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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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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镜阁只我一人,偶尔会有一两个身份不明的来客。我与他们交谈,替人解惑,走时无不感激,留下一串银钱当作报酬,也是我明日的酒食费。本以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可凡事总有例外,这个例外后来引发了一连串其它的意外,这些意外直接影响到现在。
那日我外出买食材,听人说有一种酒名千日忧,人喝完后能变得安静理智,不再沉溺于悲伤。我自认是个负责任的老板,来镜阁的人无不带着世间的眷恋,若有此酒,思想工作做起来岂非顺畅得多?于是我决心要将这酒的配方弄到手。正走着,却见一人,浑身是伤地滚在泥泞里,黑衣脏污不堪,脸上道道伤痕,似是故意被人毁容。
被毁去容貌,这人是有多天怒人怨?我蹲着观察了约莫一个钟头,想起天色已晚,若被人看见,误认为杀人凶手岂非坏事。刚要拍拍衣袖走人,那人却忽然转醒出声:“你居然见死不救?”
我停了脚步:“救谁?”
“我。”
“你死了吗?”我疑惑地反问。
“……”他咳了一声,吐出几多血,“怎样才肯救我?”
我摇头:“我不喜欢给自己惹麻烦,你这番境地,定然是被仇家追杀。如果我救了你,下半生就没得安生。”这里藏了个心眼,天下能找到镜阁的人屈指可数,还得看运气,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救的性命,他的命有多重,端看他自己取舍。
好吧,我承认自己是想趁机敲诈。
“荒郊野外,你独自一人出行,想必有要事。我可以帮你一次。”
一个条件啊,在报答这回事上,承诺比钱财权力划算多了。他伤得一定很重,所以完全不认识我也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若当时我聪明一些,就会想到,把性命轻易交给一名陌生女子,实在不像是他们这种惜命之人会做出来的事。然而我经验不足,满脑子都是千日忧啊,写故事啊,成仙之类的词儿,于是迫切地问:“你会酿千日忧么?”
他摇头。
我刚要失望,却又听他道:“但我有千日忧的方子。”
我挽起袖子:“来吧。”
将人翻转过来,才看到他胸前伤口比脸上严重得多,泡在泥水里那么久,都快发炎溃烂。背上的人似乎撑了很久没有睡觉,耳畔很快传来轻微均匀的呼吸声。伤那么重也睡得着,不得不赞一句好毅力。
这人自从脸部受伤,便戴了一张银面。起初还以为这样的面具下伤口被遮住,会更加严重,后来也不知他怎样办到的,脸上的伤几月便好了个大概。我大悟,那面具竟有药效,果然神奇。伤好后,他揭开脸上那一层厚厚白布时,我才知,自己救的这个人当真是少有的美男,至少来过镜阁的人从来没有长得这么好看的,难怪当日别人要毁去他的容貌。
不顾我的惊艳,他照着镜子,皱了皱眉:“长残了,”又道,“还好,不算太难看。”
“……”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很熟悉的话,却想不起在哪听过。
我斟酌着,“你要真想报答,就留下来陪我三年吧。”
镜阁的日子,实在是太漫长了啊。
三年里,他练他的剑,我打理我的镜阁,偶尔我无聊时,也会温一壶酒,坐在青白石凳上看他舞剑。他从来不管我的生意如何,很能自得其乐。这里少人,从前我不动,整个镜阁也了无生气。他来了以后,以后好像草木都会呼吸一般,我很欢喜,决定免了他的食宿费。
将一个美男困在镜阁中陪我做伴,以救命之恩相要挟,我还是有些许愧疚的,但不用白不用嘛,我又不会有别的事能求到他头上。为了让他住的舒适,我决定寻些花儿来种,给日子加些乐趣。但镜阁好像天生不适合种花,很快花儿全都枯死了,倒是屋旁几棵梧桐生的愈发高大俊秀。
这人除了舞剑,也会弹琴。他坐在梧桐树下弹琴时,琴音浑厚遒劲,气势恢弘。不知是否我实在不会欣赏,他的琴声总让我不安,夜里噩梦连连,几次惊醒,能将心如止水的本人逼到如此地步,也算有点造诣。
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宁愿看他舞剑,所以我将那时镜阁中唯一的剑赠与他。我告诉他这剑名长念,说这话时心脏不受控制地噗噗跳动,脸上一阵燥热。
他拔出剑,刷刷几下,梧桐树枝削去大半,道声“好剑!”欣然受之,终于放弃弹琴大业,我的耳根子也得以清静。但残留在院中的树枝格外狼藉,还是要收一收的。
三年后要走的总归要走。我不指望谁能在镜阁中陪我到长久,也不奢望一个来自外界的男子,将他的一生都蹉跎在这里。他要尝尽红尘千般滋味,胜过终日寂寞空寥,闲暇交谈时他也曾笑说我不知人间滋味,不懂世间情爱有多美,我记得他说这话时眼眸黑亮,不像平时雾气空濛,散发的是我从未见过的神采。
他要去红尘,他说自己本红尘中人,不适合镜阁中的宁静日子,还道终有一日,他会回来找我。我想,其实他这话安慰我的成分居多,他是厌倦这里的。淡泊是每个壮志未酬男子的毒药。
听见他说要走时,那一口滚烫的茶水正含在口中,咽下后一路灼热烧心,也不知这一团火焰滚落何处。我朝他笑笑,“那便下山罢。”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聚。以茶代酒,为君践行。”端上一碗茶,茶中放了些许粉末。我制的浮生忘,效果从来都很好,该忘却的保留的记忆,分毫无错。
他会记得自己被一人所救,那女子独身一人太过寂寞,要他陪伴三年作为报答。三年间,他忍辱负重,勤练武功,得女子赠长念,当作报酬。他会忘记梧桐树下那些弹琴时树丛后身影,浓密的梧桐树上总会掉下一两片树叶打乱他的琴音,男子皱起的眉头,女子若有若无的轻笑。
次日天微亮,他启程,留下我心心念念的千日忧方子,并书信一封,内容是多谢姑娘几年照顾救命之恩不敢忘十年后再聚云云。为他收拾的包裹被放在原地。银子,衣物都留下,只带走一把长念,大约也看出此剑非凡品。
他走的时候我没有送别,镜阁中好像从来没来过这样一个人。梧桐树上可栖凤,离了凤凰梧桐还是梧桐。
我不知自己是否在等他,但他说十年后再聚,也就是说还会再见咯?后来若有人问我为何在此,我就告诉他,我要在这里等一个人。每每这样回答时,心底会莫名涌出丁点儿欢喜。
十年后我没有等到他。
十年间,梧桐枝头的小彩雀每月来去三回,告诉我哪些人声名鹊起,世间神秘势力又崛起多少股,哪位皇帝的后宫里又出了什么乱子,哪位皇上又认了一位儿子,说这天下乌烟瘴气,不如镜阁来的安静宁谧。我拿了些吃食给它,小彩雀欣喜地围着我飞了几个来回,便衔着桃酥离开。
彩雀也知世间纷扰,不似镜阁悠闲自在,为何那人却不愿回来?
十年后我没有等到当初救的那个人,却等来了北酒烟。老家伙见面便讨酒喝,喝醉了便发酒疯,指着我洋洋得意道:又是一个被辜负的痴情女子。
这话好没有道理,自己与那人既未许下情缘,也不曾有过什么誓言,怎能算作辜负?救他于我不亏,千日忧的方子终究还是得了,很公平。
我反驳北酒烟老眼昏花,他说我自欺欺人。不然为何日日厨房的饭菜,总能多出一人份,枝上的彩雀每隔三日报一回信,傍晚时分总会凝望天边彩霞痴痴怔忪?老家伙眼中泛着精光,说每当我发呆时,都能看到我眼中有一个人影。
我懒得解释,饭菜多一人份,是怕今日来客,彩雀来报,是为了不让自己落后。秀才不出门,也知天下事,我才不会让自己与外界脱节。望着西边彩霞,那是因为彩霞很美呀,为何我欣赏美好的事物,在他眼中就成了闺怨?至于他说的人影,谁盯着别人的眼睛看,那人的眼中会没有影子,没有影子会很可怕好嘛。
那个影子就是他自己,二货。
其实我自个心中比谁都知道,他永远不会再回来,甚至,不再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