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渺渺楚生

28、番外（三）

　　时光飞逝，来到雪国已有一年。
　　济心堂自开张之日起就吸引了大部分人视线，名声在外。那位姿容出众医术卓绝的风大夫常被人称赞，济心堂大部分事务都是他在处理，常能妙手回春，被称为临风仙。也有少数人知道济心堂当家的乃是一名神秘女子，但甚少有人见到，见过之人也难以窥其真容，大部分时候她都蒙着面纱。
　　今日济心堂中无人问药。
　　“今日蒙城诗会，想不想出去？”风萧陌放下手中账本。
　　他却不知，我不开心的原因，除了先生还有别的。
　　盯着他看了一个时辰，也许是因为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时格外柔和，也许是因为他看账本时的专注叫人挪不开眼，两道眉如剑锋的锐利，再往下是深邃的眼，高高的鼻梁，微薄的唇，五官似乎和寻常人没什么区别，任何一样却都经得起推敲，这样低调内敛的搭配，在他身上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厚重的沉韵，像一卷翻不尽的史书，装帧简朴中透着精心，只有一页页看过，才知书中到底是怎样的故事。
　　“好。”
　　河风清凉，水波清澈碧透，离江恰如一块硕大的翡翠，落在处处透着文采风流的蒙城边。
　　风萧陌望着江边，杨柳在他肩头垂下，几分窈窕柔婉，衬得他背影坚毅如山，“成日闷在济心堂，见到的都是伤病之人，出来走走总会好些。”
　　“芣苢先生走后，你似乎变了个人，是因为他？”
　　“不是。”
　　“我想也不会，”他微微颔首，“我认识的秦沁，从不因离别感伤。”
　　“那你认为我会因何感伤？”我亦微笑，拨开他肩头的杨柳枝，“住在一起那么久，终归有些感情的。”
　　他认识的我，又有多少？
　　眼见他愈见频繁地出现在我生活中，一日比一日熟悉亲密，明知不能接受又找不到理由推拒。一如那人三年相处，同样的事件，甚至是相似的两个人，还会面临同样的结局，风萧陌怎会一直留在这里？
　　纵然时间漫无边际，那种漫长的等待和寻找，我无法再尝试第二次。
　　至少我真的不想再去尝试。我不断说服自己如果来到红尘，来到雪国，遇到的第一个人不是风萧陌而是别人，心底同样会生出一点悸动。那些沉默千万年的时光凝聚成缠绵冷寂，这样的烙印很难消除，因而风萧陌的出现正好填补那片空白，我才会有种类似心动的感觉。
　　想通这一点，我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坦然面对他。
　　“的确很久。”他低笑，一时间我竟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看请过，而今连表情也辨别不出。
　　“风萧陌，为何你要给自己起名叫风萧陌？那么忧愁萧索的名字，跟你一点都不像。”
　　“取风萧萧兮南陌之意。”他叹了口气，“为何不像，难道我看起来不忧愁萧索？”
　　“嗯。”
　　他眼角挑起一点兴味，“那我看起来是怎样的？”
　　“危机蛰伏，林中野豹，虎躯一震，肝胆俱裂。”
　　他眼中笑意慢慢淡下去，敲了下我的头，“什么时候你才能说一次正经话？”
　　“假笑说真话，真哭着说假话。”我一本正经道，“不正经的话恰是最正经的话，正经之人偏爱说最不正经的话，你可明白？”
　　风萧陌说：“我不明白。”
　　我还想再将道理进一步拓展，比如举个例子什么的，他先一步打断，“诗会快开始了，我们去看吧。”
　　走了一会突然停住，往某个方向一转。我顺着那方向看去，是一个女子，静静站在河畔，像一朵出水的芙蓉花，但她面上神情愣愣地，没有半点荷花清雅的味道，相反有些哀愁。
　　这个情景，怕是不好。
　　推了着风萧陌往河边女子的方向悄悄走：“看什么，还不赶紧去救人？”
　　走近怕惊吓到她，眼看就要出人命自己又不能去救，这种感觉真令人难受。我不能靠近河边，否则河中影子就会呈现出一面镜子的形状。
　　然而风萧陌定力极好，这股定力不仅表现在他内心品质，也表现在他的脸上。
　　他淡淡哦了一声，“救谁？”
　　又说废话，你不是盯着人家看了那么久？
　　“那个小姑娘啊，她那么幽怨的眼神你看见了吗？她是要寻短见啊！”
　　风萧陌眼睛动了动，“看不见。”
　　许是我太急切的缘故，没注意到他说的是看不见而非没看见。见他不肯帮忙，我只能朝那女子走去，尽量让自己的笑看起来亲切和蔼，“小妹妹，一个人不要站在河边，会容易出事的哦。”
　　话出口差点咬住舌头，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拐卖小姑娘的大叔？
　　身后风萧陌低低地笑，似是压抑得厉害。
　　预期效果没能达到，小姑娘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我，距河边仅几寸距离，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你、你不要过来。”
　　“我不过来……”
　　难道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像坏人么，又听她说，“你过来我就跳下去！”
　　我究竟做了什么让她这么怕我，正郁闷，风萧陌缓缓走过来，“你要做什么？”
　　小姑娘又是后退几步，就快靠近河边，看得人心惊胆战。
　　不过平衡了，原来她不是针对我啊。
　　“求你，我真的不想回去。”小姑娘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道，任谁见了都不忍心拒绝。
　　可风萧陌尤其擅长当特例，他脸色一沉，声音如铁：“你这样跑出来，有没有想过后果？”
　　小姑娘脸色一白，痛苦地摇头，“我不想去想什么后果，再多呆在那个人身边一天，我会死的！我会死的！风大哥你帮帮我，帮帮我……”
　　她像是受到了极大刺激，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喂，你干嘛那么狠心？”
　　风萧陌看我一眼，眼神名为恨铁不成钢，“她的事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看到你在济心堂时不时捧一本野史杂记看得津津有味，还以为你思想觉悟有多高，没想到遇事还这么不冷静。”
　　哦，这见鬼的善良，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可是，我弱弱地说，“看她那么可怜，就不冷静了。”
　　小姑娘在我扯风萧陌袖子的时候已经停住哭泣，听见我俩之间的对话，终于注意到一旁还有我这么个人，瞪大双眼，“风大哥，她，她是……”
　　“如你所想，我未婚妻。”风萧陌淡淡道。
　　我呵呵笑着，想狠狠掐住某个无耻的人，手却被人握住，掌心痒痒的：我说什么你点头就是，事后再解释。
　　原来是遇上麻烦了。我把脸上呵呵的笑改成微微一笑，手伸进他袍子里划两个字：代价。他很快回复：不收诊金。我算了算，这就相当于给济心堂找了一位医术高超颜值爆表的免费劳动力啊，单凭他一张脸就能吸引不知多少姑娘，更何况雇佣风萧陌的好处还不止这些。
　　我抑制住兴奋，答复：成交。
　　手掌心被温热的指甲轻轻掠过，酥酥麻麻的感觉激得我一颤，风萧陌摆着那副千年不变的老成淡然，仿佛作弄我的不是他。
　　果然是浪荡游子，不知道这动作很容易引人遐想么，幸好是我。
　　“她没见过生人，有些害羞。”
　　你才害羞，全家都害羞，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大米粒还多好么。一面挽着他的袖子作小鸟依人状，“小妹妹你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虽然你也没法关照我什么，不过跟作为一名合格的未婚妻，跟他周围的人打好关系总是不错的。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跟着风萧陌来到河边，不着痕迹地将脚步往后挪挪，离这里还是远些的好。
　　“大哥跟姐姐真般配。”小姑娘喃喃道，看起来不像吃醋的样子。那么不惜付出重大代价拉我当挡箭牌，要挡的人是谁？
　　“小影，你逃不开的，还是回去罢。”
　　小姑娘眼里又涌出眼泪，“大哥…....”
　　渐渐走远，回头还能见到小姑娘在那里站着。我不明白风萧陌为何要她回去，回到谁的身边，那人为何让她如此恐惧？张了张口，还是没能问出。
　　“你可看清，方才我为何不让你接近她？”风萧陌一面问，一面看着那些赛诗的人所谓雅作微微摇头。
　　刚刚发生什么了么，“没有。”
　　他惊异地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掌，伸出两个手指头，“这是几？”
　　我一把拍下，瞪了他一眼，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么，“你想说什么？”
　　风萧陌痛心地摇头，“你难道没看见，她是没有影子的人？”
　　唔，没有影子的人，很稀奇么？
　　我是看不见自己面容的人，若说怪异与她不相上下。看了看风萧陌眼中的我，容貌不变，果然只有在别人眼中，才能找得到自己等的存在呢。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太久，额头又是一痛，“乱想什么？”
　　我也曾游历世间上万年，知道的确有这么一种人。没有影子的人极少，这种人被认为是邪灵的化身，若是婴孩，自小生下来就会被处死，以期解掉她带来的灾祸。小影既然能平安长大，想必是有人庇护吧。
　　“呃，她为什么没有影子？”知道缘由，却也不得不问，
　　“没有为什么。”风萧陌腾起些许疑惑，“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干笑几声，指着诗会上几行龙飞凤舞的字道：“看，那人写得很好呢。”
　　风萧陌认真端详了一会，说：“那个，好像是大赛的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