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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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扮鬼吓跑了一个采花贼，没睡好，今天白日真是困乏得很。话说这路怎么那么长？周围石头真硬，硌得浑身生疼，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觉去也。
我滚、滚、滚。
一路滚下山坡，滚过草丛，游经沁凉的湖水，终于撑不住困倦，睡在了一块大石头旁。
正午日头正烈，不远处什么东西闪闪发光，刺的人睁不开眼，很快几个小孩发现这边的动静。
“快看，这里有一面镜子。”小孩惊怪地道，立时吸引了其他几个。铜镜四周有着繁复深沉的花纹，样式是市面上十文钱一抓一大把的那种，但镜面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面镜子都清楚明亮。
“喂，小孩，那面镜子是我的，你家大人没教你不准偷人东西吗？”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却是一个淡蓝衣衫的少年。
“你胡说，这明明是我们捡的。”人小也要有尊严，小孩子的尊严绝对不容践踏。
“你们就是偷的，这分明是我家前些日子丢的宝镜。”铁了心以大欺小的人，毫不脸红地撒谎。
谁是你家的？别那么自恋好不好。镜子睡梦中听人吵吵，不满地嘟哝，只是没人听见。
“宝镜？哈哈哈……”几个小孩笑得前仰后翻，将手中镜子上下掂了掂，也不怕打破，“一个破镜子居然有人说是宝贝，这人肯定是疯子。”
“我说是，它就是。”少年比划开一个稳健的姿势，看样子是要动手。
唔，打群架，单挑一群？这个好玩，被扔到一旁的铜镜闪过一道不明显的微光。
拳头就是真理。不多时，几个小孩鼻青脸肿败阵，落荒而逃。
以大欺小又如何？结果最重要。
“喂，你会不会说话？”得胜的少年蹲在地上，认真地同镜子讲话。
他身后是白的亮眼的阳光，许是太过耀眼，少年整个人如同沉溺在阴翳中，轮廓模糊，只剩一双眼睛，几分清澈，几分深邃。安静时仿若另一个人，没办法将他与方才那个无赖的人联系起来。
“殿……少爷，这真的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而已。”未见其人，却闻其声，应当是影卫之类的生物。
“我知道，”他勾起耐人寻味的笑，把镜子装在衣兜里，拍了拍，“唔，找了这么久，也没见着什么上古神物。好在这趟没白来，还捡了这么个东西。”
少爷，你那是从人手里抢来的好么，还是一群小孩子，你也下得去手啊啊啊。影卫内心咆哮着，有这样的主子，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绵软的衣料真是一张舒适的大床啊，看够了戏，镜子终于沉沉睡去，随着那人的行走，一颠一颠，哄孩子睡觉般。
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动动，身边的人没发觉，再动动，他睡得正香。不会有人关注一面镜子的存在，他是第一个。谢啦小孩，又给床又把我当朋友一样说话，外面的世界还等着我去看看呢，有缘再见吧。
正想跑路，腿（镜柄处）却被人拽住，按在一个温热的地方，动弹不得。银白的月光洒在他脸上，睡梦中的少年唇角含笑，似乎做着美梦。
轻微的呼吸绵长，颇具节奏感。咚咚的心跳声，有力而稳健，真好听呢。还是留下来多听一会吧，反正出去也是吓人，万一遇上坏人很糟糕地说。
嗯，绝对不是因他长得太好看，想留下来多看一会。
夜，沉寂。
窗外有微风拂过，极轻的尘土被带起片刻纷乱，平静得什么都没发生。屋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影子，暗沉的角落，一抹雪白的刀光似银霜。
啊喂，快醒醒啊，再不醒就没命了！
镜子被按住没法动弹，骤然光芒大作，整个屋子被照亮如同白昼。
本应睡熟的人猛地睁眼，初醒眼神竟如鹰般锐利，衣袖微动，手心多了一把匕首，刀光到达他的脖子前，窗纸上溅开几朵小小的血色梅花。
轻功够高，高到他也没能发觉，真是用心良苦，可惜最后没能要了他的命。他知道这次刺杀是哪拨人派来的，微微眯眼，方才那阵白光是从哪里发出？
“是你？”他端详着床上掉落的镜子。
没有啊，不是我，刚刚发生事了吗？我什么都没看见啊。镜子安安分分躺在那，一动不动。
少年噙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说话是么，那别怪我不客气了哦。”
这人疯了吗，谁会那么郑重地对一面镜子上心？你怎么不认为是老天爷不忍心让你死，让天公打了个雷呢。
少年拿起镜子，盯着它瞧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好脏……”
哪里脏了？想起白天滚过得山坡草地，有些心虚，脏又怎么样？不准嫌弃我！
他凑近嗅了嗅，又道：“好臭……”
这你也能闻到？它应该在翻白眼。
少年在给它洗澡。流水在身上划过的感觉，清凉沁香，镜子红了红脸（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嘛），还没有人这么照顾过它呢。
不知从哪找出一根飘飘缎带，系上，手指还灵巧地打个蝶结。
咦，看不出嘛，你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了。”效果不错，洗干净之后，倒真有几分宝物的的样子，少年满意地点头。
镜子抖了抖，夜空下一抹流光闪过。“谁是你的所有物，别自恋了！”
四下无人，不满的抗议声却响起。
少年眼中划过淡淡惊讶，很快平复，“舍得开口了？”
糟，露馅了！
“不就说个话么，有什么难的。”不服气地哼哼。
“成精了。”他面无表情，喃喃道：“这世道，一面镜子也可以成精，果然是乱呐。”
“你以为成个精很容易？我可是独一无二的。”颇骄傲的语气。
“怎么个独一无二法？”深邃的眸子里含着淡淡笑意。
“你看着我。”
镜子决定在这个好看的人类面前展示下自己的神通，认真算起来，这还是它第一次想不以捉弄为目的的露面。
人，你很幸运。接下来你将看见万年难遇的镜灵化形哦。
一道白光——
当你看见一面镜子在你面前变成活生生的人的时候，会有什么想法？
尤其这面镜子还是个美丽女子。
少女手足无措地蹲着，轻灵的眼眸里满是慌张，“我，我……”第一次化形竟然没有衣服，还是当着一个人类男子的面！
她奋力扒拉着地面……
地洞在哪里……
少年咳了咳，解下身上宽大的袍子，装作无意地望向四周，别扭地系上领口玉带，照例打了个蝴蝶结。
也真难为他，不看也能把蝴蝶结打的那么漂亮。
一时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刚才那根缎带呢？”少年终于打破这令人心跳的寂静。
“哦，这里。”她指指身后，月光下束起的长发灵动如水，系着同样的蝴蝶结。
他很喜欢蝴蝶结吗？郁闷，短短时间，她身上已经有两个蝴蝶结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再怎么镇定也是人，心底掀起的巨浪平复需要点时间。
“没有名字。”
“刚刚是你救了我。”肯定的语气。
“嗯。”她紧了紧身上袍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个人要杀你。”醒的那么快，没有她最后也没事的吧？不过白来的救命之恩谁不要，他既然这么说，她就承认好了。
“为什么要救我？”少年望着她的眼眸漆黑，深沉得让人失神沉溺。
小孩子家，装什么成熟老练，她活了上万年也没那么深沉忧郁。“想救就救了呗。”救人需要理由？
倔强的眼神在他包含笑意的注视下渐渐退败。
……好吧，的确需要。
那么，大概是因为美色所惑？她想了想，这个理由站不住脚，作为一面游荡人间不知多少年的镜子，她见过的人脸当然有比他更好看的。那么许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
对一面镜子来讲，没有比活着更漫长的时光。数不清的众生相，千万张人脸一瞬而过，她看见世人心底在流泪，谁会去关注一面镜子的喜悲？
“那个，我走了。”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人看光，不是什么好受的事。领口下嗖嗖透着凉风，时刻提醒着她此时的窘境，再呆下去她会忍不住昏倒的。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老套的台词，却很经典。
“不用报了。”她用眼睛示意，这件袍子对她而言，真是太及时了啊。原来化形是没有衣服的，幸好她没有一时兴起在大街上变个身什么的。至于蝴蝶结么，这么小女孩的东西，实在不适合她这只活了几万年的老妖怪啊。
“那怎么可以。”他神态极其认真，“很多故事里，男子救了一名女子，最后女子可是以身相许的哦。”
她拉紧袍子，警惕地后退几步，难不成这看着温和无害的小子其实是衣冠禽兽？
“你放心，我没有以身相许的打算，”他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看起来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镯子，“日后若遇到困难，拿它来找我。”
很奇特的手镯，他是凡人自然不知，她却能看见镯子里流动的丝丝灵气，纯净浓郁，想必也是宝物。她也是宝物，自然宝物惜宝物。他的东西从不白给，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镯子，但她发现为时已晚，此乃后话。
少年望着夜色中消失的身影，眉间一抹揶揄之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