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渺渺楚生

29、番外（四）

　　“现在可以说，为何要说我是你的未婚妻了吧。”我只好扯开话题，他还欠我一个解释。
　　风萧陌敲了敲桌子，“多年前离家，我不能告诉家里人把传家宝弄丢了。家丑不可外扬嘛，我爹那时只说我年少轻狂，做下些错事，要将过错弥补了才能回家。其实真正目的还是为找到那个传家宝。”
　　我好奇心上来，“到底是什么样的错事？”
　　之前的猜想竟然错了，还以为他是要躲避某个姑娘的纠缠呢。也对，风萧陌长年在外寻宝，哪有时间拈花惹草？
　　“呃，我爹说，我那时还年轻，血气方刚，”他一顿，“玷污了一位姑娘。”
　　这样的理由......
　　他爹好强大。
　　他继续道，“若被人发现宝贝失踪，就说传家宝在那位姑娘身上，将来她若因我的缘故嫁不出，可凭借此物来认亲。”
　　“你说说那个宝贝的样子，若是我日后能阴差阳错捡到，也好出力。”又添了句，“就当是你在济心堂帮忙的酬劳。”
　　不知为何，风萧陌心情很好的样子，对着我比划，“嗯，就是这么大，”他手指圈出出一个门环的大小，“唔，也有可能是这么大，”紧接着是耳环的大小，“总之，这要看它现在何处，宝物的大小都是可以改变的。”
　　额头突突跳了跳，这样怎么找？
　　一番比划下来，我总算知道，那是个环状物。不过最后那句话我深表赞同，不能拘泥于大笑嘛，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它有名字嘛？”
　　他缓缓吐出几个让我以后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字，“大概，是个手镯，叫凤血镯。”
　　我下意识摸摸左手腕。不会这么巧吧？
　　身上这个镯子来历不明，怎么看怎么简朴，里面虽有灵气，比起真正的宝物还差得远，不可能是宝贝。因而这念头仅仅一转也就过去。
　　“所以你就一直找那个镯子，一天找不到，一天就不回家？”我无语，世界之大，那么多镯子，谁知他要找的是哪只？如果找不到，不是一辈子都要在外流浪。
　　风萧陌眼中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暗淡，还带着点别的什么光采，“家里出了些事，必须找到那只镯子，才能平息。”
　　不会是象征着家主权力之类的玩意儿吧？若弄丢了的确麻烦。
　　我只得道：“你好自为之。”心中却暗想，看在他尽心帮我治病，还将济心堂打理的这么好的份上，不管是处于员工福利，还是江湖义气，或者别的，这个忙我帮定了。
　　挑了个风萧陌在外看病的日子，我取出那面铜镜，上面光亮如新。
　　风萧陌说的没错，我的确有预知的本事，但我从来不会刻意去看某个人的一生，或某件事的因果。北酒烟也曾问我：“既然可知过去未来，你为何从不肯看镜中，看看自己可有什么劫难，也好及早避免？”
　　我当时回答说：“发生的注定要发生，有些事早知道未必好。既然躲不掉，为何不让它顺其自然？”其实看清如何，看不清又如何？红尘诸事纷扰，却不知我是否能初心依旧。
　　将开启过去的门打开，我看到了一只手镯的故事。
　　古镜中上演着风萧陌的过去。他一直在我身边触手可及，他也曾毫无顾忌地提到过去，但这个人，我始终对他不够了解，镜子里的他与从前那些来到镜阁中的人，并无区别。
　　我看到风萧陌从他爹手中接过那只镯子，沙哑难以辨认的声音响起，“这是家族流传下来的上古神物，是家主的唯一象征，你一定要好好收着，切勿让任何人知晓。”
　　风萧陌跪在祖庙前三叩首，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割开手腕将血滴在手镯上，手镯闪过一丝暗光，血倏尔不见。这是古物认主的过程，一旦被手镯承认，那人便是它永远的主人，即使身死灵魂也将被铭记，等到那人轮回，它就会再度出现去寻找转世后的主人。
　　这种古物最具灵性，能感知主人的一切。
　　他爹脸上现出惊喜之色，连连道：“百年难出一位被凤血环承认的人，家族传承的使命终于要在我儿身上结束了么”。
　　而后画面一转，族中长老说：“你既已是凤血环之主，我们自会秉承天命尽力辅佐。然而作为家主，你当下最紧要的是找到与凤血环相连的人，解开被邪帝刻在凤血环上的咒印，我们推算多年，也只算出引出凤血环之力的，乃是一名女子。”
　　心中突地一跳，直觉接下来的话会捅破隔着什么的那层纱。
　　我按住心中强烈涌出的念头，强制自己将它看完。
　　果然，长老说“这名女子是承天命之人，身份极其神秘，她的命数我们穷尽毕生修为也无法算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姓，此女姓秦。”
　　姓秦。
　　秦。
　　为何偏偏姓秦呢。
　　所以，他日日守在济心堂，陪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就是因为这个？
　　我姓秦，与镜音似的秦，古镜之灵，亦是镜之心，因名秦心。
　　风萧陌没有骗我，手镯关系着他们家族兴亡传承，他只是保留了部分事实。唯一隐瞒的，他并不是什么行医世家。能推算天命，后代血脉拥有传承之力，这样的古老家族怎会是行医世家？我从一开始就无法看清他，又怎知道他那日说的真假？我自以为傲的能力，遇上他就通通失效，真是悲哀。
　　那么，他为何说出那样一番话，是为降低我的戒心么？我确是姓秦的女子，他就那么确定我会是他要找的秦姓女子，甚至不惜来到一个小小医馆中做起大夫？
　　镜中故事还在继续，风萧陌寻遍世间，也没能找到与凤血环产生共鸣的秦姓女子。我看到暮色中，他对着满江夕阳碎金喃喃自语，“或许与凤血环相连的，并不是人呢。”
　　他开始将注意力转向世间宝物，寻找一切能解开凤血环咒印的方法。
　　一位姑娘，传家宝在那位姑娘身上。风萧陌说这话时的神态犹在眼前。不是传家宝在那位姑娘身上，而是他要找的本就不是什么宝贝古董，而是一位能解开凤血环之力的女子吧。
　　所以我认识的风萧陌，才对所有古董奇珍抱有那么大兴趣。
　　镜子里他翻遍古籍，因此来到了某个传说藏有上古神物的地方......
　　镜子里的画面突然变得模糊，混沌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心口某个地方又开始作痛。痛！难以忍受的痛袭遍全身，骨头似被狠狠绞碎般的痛。混乱中触到桌脚，我用尽全身力气踢出一脚，耳畔隐隐哗啦一声，掉下模糊的人影。
　　然而眼前只剩无尽漆黑，还有自己朦胧中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阿度，救我……”

　　像上次那样，风萧陌在床边一守就是半月。
　　醒来看到他青黄的面色，凹陷的眼，下巴比半月前尖了许多，见我醒来，伸出手摸摸我的额头，手心温度很熟悉，睡梦中似乎也有这样一只手抚过面颊。
　　“该练剑了。”话刚出口，喉咙干涩疼痛。
　　他连忙端来一杯水喂我喝下，水一路而下带来缕缕清凉，难受的感觉好了很多。
　　看见他眼中的担忧和紧张，我想这又何必，如果只是利用和试探，迟早要抛弃的东西，就不要对工具投入太多。
　　“其实你不必做这些。”我又说，心口似被塞进一团棉花，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末了只得道，“我会好好练剑。”
　　“练剑？”风萧陌皱眉，“赶紧把身体养好，练剑的确可以强健身体，可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他的语气突然严厉几分，“说罢，这次晕倒又是因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想，其实他要我学武，想来也并非没有缘由。如果我真是他要找的秦姓女子，那再好不过，他的使命责任就可以完结，若我不是，日后也可当他的助力，成为他手中一把刀。
　　不要对着一面镜子说谎，至少不要如此拙劣。谎言迟早会被发现，发现时即是更深的伤害。
　　可什么样的谎言，对镜子来说不拙劣呢。
　　这样也好，趁着有些东西还未成熟，就让它老去，没有结果的故事不追求，遗憾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至少，我做不到。
　　不要怪我思想太复杂。世人总是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由此催生出复杂的我，这个世道真的很乱，乱到镜子也辨不出真假。
　　但我庆幸自己足够复杂，总是轻易拆穿一切。若是再慢些，等我足够深陷，或者等到我能看清自己的那天，就会是另外一种结局。在谎言中清醒着，却还要任由它继续，这种滋味真的很难受。
　　见我不答话，风萧陌脸色变得阴沉。
　　“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他喃喃道，“你要将我逼成什么样子，才肯满意？”
　　我何时逼过他？
　　他的话我还是听不懂，但直觉告诉我他此刻定然真情流露，根据多年经验下意识分析道，“秘密被人发觉就不再是秘密，发觉了也不一定会有好处，不如让它一直作为秘密活着，对大家都好。”
　　“秦沁，”他闭眼，看不出任何情绪，“你的名字，其实是秦心吧？”
　　猜出我的名字了么。
　　这么容易看穿的假名，我当初真是太笨了。
　　秦心也好，秦沁也罢，对你来说姓秦就好，名字如何有什么关系？
　　“嗯。”我没有否认。
　　风萧陌冷冷一笑，“你还真是蠢得不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