧。阿丑将眼一闭,也睡去。
疯子此后日日都来,或许把日日换成夜夜更符合实际。白天找不着他人影,院子里的狗睡着后必定会出现。
阿丑照常洗衣服,三个老奴一个比一个刁钻,离楹跟着老爷夫人去了皇宫,说名门望族的女儿一定要见些世面,培养大家小姐的气度。阿丑不懂大家气度,她只会数数篮子里还剩多少鸡蛋,今中午要炒个什么菜,顺带思考晚上的饭钱该从哪来。
其实大家看得清楚,十三小姐美貌天下皆知,这趟去皇宫意义不简单。对阿丑来说这是件好事,离楹地位越高,她在府中就越没人敢欺,那些刁奴气焰压下去了,但另一些人的气焰开始嚣张。同为掌上明珠,还是正室所出的大小姐,和自诩美貌的五小姐,身份摆在那,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奴才?
阿丑今天的活儿不是洗衣服,而是养花。
相对于洗衣服,养花在旁人眼中要轻松得多,浇浇水晒晒太阳即可。不过只有养过花的人才知道这里头有多少学问,偌大一个家族,地位最高的除了老爷,便是那位出身高贵严谨古板的老夫人。老夫人偏爱花,府中的花几乎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奇品种,花朵养得比人还娇气。她们似乎又发了善心,但小姐们的善心都不是随便发的,她们将一盆还未开的花交给阿丑,把她送到乡下,一个月的时间,只要花开,她就可以回来。
乍一听没甚稀奇,没有传说中的沾了盐水的鞭子,没有刻薄辱骂,没有体力劳动。大小姐眨着明媚的眼睛轻柔地说,“我们是大户人家,难免客人多。阿丑你虽然得十三妹喜欢,但实在太丑,客人出来万一被吓倒会影响府上名声的。何况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家,怎么能终日洗衣服?这样对手不好,以后就更难嫁出去了。这样吧,离楹不在,我给你安排个轻松一些的,你把这盆花好好照料着,等它开了,你的好日子就到了。”
自然是好日子,等花儿开了,作为奖赏,她会得到一门婚事,吴嫂那个呆在乡下的儿子就有媳妇了。若是花不开,说明这盆花被她养死,那么不久后就会传出府上奴才因弄伤了老夫人最喜欢的花儿而自杀谢罪的消息。
再说说这花,花是最得陛下喜爱的敬王殿下在老夫人过六十大寿时送的。花儿本身不是敬王的人培育,在他手中时已长了八十九年,三十年发芽,三十年生叶,三十年开花,老夫人寿辰那年正好是第一次开花,老人家得了可不喜欢?此后三年一次,花期从不延迟,今年不知何故,花儿竟没有打苞的迹象。老夫人心急如焚,年纪大了难免多想,总猜测花儿不开是否有什么预兆,其实它就是一盆普通的花儿,没有预兆也没有其他意思。一盆花儿不开,无非是气候机缘不到位,但它是让老夫人上了心的花,所以比起很多人更娇贵。
如此重要的花,平时都有人精心伺候,如今夫人不在,大小姐做主,就都交给阿丑了。不为别的,她是十三小姐最疼爱的奴才,她死了,离楹一定会伤心,她们等的就是这一刻。一条奴才的贱命,换她们几个小姐的欢心,多值得。于是阿丑又回到了乡下,这次她住在吴嫂家里,和她的傻儿子一起。残缺的傻子配满脸胎记的丑女,也算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