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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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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色烟雨,寂寥少人行,唯有总也开不谢的桐花朵朵,散落在雨后的青石板上。
那些桐花无人打扫,也许是它的主人忘记,或是出于别的什么缘故,就那样永远留在那里,枯朽留香聊胜于无。这里是镜阁,镜阁只渡有缘人,它的存在类似于茶楼酒馆。有别于尘嚣,又有别于悠然雅静。
入世者无缘。相传,镜阁之主是世间少有通透灵敏之人。
通透灵敏四字,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太少。人总以为抓得住的东西才是真的,这应是世事太过繁杂,人们缺乏安全感之故。是以,多少人在生命终结时,才晓得对于自己而言,究竟什么最重要,什么应该放弃。
镜阁已很久没人到来。大抵因近来世间烦乱,人们只思考两个问题,一是如何活下去,二是如何比别人活的更好。这实在没有必要,最难抓住的是流沙,握在手心后又要失去。有人说抓沙的过程才最值得,结果如何不重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果然很励志,可惜不是每个人的故事都那么励志。
我叫秦心,住在一座清冷的小楼里,身份说的好听是镜阁之主,说得不好听,是个写字先生。
镜阁是个好地方,有酒有菜有钱拿,无聊了就听别人讲讲故事写写书,把他们的趣事都记载下来。我的故事题材都来源于过往的经历。据我观察,人,不论开心的,忧伤的,心里都藏着很多很多事情,这些事情他们不敢对熟悉的人讲,却愿意告诉陌生人。
陌生人也分很多种。听了故事抹一把同情泪的,是常规意义上的陌生人,听了也就过了,从今以后各过各的。而愿帮一把的是朋友,陪着一起痛苦的是爱人,心疼而无条件付出的是亲人。倾诉也有讲究。设若你倾诉的对象人品不好,或者你识人未清,将苦难倾诉给了你的死对头,那么麻烦就大了。轻则摔一跤,重则丧命。有天生缺乏安全感的人,深夜里进行几场自我对话,这样是最安全的方式,但这需要意志力很强大很强大才办得到,不然会把自己弄成精神病。所以,人们都想找一个最安全的倾诉对象,不会有任何负担,能无条件倾听,又像哑巴一样不会对外界透露一字。
而我,恰好就是那个最安全的倾诉对象。
只因我的前身乃是一面镜子,这面镜子很有些来头,因而年代久远,化出我这个古镜之灵。没碰见天城城主之前,我在镜子里呆了很久很久,从一人手中传到另一人手中,干过吓人的事儿,也给人指点过迷津,日子还不是太寂寞。遇见城主之后,他告诉我,我这样的宝镜之灵世间罕有,若能攒些功德,日后就能飞升,成为九天之上逍遥自在的仙人。
“看你也没有名字,总不可能以后叫你镜子,”城主垂首沉思了好一会,“就唤你秦心吧。秦与镜谐音,你又是古镜之心,最适合不过。”
神仙都得有个响亮好听的名儿,这样才会被人记住,我对此表示很满意。他给我起了名,又把仙界描述的如此美好,令我闻之飘飘,心向往之。从那以后,我便给自己无尽的生涯立了个终极目标,成仙。我为此奋斗,修了不知多少年,终于修得个人形,便打造了镜阁这个地方,做些记录众生案例,警示后人之事。城主听说后十分赞赏,道这是功德无量的大事,表示支持。我很开心,因为他说《镜花录》完结之时,便是我功德圆满之日,即可飞升。
前面说过,这世道很乱。乱世好,更能磨搓人的心性情感。而缠绵悱恻的男女之情,正是笔下故事里极好的题材。
乱世里群雄分割,各方势力纷纷崛起,天下的棋盘散乱。江山,像一朵盛开在硝烟中艳丽夺目的花,诱惑着英豪们蠢蠢欲动,即便知道那花有刺,呼吸间的香甜无一不是甜蜜的毒,依旧为之着迷。
比江山之花更美丽娇艳的,是那些温婉的,明艳的,淡雅的,清冷的女子,她们自乱世烟尘中行来,开出一抹动人心魄的明媚,绽放得浓烈张扬潇洒,又匆匆凋谢,不留痕迹。
问世间权力锁链几人能逃?问世间情与权的较量谁胜谁负。若人的心肠真坚韧到足够二者择一,站上至高之位;或真柔软到极致,抛却江山换如花美眷,哪怕笑靥一刻也足够安息失却的东西,才当得乱世中一曲清歌。
可惜世人总是偏心的,权势被称为欲,女子则成为情的象征。说情字最纯洁珍贵,不容玷污,被欲所象征的权,通常是情的最好杀手。这未免高估情之一字,情再如何纯洁珍贵,也不过是欲的一种。
所以最好的时候是让欲为情而生,情为欲而亡,中间的是欲为情而死,或情在欲中生。但不知何故,大家都歌颂后两种,须知大义也要取舍,过则生变。
情是个奇妙的东西,也很折磨人。有人权势滔天,心如顽石,从不知情为何物,可偏有一天,出现了一个特别的人,也许这人也不知究竟如何就对那人另眼相待,终究是爱上。从此那人会哭会笑,不再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在痛苦里,如同一束阳光,照进狭小阴暗的冰冷牢房。黑暗的角落里开始萌芽,长出细碎芬芳的花朵,后来,这些花朵照亮了一个春天,再后来,牢房消失,那人决定去追逐阳光,温暖一经沾染便舍不得脱离。这是心灵挣脱出桎梏,因情带来的温暖明亮。这叫欲为情而亡。
而另一种,情在欲中生。当权力在心中达到了一定高度,人是群居动物,他的内心会觉空虚寂寞,高处不胜寒,要得到常人不能坐的高位,必须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寂寞。他一生追求权势,他的心变得残忍阴冷,他也曾经结草为环,为谁许一世诺言,却终于任由草环松散成灰。阴暗的一生中如遇到一人,纯白如纸,或另一人,暗黑如他,前者上演大灰狼遇上小白兔的虐恋,后者相爱相杀,过程坎坷了些,但若其中一人肯放弃善良,或另一人肯放弃追逐,无论谁让步,结局总是美好的。
所以我相信,认为自己无法去爱任何人的人,都是因为没有遇到命中注定的人。
北酒烟对此表示抗议。如果一生也遇不到那个命中注定,岂非一生都要虚度。茫茫人海,一眼之缘能有几何,其中多少曲折离合。所以啊,要么一相爱,就永远不分开 ,穷尽所有让她幸福,一路艰险坎坷至死不离,感情如酒,愈见浓厚。要么在情之伊始,因权而亡,被风吹的干干净净,永远不提这个字,那么未来的日子不会良心不安,何苦因一时心软而葬送好容易求得的上半生荣华。
这诚然是最实际也最不令人痛苦的方法,然而未免略显薄情。这样下去,故事就没得写,我就无法完成《镜花录》,成不了仙,而他也别想重回天城。
芣苢先生将酒递过来,结束了本次话题,“可有那人消息?”
“哪有那么容易,怕是他早已不记得我了。”踢啊踢,路边一颗小石子咕噜噜滚进草丛里。
这下可好,连石子儿也不愿意搭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