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渺渺楚生

35、番外（五）

　　床上铺开的大红的衣衫，夺目艳丽，葳蕤生光。
　　那是由八十一只凤凰翎羽细绒编织的天下奇珍，是魔门门主的象征。
　　心头忽然起了一点烦躁，将所有房间内所有东西都砸得稀烂。
　　沉默的越久，爆发的越厉害。一万年的沉默，累积了一万年的情绪，三年陪伴，十年等待，我终究不是绝情的人，有些事明知是错还是无法割舍，这就是劫数？
　　我不知自己所做是对是错，一贯为傲的理智和清醒，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的眼睛，正在逐渐丧失。若没了这些先天优势，还有谁能记得我，秦心，在世间会是怎样一个女子？
　　十几年前救那人时是因他受重伤，三年时光都被一杯浮生忘散尽，彼时我能毫不犹豫，为何现在却会产生一丝牵绊。风萧陌寻找一个能开启凤血环的秦姓女子，只因我姓秦，又与旁的女子略为特殊，便屈驾在小小医馆中替人看病。迄今为止，我仍不知他为何离开，也许离开是因为他打听到了那名女子的下落，也许是他找到凤血环可以解开家族谜团，这些都已与我无关。可我无法否认，那个名为风萧陌的人，已在心底某个地方刻下印记。
　　“你看这只花瓶，它有没有成为神器的潜力？”
　　“你是路痴么？前面是张府，后面是咱家大院。”
　　“我很好奇，你就没想过在一对有情人之间游走，充当这种角色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以后会如何？”
　　“其实你不必为刚刚的行为感到羞愧，我知道自己魅力无限。”
　　而如今的君天烨，君天烨。我曾对红尘中这段经历怀抱期冀，我曾幻想等待我的会是怎样的故事，我要等的人，要成为我的劫数的那个人，他是何模样？
　　君天烨也要找一个戴手镯的女子，因为一只手镯将我认作他未婚妻。未婚妻三字在他们心中，分量能有多重？一只手镯竟能让他们这些男子趋之若鹜，也许驱使他们的不是手镯，而是手镯背后可能承载的秘密，关于权势江山的秘密。
　　长念经过辗转一战又回到我手中，我的长念他毫不在意吧，我要讨回的我剑，他不在意的东西，却是我心头至宝。它是我一手打造出，还未来及以凤染的魂祭奠的长生剑，还没在世间留下属于它的传说，怎么可以就此悄无声息。
　　我刻意遗忘的三年，他却轻易忘的干净。明知浮生忘的效果只针对那些心智不定之人，只有从未被铭记，才会彻底忘得干净，他果然忘得干净。他是皇帝，心怀天下的皇帝，哪里容得下一名默默无闻的女子。他是皇帝，心怀天下的皇帝，所以因一名女子袒露出对苍生的怜悯时他动了杀机。
　　他要杀我！脑中只剩这个念头，院子里月凉如水，清幽寂静，我将自己灌醉。推开房门，举起手中酒杯，敬月亮一杯。
　　纵然知道他不记得我是镜阁中的女子，知道他的所谓未婚妻不过一句玩笑，纵然知道手腕的镯子也许只是他用来束缚我的东西，知道他与风萧陌一样都是为江山忙碌奔走之人，短短时间内，还是为存着一点希冀。
　　十年里我等到几乎快忘记他的模样，等到自己也不知在等什么，等到只剩下一个等字，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这一定是劫数，是劫数。
　　我好想回到镜阁去，就算只有一人，就算镜阁里只有开不完的桐花下不尽的雨，就算会有人来偷酒喝……
　　不，如今已没有人在来偷酒喝了，芣苢先生一走杳无音讯，酒窖里的酒堆满也没人记起。手中酒杯光滑明亮，清透的液体取自尘世，采那位绝世风华的女子独一无二酿造之术，清冽非常，怎是浊酒能比得？
　　他们都不配。从今以后，我自己酿的酒，只给我自己喝。

　　阿度默然看着我将屋内弄成一片狼藉。
　　“我感觉到你很痛苦。”他走上来把我从地上拉起。
　　阿度很少有表情，他如一块玉雕，淡漠又遥远，看起来却近。只有我知道，小和尚深邃孤高，沉默又低调，由内而外都是生人勿进的气息。
　　“阿度，你是不是，没有心的。”说出是否醉话，连我自己也不晓得。
　　没人回答。背后靠着的地方宽厚而温凉，是床垫吧，这客栈的床好舒适，我死死抓住，露出满足的笑。小和尚的脸近在咫尺，两只魔爪将那脸往中间一挤，清瘦的脸挤成了包子褶皱状，再往两边一扯，俨然又是一张大饼，哈哈。阿度还是没有表情，任由自己的脸被人揉搓捏扁，然后那张脸不见了，不，是我再也看不见了。
　　迷糊中听见门被人轻轻打开，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抽气的声音，再然后是重重的脚步声。像从前在镜阁中听琴看人练剑的日子，像与风萧陌在济心堂坐诊学武的日子，不过幻觉。
　　醉意上头，沉沉睡去。
　　早起吃饭，君天烨脸色阴郁，像别人欠了他八百吊似得，似笑非笑，“怎么不见你的小和尚？”
　　“你说阿度？”我夹起一块鸭脖往嘴里塞，“阿度是出家人不沾荤腥，他很好养活的，能自给自足，偶尔改善口味，才会与我一同吃饭。”
　　“好养活。”他喃喃道，“连女色都沾了，荤腥算什么？”
　　阿度哪里沾女色了？我奇怪地看着他，心黑的人看什么都心黑，他君天烨是乾国皇帝，皇帝都自诩英雄，而英雄又多爱美色。他自己喜欢，就以为别人也喜欢么。
　　“你身边日日跟着一个和尚？”他又转换了话题，“别忘了，手镯还没取下来，要记住你的身份。”
　　“阿度是我的保镖。和尚怎么了，我又不是你一辈子的未婚妻，迟早要分开，何必较真。”
　　君天烨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笑得无比渗人，“我吃饱了。”
　　很快弄清事情真相，长念确是被魔门中人夺走，却不在魔门中，而是被金国所获。我知道魔门里混进了一批人，这批人来自金国，他们从只有门主才知道的密道进出，扮作魔门的人在外界兴风作浪，所有动向都针对一个地方，乾国。
　　想借魔门的刀，杀乾国，也得先看清魔门与乾国之间的渊源再动手。前任门主凤染是君天烨他亲妹妹，血缘关系摆在那里，金国不知是谁当家，连这层关系都没弄明白就想挑起两者之间争斗？
　　亦或是太久没有人出面打理魔门事务，武林，朝廷，似乎都刻意忘记了魔门是怎样的地方。没关系，我会让他们想起来。
　　君天烨要跟着我去金国找回那把剑，他说就算剑给了我，也得亲眼看着它平安，才能对得起那位故友。他确实有情，毕竟剑的平安也很重要。
　　阿度立在那，似有话要说。
　　“阿度，我怀疑，十二个使女中有人出了问题。你可愿意留在魔门，暂时照理门中事务？”
　　他一向很听我的话，“好。”
　　烈日炎炎，禾苗炙烤得焦黑如碳，听说今年春天竹子开花，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旱灾即将来临的前兆。果然未至五月，已初显兆头。
　　日头太毒，茶棚小小一块阴凉之地，吸引了大群人在此休息，摇着蒲扇喝着井中甘甜的水。
　　“黎民百姓正在受苦，当皇帝的却逍遥自在，纸醉金迷。”
　　平民暴乱四起，金国存在历史不比乾国短又如何，守业更比创业难，先祖辛苦打下的基业被子孙肆意挥霍，这样的金国，还能存在多久。
　　“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乾国。”他指指不远处一个饿倒在地的小孩，身边妇女也是骨瘦如柴，衣衫褴褛，抱着自己的孩子眼泪涟涟，“小半年时间，百姓就成了这个样子，金国与当年的雪国一样，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起国家大事，从前在镜阁，他完全没有表现出未来的一朝天子该有的样子，如今在我面前刻意流露，是为了什么呢。
　　“自然活不了多久，”我喝一口店家呈上的井水，听说此地最有名的便是那口泪井，井水甘甜可口，清冽如酒，大旱之时也只有这汪泉还出水，小村庄二百多号人做饭洗衣全靠它。尝在口中似乎并不像说的那样如何清冽，看来也是徒有虚名，解渴倒是不错。井水再好，也救不了整个国家。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无声地道，不过这话决计不敢说出来，好歹也是在人家金国地盘上，再怎样也得小心为上。
　　君天烨喝了一口井水，眼眸动了动，“这水似乎，加了点佐料。”
　　“是盐和醋一类的么？”在他的注视下，我又喝了一口，不咸不淡，“没什么特别呀。”
　　“那你多喝点，待会路上会很渴。”他手一翻，把所有水都倒进水壶中，碗里的水通通进了我碗中。
　　“……”我不喝别人的口水。
　　“喝完了就上路吧。”他主动扛起行李包袱，还将我的那份也带上。看着这位乾国皇帝左右各扛一个大包袱还能走得悠闲自在的样子，脑中忽现四字：风度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