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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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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雪国之行也许是时候画上终点了。风萧陌已走,阿度端着一碗粥进来,他进来将饭菜弄好,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
“谢谢你,阿度。”昏倒的那一刻,幸好有他。
“你是不是,又动镜子了?你明知在凡尘中古镜的力量不可随意动用,尤其还在历劫期间,一不小心即是灰飞烟灭,上次你说是为雪国百姓,那这次?”
“自然是为他。”
这没什么不能承认,发生过的事会摆在那里,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自欺欺人会带来很多麻烦,摸了摸手腕上冰凉的镯子,我对自己说,一定不能让孽缘发生在自己身上。
“风萧陌是我们的朋友,我只想帮他一把。你知道么,他自小就在外流浪,找一个东西,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二十多年时间,连他的亲人也很难见到,这样的毅力很令人钦佩。”
“你是好人。”阿度说,“为何不告诉他?他好像生气了。”
“阿度,做好事不能留名。真正的好人不会让别人时刻记着他的恩情,因为对世人来说,欠人情意味着将来某一天要还,人情债最难处理。”我叹气,“他现在生气,总比日后想尽办法还人情好得多。”
那时的我,并不知这话会一语成谶。
“他们的想法真奇怪。”阿度不解,挠了挠脑袋,瞬间却又领悟一层,“你说的很对,佛渡众生,并不要求别人还他,只愿世人安好,脱离苦海。我跟着师父,却经常见到众多礼佛之人,拎着堆积如山的瓜果贡品,佛祖其实不会真的去吃,白白浪费许多粮食,若用来救济穷人,开个粥场什么的,会是更大的功德。可我见到许多人给佛祖塑金身,塑了一遍又一遍,原来人们都有以己度人的习惯,认为他们喜欢的,就是佛祖喜欢的。”
他真的进步很多,我却无心再夸赞一句,垂眼看着饭菜,眼前浮现的,是一碗薄薄的小米粥。摇摇头,甩掉这个幻象,“对了,你昏睡的这些日子,那边说近日有异动,江湖中近日有两股来历不明的势力在打探魔门的消息,长老他们托机关楼去追查,竟找不到半点线索。这股势力明显是冲着魔门来的,不知是好是坏,你可要小心。”
冲着魔门而来,连机关楼也查不到线索?
我摇头,“怎能事事依靠别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都不懂。阿度,你说天下间连机关楼也无法追查的地方,会是哪?”
“那些隐宗之类,他们不会插手魔门中事,除非影响到天下局势。那么机关楼也查不到的地方,”他目光豁然一亮,“是机关楼。”
“也不全是,但它的嫌疑无疑最大。我回门中还需费些时日,你叫他们按这条线索先去查。”
两股势力,如果所料无错,其中一股应是那人。
那个人,他与机关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曾经借助机关楼的势力逼迫过凤染,这次还想故技重施么。另外一股,又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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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陌,教我练剑罢。”
“从前竟没发现,你原是个武痴。”他扔过来一本剑谱,昨天的事似乎没发生过,似乎还很温和。
这也是我乐意与他打交道的原因之一,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因为很省事。不必费心多做解释,虽然知道再无法回到从前,当下的平静如能维持下去,将会是好聚好散的结局。
“我不是武痴,不过有你这样的师父,要是武功太差,要是哪天出去给你丢了人,未免说不过去。”
“难得你有这份觉悟。”风萧陌笑了,像以往每次那样,笑起来很好看,但这笑容很快就沉寂下去,“我要走了。”
他望着山下云海。
云海很美,浮云飘来散去,像茫茫红尘。
我要走了。
这句话我曾听过,在某个人口中。似乎这已成为一条定律,陪在我身边的人最后都会对我说这句话。
从前的那个人,如今的风萧陌。
然而他们都不知,我其实惧怕离别,那样会让我腾起深深的无力感,我无法放弃每一段美好时光里的过往,即便从未抓住。
“我也要走了。”这句话我终于有机会对别人说一次。游历红尘许久,我没有去找那个人,或许我现在应该去找他。天地再大,用心找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无论他是什么样子,至少要把长念拿回来。
“济心堂......”
他还牵挂着济心堂的事,对那里,是存了几分真心的吧。他没问我为何离开好容易扎根下的地方。不,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无所谓扎根,一生漂泊是注定。走到哪,就在哪生存。
“我会把它关了,重新开个别的什么。”酒馆,炼香坊,什么都好,什么都不开也行。铭雅轩已足够开销,我大可以随心所欲四处游荡,过我想过的生活。
“那么,保重。”
晨雾中的身影渐渐模糊。他转身下山,背影缩成一小点,直到最后一点影子被丛林覆盖。
我闭眼,风吹过脸颊,分不清天地是空旷,还是空白。
离开济心堂是在黄昏时分。昏黄的日光照在门锁上,像沉寂多年的光景。济心堂本应荒凉,它的主人只会治心病,治不了人身体上的病痛。但人们总是善于察觉身体的病痛,而心中病痛却经常忽略,愿意讲出的人寥寥无几。
有人善于剖析别人,却难以剖析自己。但因为某个人,它总归热闹过,热闹过后是更深的寂静。从今以后,它还会一直沉默下去。
雪国是个很美的地方。它的故事,它的人,它的情,它的泪。这么美的地方,乱世中是不该生存下去的,听说乾国与雪国之间的战争就要开始了。我知道这场战争中雪国将会失去所有动人的美丽柔婉,被鲜血染透。我知道乾国的大军会在何时逼城,带领军队的是一位名为黎舜的大将军,他早些年曾醉山水,不管世事尘嚣,是一名隐士。直至他爱上了雾凝城中一名女子,他渐渐沉沦,却因难敌雪国皇室的欺压,妻离子散,幸而在砍头前夜,有人救了他,那人便是当初接引他在苏纤雪嫁给夙飞云那日抢亲的人。他誓要以雪国皇室性命祭奠他的妻儿,所以他一路铁骑如扫落叶,踏过雪国山河。却不曾想对方以妻儿性命相要挟,只是夙飞云骗了他,城头上的女子不是苏纤雪,而是她的妹妹苏纤柔,战争结束后苏纤柔带着苏家仅剩的血脉消失,再无人能找到他们。他本不会知道,城下中的那一箭足以要了他的命,支撑他多活二十日直到平定雪国,是因有人自损,动用了古镜之力。
这是我送给一个人的礼物,虽然我还未见过他。
我知道雪国即将发生的一切,我知道济心堂也许会在这场战乱中被人践踏,再无人记得,就像蒙城的百姓不会再记得这里曾来过一个只治心病的女子,和一名专为人看风热感冒之类小病的男子。
就像世间再无风萧陌这个人,他的名字,他的面容,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世事瞬息万变,本应如此,守好本心方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