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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古代的故事 第十二章 ...

  •   族人走后,只剩阿玄徘徊坟侧,呜号不去。次日,阿玄犹固守不去,呜号如初;午后渐渐气力不支,只坐守坟侧。到黄昏时候,一个人从岗顶上下来,阿玄眼尖,认得那人是道文,忽如离弦之箭一般蹿去,扑住道文,一口咬在他脸上,把鼻尖咬了去,上唇也撕开来,血流如注。道文连声号叫,捂住脸在雪地上乱滚。阿玄哪里肯罢休,直将道文咬得遍体鳞伤,一直滚到新坟旁边。终因数日不曾吃食,力竭气尽,瘫卧在岗上,半夜里爬至坟边死了。后来罗家村族人把阿玄尸骨与这姑嫂合葬一处,立了一个石碑,刻着“三义冢”云,以记忠烈。
      当下道文爬起来,看见新坟,又见新坟上两个顶子,隐约猜着了些,不敢久留,捂着脸一踉一跄挨回家。此时银芝正在家里赌气,看见道文这个样子,先是一惊,继而蒙住眼道:“天哪,你叫我怎么跟你过活啊!”别转过身哭着。道文也兀自恼丧,只是没处出气,对着镜子照了一照,哪里还有个人形,恨的把镜子掼了,叫小厮取布来把嘴脸包住,只留一双眼看人。于是卧床疗伤,而心神不定,差小厮去罗家村打听消息。小厮去了一日,摸得实情回来禀告了。道文听了一言不发,只连连叹气而已。
      过后几日雪化.芳馨回娘家拜年,风闻了这件事,心里不自在;又见喜娘挺着个砂罐似肚子,便知父兄都作了此造孽勾当,也没吃顿饭便回去了,发誓再不跨这道门槛。
      转瞬又过了几日。这日是正月十四,芳馨见才居久坐书房里用功,便抱着大月小月进来逗耍。才居接了一个在怀里,谁知这孩子伸一只手往笔筒里抓,才居拿一支笔给他,他便塞在嘴里咬。才居因视芳馨道:“这两个饿了。”芳馨道:“适才喂了一盏子粥,怕是没吃饱,没有了。”才居不禁叹道:“你嫁给我吃苦了,连孩子也跟着吃不饱。”芳馨道:“你说哪里去了,倒是像把我当做外人看,况且我们家也算是勉强糊口,旁人家连草根树皮还吃不饱呢。”夫妻正说话,只见言远跛着脚进来,三人略叙一番寒暖,芳馨便让坐倒茶。才居待言远坐下,问道:“大半年没见你,怎么腿也跛了”言远叹着气道:“难说!去年夏天两族人为争溪水争斗了一场,把我也连累了,还损了这条腿。”才居道:“你们两族人也忒好斗了些,这些年来也不知纷争了多少回,死了多少人命,如今也该议和了结了,不然,两败俱伤不说,还要累及子孙。言远道:“你说的是,但两族人仿佛鹰隼同巢,议和岂是易事”
      一时到了吃中饭时候,言远见桌上摆着一盘子肉,不禁问道:“这是甚么肉”艾母虽是耳背,这一句倒是听着了,道:“这是红淼跟着冯猛打的獐子肉,你只大块的吃罢,还腌着些呢!”众人正吃饭,只见红淼唱着曲子走过来,背着一张弓,扛着一把猎叉,提着一串猎物——也有兔子,也有山鸡;身后跟着一只猎狗。艾母笑着道:“你看他,早上出去一趟,就打这些野物来了。”叫红淼洗盥吃饭。红淼饭毕挑一只肥兔子送给冯和尚,转来又拣一只山鸡往孟先生家送来。
      此时张夫人在月台上看孟先生与念光围棋消遣,见红淼手里拎着山鸡送来,谢着道:“这荒年景,你打的野物动不动就送来,我也白白的受了。”红淼道:“先生平日教导我,这点子孝敬值甚么,难道要你们还”把山鸡递与张夫人,看他们父女下棋。看了一时,见念光为一着棋为难,也在一侧想了半日,乃指着棋盘道:“这一着如何”念光道:“我也想着这一着,恐怕只此一着了。”又细审一回,按着红淼所指处放了一子。红淼看父女下完棋,便向孟先生借书。孟先生问他道:“你退学这许多日看不看书”红淼道:“闲着的时候就看些书,把舅舅书房里的书都看遍了,就连平日不借的兵书也看了。”孟先生听了,叫念光带他去藏书房里取书。
      红淼随念光进了左面配殿,见四面书架上都是书,不觉心花怒放。念光道:“你要看甚么书”红淼看了半日,挑了一本《齐民要术》。念光道:“你看它做甚么”红淼道:“我如今是个农人,这也是本份。”念光笑道:“你是农人,你耕过几亩田还不如说是猎人妥当。”红淼道:“今年开春我就要下田耕种了,怎么不是农人”又拽出一本《忘忧清乐集》道:“这本棋书也借给我,好轮流着看。”红淼挑了两本书出了藏书房,正要回家,忽听村子那头唢呐悠扬,便道:“十成是抬典娘的来了,听说那头的新郎前几年得了痨病,而今要咽气了。她婆家前几日派人来与她爹商议,要把典娘抬来去冲喜,怕是说妥了,所以急着来抬人。”念光听了这话,心里为典娘可怜。因道:“我要去看看。”见红淼也要去,觑着他道:“你先去罢。”
      两人先后走到红淼原先住的屋子,立在篱院里朝下看,见典娘被人扶上轿子,都觉心里酸酸的不自在。一时唢呐声又响,八个人抬着花轿上路。潘再禄满面喜色,大摇大摆送那头接亲的人去,见村里人都远远的看,越发风光起来。两人看花轿经过篱院,隐约听见典娘在轿里抽泣;又见轿子渐渐远去,不禁又为她伤心,又为她惋惜,仿佛嫁了自家姊妹。
      这念光忽想起自己心事,禁不住两眼湿漉漉的,几欲滴下泪来。红淼见了问道:“你哭了”念光忙把头转过去,掏帕子揩了眼,复回过头来瞅着红淼,几番欲言又止,忽而脸一红,抽身走了。红淼察出她心思,只因她与郑雁订了终生,不敢作非份之想,只痴痴的看典娘的花轿远去。
      再说言远做了两日客,见才居攻读刻苦,便与他道:“而今功名不知苦害了多少士人,凡一入此道大都终生不能自拔。而天下之事纷繁杂乱,儒林中人何必只在几本经书上下功夫天文地理,倒不如各学所需。围场也不必只设文武两科,可多设科目,士、农、工、商各录其才,使之各尽其能,岂不顺应大千世界”才居道:“你说的极是!只是当今风气如此,也顾不得许多了。”二人说了一时话,言远辞别而去。
      光荫荏苒,转眼到了四五月间。那时正是青黄不接季节,这方圆千里的贫民小户,因去年一场大旱,卖儿鬻女,奔波流离,草根树皮都掘剥几尽了,甚至抛妻割子,犹不能自赡,赢老孤幼继踵而死,僵尸草泽,骸骨相枕。时人有歌谣云:父在南死,子卖北走,女为人婢,妻为人妇。因景象凄惨,故赘一笔。
      却说到了六七月间,芳馨因夏粮上了场,考期渐近,催促才居去城里应试。才居卖了几担稻,得了些盘缠,辞别家人赴试。一日走到高阳街附近,已是黄昏,才居又饥又渴,路过一家酒肆,走进去,先向店家要了一壶酒,两盘菜,坐着漫饮。无一时,听见一声马嘶,门口走来一个小厮,探一探头又闪了去。俄尔一个黑大汉腆着肚子进来,后头跟着三个女子,哭哭啼啼,都是十七八岁光景。那黑胖子一进门便朝店家叫道:“把酒菜饭都上些来。”店家拎一筲箕饭上来,又上些菜、酒。黑胖子便叫三个女子吃饭,自己大杯斟酒喝。
      才居在这边桌上看见,料定黑胖子是水客,做的是拐卖勾当。再看那三个女子,都像是良家女,唯独那个穿月华裙的有些不同,看她形容娇小可怜,而态度从容,颇有大家风度。才居暗语道:“这女子有些面熟,像是哪里见过。”再打量时,她也朝这边望过来,忽而身子一动,嘴儿张了几张又闭住了.眼里溢出泪花儿,似有所触。才居顿悟这女子是当年的豌花,不觉又惊又喜,寻思道:“她怎么落在这里,害得尉兄弟寻找至今!要是他见着她,也未必认识了,幸而这番被我遇见,好歹要救她脱身,也好了却尉兄弟心愿。”如此一想,使个眼色与她,豌花会意。
      一时黑胖子酒足饭饱,带着豌花等走出这店,骑着马朝高阳街去。才居算还酒钱随出来,摇着扇子尾去。走了七八里路,到了高阳街已是掌灯时候,黑胖子寻着一家客店,把人都带了进去。才居在门外立了一时,料定店家将黑胖子安置了,乃走进店里。店主是个麻脸,见又来客人,笑吟吟的道:“有迎相公光临。”
      把才居带去里头一间房子里。才居要打探豌花住的一间,因道:“这间客房低暗,蚊虫必多,住不得。”店主人赔笑道:“实不瞒相公,今日难得客满,只剩这一间了,适才楼上面顶头有两间空房,被一个客人带三四个男女住了。”才居道:“既然没空房了,权且住一夜也罢。”店主人陪着小心,说了些好话,又道:“相公若要吃酒饭,可去那边招待,若要洗澡时,这房里有盆,后院里有口井,自去打水便了。但请相公留下大名。”才居道:“姓叶名容。”店主人去了。
      才居便来后院井边,把汲水的绳子仔细看过一遍,乃一面汲水,一面察看地势。见院墙边栽着几棵女贞树,琢磨一回,打了一桶水提去客房里。才居洗了澡,包袱里取出笛子,暗语道:“先吹一段笛子暗与豌花报个信,好叫她准备。”遂走出客房,望着楼上吹了一曲《昭君怨》,见豌花站在窗口朝他看,待一曲吹罢,又长长吹了一声商音。才居见豌花点头会意,又去街上看一回关要地方,买了十来个酥饼回来,便在客房里待时行事。
      彼时豌花听见一曲终了,又长长吹了一声商音,会意在二更天潜逃,于是上床假寐。到了二更时候,豌花悄然下床,知道客房门锁了,因悄然开了窗子,见才居在窗下的树上示意,便顺着一根湿漉漉的绳子滑下来。才居下了树,小语道:“随我来。”拉着她手,顺着墙根摸到那几棵女贞树下。才居又小语道:“我托你上这棵树,树枝上有一根绳子,你顺着绳子溜到墙外去,不要弄出声响。”豌花依言,被才居托上树,顺着绳子滑出墙外,随后才居也翻过院墙,神不知,鬼不觉。
      豌花见才居也翻出来,悲喜交集,把身子扑在才居怀里,泪珠儿泉涌似淌下来。才居忙推开她道:“这里不是说话处,早走为善。”出了街,豌花问道:“走哪里去。”才居道:“往年乡试时,我曾往返过这条路,前头二十里处有一座大山,今夜务必赶到山里躲藏一日,以防那人追寻。”二人仓仓促促,一路上也顾不得说话。约走了十里,豌花香汗淋漓,娇喘嘘嘘,早走不动了,因道;“歇一歇罢。”才居依言,把豌花带到路边隐蔽处坐下。
      一时才居问道:“你这些年去了哪里”豌花道:“一言难尽!”不禁潸然泪下,捂着脸哭了一回,方又道:“我命薄,那时随尉大哥——”才居道:“前头的尉兄弟跟我说了,他对你可算是一片痴情。他也到镇江找过你,回来时犹不甘心,到如今还念念不忘哩!”豌花道:“尉大哥对我的情意只有来生还了。”正说着,忽听远处鸡叫,才居道:“不要因小失大,走路要紧,到那山上慢慢说罢。那人有一匹快马,久坐怕被他觉察时撵来了。”拉豌花起来走路。
      天色微明时候,二人走到山下。豌花早已精疲力竭,看这山峥嵘陡峭,草木芜杂,不禁软在地上道:“我爬不得这山了耶!”才居道:“我来抱你。”把豌花抱在怀里,一步一挪的走上山来。行了半里山路,听见潺潺水响,一条山溪横在前头。才居放下豌花道:“我也没气力了,且在这溪边坐一坐,我这包袱里有几个酥饼,就着溪水吃饱了去山腰隐蔽处睡一睡,待天黑走路。二人在溪边洗漱一回,喝了几口水,坐着吃饼。豌花道:“相公这番又救我出火海,今生今世也怕难以报答!”才居道:“天下之大,能两番救你实是幸事,何须报答 你告诉我,你在金陵怎么失踪了,而今又落在这水客手里”
      豌花默然半晌,手里的酥饼也不吃了,说道:“那年年关时候,尉大哥去帮人家抬轿,去了十日光景,家里没了柴米,我去市上买时,被几个恶少盯住,随到住处纠缠,幸亏被我使了个计,赚他们出去,从后门走脱了。我晚上回来,见那几个恶少犹在住处守着,便知这里住不得了。我举目无亲,又不敢去相公家,只依稀记得有个婶娘在镇江。走到下关,恰逢一条商船往镇江去,亏得船主为人和气,可怜我是孤身女子,一船载我去了镇江。”说至此,才居问:“船主可曾遇见两个游春的先生”豌花低头想了一想道:“同船是有两个先生,一个年长些个,约莫五十岁,长者风度,面上有几点黑瘢;一个与相公年龄相仿,额有些突,都是和州口音。当时我一来愁戚,二则怕他们认出来,因此并未曾搭腔,只吹笛解闷。相公怎晓得这两个人”才居感叹道:“天下真有奇巧!这两人都是我知交,他们回来讲了路上所遇。我便估猜是你,不想果然不差!若是他们晓得你与我相识,必然救你。”豌花道:“是我命薄,大好良机错过了,反吃了许多苦!”
      才居又问:“后来是怎样” 豌花道:“我到了镇江,没名没姓的哪里打听婶娘,便是相逢也不认得了。没奈何,后来流落到城外尼姑庵,庵里的老尼见我写得字,留我在庵里抄《百喻经》。过了半年光景,我攒得些碎钱,搭便船来和州投相公。一日吃午饭,我无意中将筷子搁在碗上,犯了船家禁忌,被船主瞧见,责了一顿。碰巧到晌午时候,江上起了大风,船主怪罪是我犯禁所致,把我赶下了船。我散漫了一天,天黑时遇着一个村姑,向她道了实情,她见我孤独一身,带我去了她家。她父母兄弟都是做田的厚道人,留下我在他们家住,待我不薄,只是忒贫寒了些。我算计寻机搭船往和州来,总没遇着时候。去年旱灾,这村里人大半逃荒去了,这一家人也带我出外乞讨,后来相继失散了。我不得已,一路乞讨往和州来,走到这地面,被一个富户家主人瞧见了,见我孤身一个,强逼我做他小房。我至死不从,被这家主人一怒之下打下房里关住,险些吊打致死。隔了一月,这家主人见我死心踏地.又受他大娘子责骂,把我充了使唤丫头,日日忍饥挨饿,受百般欺凌。我忍受不得,又念着相公,逃了三次都未逃脱,反遭了几番毒打。近日他家大娘子把我卖与那黑胖子,所以落得这个地步。”豌花说毕,早已泣不成声,才居也凄然。
      二人吃完酥饼,在溪边歇息两盏茶工夫,又往上走。到一处崖下,二人走进乱石里。才居道:“就在这石头上胡乱睡一觉罢。”豌花早已困乏难支,在一块巨石上侧身睡去。才居也在旁边的石头上睡了。到了残阳沉西时候,豌花一觉睡醒,转视才居犹沉沉酣眠,暗思:“他是个君子人品,三番两次救我于水火,全无半点私心,今生就是死了也要报答他!”一时才居也醒了,见西边山顶只剩下半轮残阳,因坐起道:“是我贪睡,让你一个孤独。”豌花道:“有相公在我身边,就是守候你一生一世也不孤独!”
      二人说了几句话,起身去溪边吃酥饼,等到天黑,走出这山。二人走了两三里,路过一座村庄。才居道:“你可在这村庄寄住几日,待我场后回来时,同去我家。”豌花依言,忽又道:“只怕万一被那人找着了。”才居道:“我给你起个假名,平日隐蔽些,不要出门走动,二旬之内我返来找你。”豌花道:“相公要给我起甚么名字”才居道:“你经历坎坷,叫做三界如何”豌花道:“无论甚么名字,只要是相公起的,就是我造化了。”才居便叫她少等,自去村里打探。过了一盏茶工夫,才居回来道:“这村里逃荒出去的人多半没回,人丁不多,有一户人家正适合,我与两个老儿说好了。”又道:“若是问起,我们只以兄妹相称。”即与豌花去一户人家。这家里只是老俩口与一个妇人,后经叙谈,方知妇人之夫逃荒未归。当下才居吩咐豌花数语,留了些碎银,辞别上路。
      只说才居走了一日,路上遇识一个去人帐下做幕宾的仕人,五十岁光景,乃结伴同行。这日走到天将黑,二人远远看见一座村庄,便去投宿。才居不敢去店里住,只在一户农人家借宿一夜。次日二人又结伴趱行,如此夜驻晓行,走了二三日方到城里,挥手相别了。
      才居投店里住下,吃罢午饭,通身洗了个澡,仰倒便睡。到了黄昏时候,才居起来。见街上行人匆匆,忍不住走出这店,顺街且看且行。逛到街腰,见到一个测字的老先生摆一张桌子坐在巷口,伸手拈了一字,见是一个“串”字,因问:“怎么解”老先生道:“串字寓二中,听舍入外地口音,必是来赶考者,恭喜连中!”才居欢喜,把这字拿在眼前又看,正欲付钱,听这老先生转叹道:“舍人虽才高八斗,而时运不济,恐祸将临头。”问:“何以见得”老先生道:“适才舍人把串字拿在眼前看,因心在串下,即‘患’也。”才居听得这话,转喜为忧,把钱付了,怏快转回下处,左思右想,只猜不着祸从何起。
      隔了一日,即是临场之期,才居场屋里出来,自觉下笔有文,因心畅意惬,去酒肆里吃了些酒食,回到店里,忽想起那黑胖子,顿悟道:“那先生说我祸将临头,莫不是那水客猜着我是来城里赶考的,故而来拿我我须趁他没察觉,早早收拾回家,躲过这场祸患。”如此想毕,即收拾返程。时适向晚,才居刚出得城外三里远处,听见身后有些声响,回头看时,见是两个人跟来,正是黑胖子与那小厮。才居暗惊,勉强迎住搏斗,倒底双拳不敌四手,被小厮死死抱住,黑胖子将手里匕首着力一刺,一刀刺人大腿,正要结果才居,听见大路上马蹄急促,一人在马上大喝:“休要杀人!”黑胖子不敢下手,与小厮慌忙蹿去。
      那人撮马过来,也不去追赶凶徒,只跳下马来察视才居伤情。才居谢道:“幸蒙义士救我,在下没齿难忘!敢问足下仙乡贵姓也好来日报答。”那人道:“鄙人金仲乔,徽州人氏,要到城里经商,遥见阁下与人搏斗,看那人行凶,所以喝住,非是义举。”这么说着,暗下思量:“此人身材长大,气宇轩昂,且是个读书人,何不救人救彻,将他带到城里,与他结识几日,看他为人如何,再叫他替我跑买卖,料必不推辞。”思毕,即问才居姓名籍贯。须臾推来十来辆货车,金仲乔令人将才居抬上车,推着去城里。金仲乔便又把才居安放熟人家静养,亦常来饮酒谈论,他见才居君子人物,越发打定主意。
      越半月,才居已能挪步,因听说院里放案,拄着拐杖去看,仰头立了半日,并未见自己名字,不由的满面失色,呆呆的出神。急听一人喊他道:“世弟不必看了,随我到敝舍小饮叙话。”才居转身看那人,正是与他同路的仕人,因问:“世兄怎么晓得小弟在这里”仕人道:“适才路过,见世弟在此看榜,所以叫你。”又问:“贤弟怎么拄着拐杖”才居道:“不必说了。”随仕人去舍下,空空的三间房子,也没甚么摆设。仕人上街买了几碟菜,一壶酒来,二人坐下漫饮。才居问道:“适才世兄因何叫小弟不必看榜,怎见得未中”仕人道:“贤弟有所不知,因是朱学道人老眼花,叫我帮看文章,我见贤弟的文章做的花团锦簇,所以特地荐与学道。学道看过一遍,录在探花之列。隔了一晚,也不知是何缘故,朱学道把名字划了。我虽力辩也不济事,所以晓得贤弟未中。”才居听了这话,忽然大笑起来,把杯里酒一口饮尽,辞了出去。
      才居回来,在肚里自忖:“想那学道必是受人贿赂,故而变卦。若是旁人陷害,莫不是……”忽想起那黑胖子,自语道:“必是他了!”又一想:“他虽打探得我行踪下处,必不晓得我姓名,我因怕他查访,故在高阳街客店里用化名,他怎知晓我真名实姓”又疑是金仲乔,不觉摇头自语道:“他既救我,又何必陷我”转又思是朱学道存心安插他人,故将自己姓名划去,却又不合情理,便是不在探花之列,也可在十名、二十明之列,怎不致名落孙山反转来又疑是黑胖子暗里探知他在这家里疗伤,探得他真名姓去了。翻来复去的想毕,即去问了这家上下老小,都说:“不曾有人问。”又去原先住的那店问了一回,所答亦同。才居苦思了一两日,不得头绪,只把功名的念头断了。
      一日,金仲乔又来与才居喝酒,见他闷闷不乐,便道:“贤弟有甚么不乐意事,说来听听,愚兄或有帮得着处。”才居长叹一声,欲把□□说出来,想了一想,又闭了口。金仲乔又道:“想贤弟为功名懊恼可恨这功名场上苦害了多少英雄!依着愚兄一言,不如趁早另求它谋。”自呷了一口酒,又道:“不是愚兄算计你,你要肯时,帮我做三两年买卖,必以厚报。”才居道:“仁兄救小弟于垂危,正虑报答无门,但有用得着处,死当不辞,何论其区区小事只是小弟有一件事放不下心。”金仲乔问道:“贤弟有甚么难处,用得着愚兄,必当助你。”才居正要说出来,忽又转思道:“他既要让我相帮,我岂能作难他,索性帮他几年,也算是我报答一二。”因把挂念老母妻孥之话咽了,只托言道:“前些日来城里时,路上遇着一个相识,见她落入那日刺我的水客手里,救得她出来。而今她正在城外一百里处一庄户人家寄住,因此放不下心。”金仲乔听了这话,呵呵笑道:“这事不难,待你养好了伤,带两个伙计接她来便了。”
      当下二人又饮了数杯,讲了些务商之道,金仲乔正要走,才居道:“仁兄留步,小弟有句话要问。”金仲乔归回坐处,把两只眼望着他。才居道:“小弟此番乡试,本该中在探花之列,却被人使了手段,朱学道把小弟的姓名划了,不知仁兄可曾晓得”金仲乔失色道:“有这样的事,愚兄倒要替你问问。但听说朱学道前日回京去了,无处核实,况且愚兄一向经商,未尝与达官们往来,便是朱学道留在此城,怕也攀不上打探。”才居道:“罢了,小弟已明白了。”金仲乔道:“贤弟明白甚么请说。”才居道:“说出来莫怪小弟冒撞,我想使手段的必是仁兄无疑!”金仲乔僵了半日,道:“何以见得”才居如此这般说了推测。金仲乔听了,汗颜道:“贤弟聪敏过人!实是愚兄愚极,图谋贤弟帮我几年买卖,并无它意。”才居道:“此计实是断送了小弟一生前程!”须臾又道:“但仁兄既救我性命,此恩必报!”金仲乔听了后一句话,心稍宽解,因道:“贤弟恩怨分明,实是当今的大丈夫。贤弟既不计较愚兄罪过,我明日便叫几个伙计来,抬着贤弟去接相识的来。”说完,抱拳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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