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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古代的故事 第十一章 ...

  •   这喜娘穿了下衣,又不敢哭出来,捂着嘴啜泣,恐久了被柳氏责骂,揩了眼泪,重掐了几支花,拾起扇子走回柳氏房内。柳氏问道:“你怎么去了许久不来”喜娘侧过去脸道:“适才掐好花,看见一只□□蹦在脚下,吓得跌了一跤,把花摔坏了,赶走□□重掐了几朵,所以耽误了。”柳氏信以为真,说道:“拿针线来把花钉在帐上。”喜娘从言,只将那件事牢牢瞒住不提。
      喜娘因这场受辱,或感羞耻,或感辜负芳馨好心,又十分惧怕,常于无人处悲啼。谁知郦汉见喜娘隐着未说,心里越发狂荡,待那婴儿满了月,遣柳氏回了娘家。柳氏一走,郦汉便无所顾忌,早晚占着喜娘身体,这件事家里上下人等谁不知道,只满着去娘家的柳氏一人。道文虽也瞧着喜娘眼谗,只是碍着他父亲不敢下手,隐隐含恨,刻意另觅佳丽。
      不觉到了七月间,因有二三十日不曾下雨,每日一轮烈日经空,晒得大地火炉一般;禾苗枯萎,农田龟裂,远近村民心急如焚。这日郦汉对道文道:“今年是个荒年景,你把远处几家大债户的债都收回来,也好放放高利。”因差他去外村讨债。
      次日,道文起个大早,带着随身的小厮前去王庄。走了十里路程,日已升高,道文经不住伏天里酷热,又走累了,要找个荫凉处歇息。小厮指着前面一座岗子道:“那上面不是树荫。”于是主仆二人趱步前进。爬上岗子,只见这岗上有个庙,庙里香台上供着三牲,香烟缭绕,一个白发老者哀哀祈雨。庙外黑压压跪着四五百男女,都双手合十;跪处生着几棵老松,一只乌鸦时不时的聒噪。
      道文靠着一棵松树坐下,敞开胸让风吹着。坐了一时,道文看这些人求完了雨纷纷下岗,偶见一大一小两个颇有些颜色的女子杂在当中,顿长了精神,看那大的不过二十四五岁,小的也只十六七岁,虽是布裙荆钗,倒也穿着整齐。道文即与小厮远远的随着,走了三里远近,随进一座大村庄。这两个女子察觉被人跟着,放快了步子,到村尽头三楹茅屋处,忽听那娇小的呼喊道:“阿玄!”只见篱院里蹿出一条大黑狗,朝着主仆二人吠了几声,护住两个女子进屋。道文不敢冒昧,又惧那狗,便对小厮小语道:“我去要债,你在这里打听这叫甚么村子,这家里还有甚么人,她们甚么名姓。打听明白到村口等候,我自来叫你。”小厮揩着额头上汗珠子笑道:“有甚么难处,只怕爷叫我等得着急。”道文又嘱咐几句,去了。
      约过了一个时辰,小厮把诸事打听明白,来村口等候。过了一顿饭工夫,见道文气咻咻走来,迎上前问道:“爷爷怎么这般气色”道文恨恨的喘了半晌气,始问:“那几项事打听得怎样”小厮笑着道:“早打听多时了,单候爷来奉告。”说着,四周顾视一眼,又道:“这村子叫罗家村。这家里只有这两个女人,年长的是个寡妇,姓秦;小的那个是她小姑子,叫做罗敷。我曾套那婆子口气,说有人家来说媒了。”道文听了冷笑道:“便是嫁了人,我也夺她过来!”小厮道:“这村比不得别村,都是一门姓,要是恼了族人,那时不是儿戏。”道文道:“我自有计策!且回家去,来日慢慢计较。”说毕,与小厮回去。不知道文如何赚去罗敷,这是后事,且按下慢表。
      却说芳馨因连日不雨,心急如焚,一心想着田里庄稼,渐渐把旁的忧心事淡了。这日正与才居商议灌溉,忽有一乘凉轿停在门前,走进来一个人——乃是道琛差来送信的老仆。老仆礼毕,把一封书子递与芳馨。芳馨打开来看了数行,眼里早已滚出泪,不忍再看,半晌始对才居道:“我要去大姐家几日,信亮殁了。”才居悲叹道:“你去罢,代向大姐致哀。”芳馨乃辞别了艾母,坐上轿子往大姐家去。
      才居见芳馨去后,远近村坊四处走动,方租得一架龙骨水车,合上自家的一架,搭罗汉似把河里的水一级级抽到田里。因日头暴烈,抽得又慢,况且又不在一处,这块田灌溉完了,那块田又干了,哪里灌溉得及,眼睁睁看着十几亩庄稼枯死了。才居如箭攒心,只得竭力保住几亩田的收成。
      忽有一日午后,东北角上生出一股白云,初时如牛般大小,即而渐长,未几增大如山,厚有百仞,过了一个时辰便漫过头顶,又过了半炷香工夫,天色黑下来,那云也变做黑灰似颜色,满天重重叠叠。彼时孟先生正在授课,张夫人进来道:“天色变了,将有暴雨。”孟先生即叫众学生回家,以防雨阻路烂。
      这里郑雁、红淼、自睿、冯祥四人,因家住的近,不以为意,同冯琴信步走出村外,看云里闪电取乐。五人看了一回,郑雁道:“这场雨怕是不下了,怎么只见闪电,不闻雷响。算不定雷公睡着没醒哩。”话犹未了,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自睿道:“哪里没醒,这不是打呵欠了”郑雁道:“既是醒了,就该先打一声炸雷,助着雨师下下雨来,这远近的人不晓得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求了多少次龙王爷,很不该使慢性子,叫人心急。”红淼道:“也未必怪罪雷公,怕是织女布了云,雨师没水化雨。”冯祥忽指着道:“瞧东边,那不是天龙汲水了。”五人一齐转过去头,果见天角云端处伸出龙身,上粗下细,直人东海。红淼笑着道:“我说如何过一阵子天龙就把东海里水汲于了。”冯琴听了这话一旁觑着他讪笑道:“听人说,你妈梦见东海里黑日滚动怀的你,要是天龙把东海里水汲干了,你就该去看个究竟。你要真是黑日投的胎,十成是混沌初开时后羿射落的一个,算不定上头还留着箭枝呢!”自睿也笑道:“要是果真如此,好歹是你的前身,你就该去把箭枝拔出来,再去昆仑山上寻些仙草敷上,或许起死回生,待你还了原时,亦可重返天上,总比在海里被鱼鳖啃着好。”二人一唱一和的打趣他,郑雁也在一旁打边鼓。红淼吃不住三人揶揄,变了脸色,恨恨的走了。冯琴等四人见红淼去远,都吃吃的笑。适值此时打下个落地雷,犹如山崩般响,把四人惊得
      屁滚尿流,哪里顾得笑随后便是豆粒般雨点打下来,四人着忙往家里跑。
      只说自睿领冯琴跑回家里,早淋得落汤鸡相似,自睿边解衣边喊:“白雀,拿两套内外衣来。”就见房门吱呀一声,走出个女孩子来。看她抱着一只花猫,不过十三四岁年龄,黄裳紫裙,挽着个鬏子,天生有些斜眼儿,唯有鼻尖上一颗黑痣点缀的好看,兼有一段水蛇腰,走起路来左右蠕动,因此虽没甚么貌相,倒也有些撩人之处。这白雀也不是自睿的妹妹,也不是他家的使唤丫头,原来是他的童养媳妇。当下白雀问:“要甚么”自睿道:“你没看见我浑身淋湿了”白雀转身回房,看她走着碎步儿,腰身如柔柳拂风,后影煞是好看。须臾白雀拿着衣裳来,递给自睿。二人去卧房里换罢,立在窗前看外头暴雨。这场雨直下了半个时辰方才住了点儿。冯琴道:“我也该回家了。”穿着自睿一身衣裳走了。
      且说芳馨那日去了大姐家,陪着道琛悲哀了半个月光景,不免思子心切,又因这场干旱,急着要看田里庄稼,道琛挽留不住,只得与她送别。芳馨回到家里,见过艾母、钟氏后,抱着双子亲昵一回,就急着问田里事情。才居道:“这场雨下迟了,今年要打饥荒了。”遂又把这些日诸般事情细说一遍,芳馨叹息一声,望着大月、小月痴痴发愣。
      才居见她神情颓然,便道:“天降的灾祸,人岂能奈何”又问信亮死时经过。芳馨道:“一言难尽。”说着,滴下眼泪,哽咽着道:“他是个赤比,虽死犹生,愿天下人都哀怜他!”竟泣不成声。才居也颇感伤,陪着她哀痛。后来谈及此事,方知信亮复仇日与凶徒同归于尽了。
      且不说才居、芳馨悲信亮之死。却说红淼因赌气不与郑雁、自睿往来,没事时只独自儿学琴,或去与冯祥下棋。这日晚间,红淼早早吃过晚饭,带着琴去河边操弄一时,尔后跳进河里洗了个澡,回来又在灯下看了几页书,便去寻冯祥下棋。冯祥道:“你的棋跟我不相上下了。但只我和你下没甚么长进,须得常跟先生下才得高妙。”
      红淼道:“你说的是,只怕先生不同我们下。”冯祥道:“念光也比我们高一筹,常与她下也得长进。”红淼道:“我们这就去找她下一盘。”于是二人往孟先生家去,走进屋里,只有张夫人在家料理。红淼上前打个问讯,张夫人道:“他们在后园里,你们去罢。”
      二人走进后园,迎面一股香气扑面,月光下一簇簇的花,满园都是流星似萤火虫。二人上墩来,只见石桌上头的树枝上吊着一个包着萤火虫的纱囊,夜明珠一般照着父女对弈。二人都向孟先生问了安,立在一侧看,此时念光手执一子凝神盘算,想了盏茶工夫,方把手里的棋子落下。孟先生看着棋盘慎想了一时,也放了一子。父女二人一来一往,下到高深处红淼竟不能解。二人看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边的月亮升到了天中,方下完局。红淼便邀念光求教一盘,孟先生道:“夜深了,明日来罢。”二人乃回去。
      次日晚,红淼复来求教念光。念光道:“先与我在后园捉些萤火虫照明,再去对局。”红淼应了,随念光来后园里东撵西逐,捉了一纱囊萤火虫吊在树枝上,便在石桌上对弈,恰走了几步开局,值郑雁走上墩来,见二人下棋,在一旁说红淼的长短。红淼因怒道:“你来,你来,我与你走一盘!”郑雁也怒道:“败军之将还敢逞强,瞧我怎样赢你!”念光见二人争执,恐又要操戈,便道:“你们都不要逞强,我与你们各下一盘,若哪个赢了我,再论高低。”红淼道:“算我输与你,我只单要赢他。”郑雁道:“正好,这番再叫你领教些手段。”
      念光见劝阻不住,让开打横坐着,即叫猜子执先,郑雁猜个正着,于是先行。念光因郑雁占先,心里忖道:“红淼平时不常下棋,这回郑雁又先行,他怕是要输。”故而为红淼揪着心。两人下到百余手时,红淼渐趋上风。又十余手,郑雁一片子被分断纠缠,夹一粒子举着,半天不落下来,又被红淼频频催他着子,急得冒出汗来。念光未料着红淼手段比往日不同,见郑雁尴尬,转为郑雁担心儿,把盘上的棋看了半日,便伸根指头一点。郑雁想了一想,遂往指点处下一子。红淼见郑雁的两片子有了生机,怨她道:“还没过门就先做起内助来了,这盘棋要是输了,该是你的罪过。”念光被说得羞容满面,红着脸走下墩子。
      局终红淼又负二子,心里羞惭。郑雁虽是赢了,到底受了念光指点,自觉不足为荣。两人心里都不悦,不欢而散。
      只说红淼回到家里,钟氏尚在灯下织布,汗水淋漓,见红淼回来,怒着问,你又这么晚回来,是去了哪里你说!” 红淼站着,只不吱声。钟氏又道:“你一年大似一年了,倒像是往回长了,一味贪玩,也不帮着我一把。而今逢着这个荒年,靠着我织布怎能养活你,不是我心狠,眼看着供不起你上学了,撑着也不是事,不如趁早让你退学,早晚帮我一把,好歹也不致饿死,你明日就去退学。”红淼听了这番话,忽地软将下来,倚门凝视月下树影,渐渐两眼充泪,继而泪珠嘀嘀哒哒落在石阶上。红淼哭了一回,上床去睡了。
      翌日,红淼便去退学,孟先生因他聪颖好学,且能点到即知,颇有不舍之意,便来告知才居。才居道:“先生放心,这事我来计较。”因当晚与芳馨商议,要把母子接过来同住。芳馨道:“我早存这个意思了,只怕大姐不肯过来。”才居道:“这个不妨,可叫我妈去说,要是不肯,你再去说,总归要大姐过来住。”芳馨应允。
      当下才居即来告知母亲此意。艾母道:“可怜他们母子!我就去说。”走过去责钟氏道:“旭家一门也只红淼一个,虽是生计艰难,到底还能支撑,怎能让他废学!明日搬过去做一处合住,待挨过荒年再说。”俄尔芳馨也过来劝她搬过去。钟氏自持荒年难度,只得应允了。自此钟氏母子搬过去,红淼依旧上学。
      又过了数月,那时到了秋收。才居为着全家生计起早贪黑,及秋粮人仓,共计只收二十担,又被几个穷亲戚借了些,尚未除去官税诸项,难济一年口粮。才居因与芳馨商量。芳馨道:“我去求我爹帮补些,也是权宜之计。”才居连声道:“不妥,不妥!”芳馨道:“这年头也顾不得许多了,总不能叫一家人眼巴巴饿着。”才居沉吟着,半晌不语。
      过了数日,芳馨叫红淼作伴,骑驴往娘家去,向父亲提起这事,这郦汉听了,勃然大怒道:“你当初不依我主张,如今穷到这步田地想起爹来了!瞧你两个姐姐,她们不抠我的不说,每年还有贴的,哪个似你你要我帮也罢,除非叫才居自来。”芳馨道:“父亲不肯便罢了,做甚么说出这样的话”郦汉不忍太拒,去斋房寻了七八两碎银子把给她。芳馨见父亲小器若此,愤然走了。转而又伤心起来,去母亲坟上哭了一场回去。
      芳馨见了才居,泪眼晶莹,才居料知事不如意,忙温言相劝。芳馨若有所思,良久道:“若要出人头地,功名不可抛弃!明年是酉年,你趁早读些书去乡试,或许高中了呢?”才居道:“功名虽能济事,只是闱场昏暗,非徇私舞弊,即良莠不辨,伯乐死了,岂能复生”芳馨道:“依你说,天下就没一个君子,没一个明眼人么你不要忘了,‘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之语哩!”才居默然半晌,始道:“你说的是。”自此刻苦研读。
      及近年关,境况越发艰难,虽有钟氏、芳馨针黹帮补,犹不能解困,芳馨不得已欲贾首饰兑米,钟氏看着不过意,决意叫红淼退学。红淼即掇学在家,他便随着冯猛打猎,常常满载而归,因此一家人勉强持度。这且慢表。
      却说道文自夏日偶见罗家村姑嫂二人,念念不忘,常叫小厮去打探,得知姑嫂俩厮守艰难,欲要出外逃荒,因欢喜道:“得计了。”即差一个媒,仅费一担米赚来罗敷做小,道文即得了罗敷,又眈眈觊觎秦氏,常存非份之想。

      第六章

      且说一日罗敷去家里省嫂,道文也随往,适逢秦氏染病在身,独坐床头自怜,见小姑及道文来了,略道数语,欲下床操厨,罗敷道:“嫂子歇着罢,我来,”乃拿筲箕量米,见瓮中空空见了底,所剩的不上半斗了,心里悲戚,只量了半升,又去后园摘了半篮子白菜,去塘里淘洗。那时黑狗阿玄久不见罗敷了,如故友重逢一般,摇头摆尾随着她去塘边。
      道文见罗敷出去,便进秦氏房里来,初时问寒问暖,继而渐出戏言。秦氏道:“我这是卧房,请妹夫堂屋坐。道文哪里肯听,越发轻狂起来。秦氏因作色道:“我是个良家女,虽然丧夫寡居,不是那等没廉耻的□□,快出去!”道文唯唯退出来,去院里立了片刻,看罗敷犹未回来,复思道:“自古女人家水性,况且又孤身独处,我再去撩她一回,说些好听的与她听,她如何不动情”思毕,复进秦氏房里,兜搭与她说话,秦氏后悔适才言语过重,因漫应着。道文见秦氏口声缓了,只当是得了计,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秦氏喝他出去,他也不挪身。恰值此时,那只黑狗蹿进来,一口咬住道文腰胯。道文负痛大号,鼠蹿似跑到堂屋,尚未站定,被那狗紧追出来,真个吓得屁滚尿流,绕着柱子躲闪,忽速奔灶下,一只手抓簸箕遮拦,一只手握着扫帚自卫,两下相持。秦氏出来,喝住阿玄,那狗方停住咬,依在秦氏裙边坐视道文,犹怒气咻咻。
      当下罗敷回来,见道文在灶下僵立着,问:“你怎么站在那里”道文窘惶着道:“这狗有些欺生。”罗敷叱咤一声,把阿玄喝出门外,见嫂子神色不一,以为体虚所致,故而未曾疑心,便道:“嫂子去床上靠着罢,我们不要陪的。”把嫂子扶上床靠着,自己下厨做炊。一时饭菜俱熟,罗敷扶嫂子出来用餐,道文偷眼瞟去,见她云鬓松散,步态虚浮,病若西子似模样儿,别有一番风韵,禁不住邪念又生,只是碍着罗敷不便。已是晌午时候,道文看难得时机,忍欲一人回家了。罗敷因嫂子病着,定要留下服侍。
      过了旬日光景,罗敷见嫂子的病好了,又因即将过年,乃去富户人家买了几斗米,又留了三两银子与她生计,便要离去。秦氏恋恋不舍,直把罗敷送到村口,又怕她路途上孤单,叫阿玄随着护送。罗敷到了郦宅,喂了阿玄些须残骨遣返去。
      这道文见罗敷回来,暗里窃喜一回,次日午后,以去外村要债为由,带着小厮一径去罗家村。走到村口已是黄昏,不觉肚里饥馁,便与小厮把带来的酒食铺开来吃,看着到了掌灯时分,乃进村里去。这村十室九空,仿佛废墟一般。主仆二人走到秦氏屋檐下,叩开了门,见那狗站在秦氏一侧,不敢遽入。秦氏见是道文与一个小厮,因惊问道:“大晚的天,妹夫来有甚么事”道文道:“眼下将要过年,顺路来送些银子给嫂子用度。”说着,走进屋来,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秦氏料他来意不善,又不便强辞,因道:“妹夫不惜破费抚恤,叫我感激不尽,只是天色晚了,请你速回.省得罗敷在家里盼望。”道文笑道:“嫂子也忒心狠!你不晓得天寒路远么况且锅底似的大黑夜,又没个灯笼,叫我怎么走得回家好歹让我们主仆过一夜,好明日回去。”秦氏道:“你也晓得些道理,我只身一个妇人家,怎能留你再说,要被族人误会了,叫我怎担当得起请早离去。”道文听了这话,发笑道:“这村里人逃荒去了大半,剩下的都饿得七死八活,别说是我借宿一夜,就是十夜想也没人过问。嫂子也不必再推辞,我只在堂间开地铺睡便了。”秦氏不便过拒,便铺了床单,又翻出一床被褥子,由他与小厮倒腿,自己去房里睡了。
      这道文如何睡得着,眼睁睁捱到半夜,淫心止耐不住,便去厨下寻了一把菜刀撬开房门闩,溜进房里,复插了闩。道文点着油灯,见秦氏熟睡未醒,心里暗喜,忙不迭解衣蹬床,搂住秦氏便亲。秦氏梦魇里惊醒,灯影里见道文赤条条如禽兽一般,大呼:“阿玄救我!”阿玄在门洞里闻声蹿去,叵奈房门牢牢栓着,哪里进得去,急得又吠又抓,把房门上抓出一根根木丝。此时小厮在被窝里惊醒,听那只狗发疯也似狂叫,黑暗里不知出了何事,一轱辘爬起,挟住衣裳跑出去。
      这里道文哪里顾得狗吠,搂着秦氏乱叫。秦氏渐渐支持不住,恨不能即死,身化粉齑。因一时愤极,山崩地裂般悲吼一声,倏然昏厥。道文正要得意一番,忽见此状,只当是秦氏突然间瘁死了,惊慌失措,也顾不得许多,穿上衣裤从窗里爬出去,正好撞着了小厮也在后园,因与他翻过园墙,慌慌张张往家里去。
      秦氏直到天放曙光方醒转来,抽抽搭搭哭了半日,始支撑着身子起床。阿玄在床侧坐守多时了,见秦氏起来,摇尾俯首,似是欣然抚慰之状。原来阿玄早从窗口钻进房里来了。当下秦氏抱住阿玄颈子哭了一回,乃掠一掠乱鬓站起身,去灶下烧了一锅热水,取澡盆去房里洗了一把澡,换上嫁时衣裳,寻出昔日的几件首饰,对镜梳妆。秦氏打扮停当,跪亡夫灵前默拜良久,徐徐站起道:“罗郎,你接我去罢,我便来了!”寻出一条绳子牵过横梁,掇过板凳,站上去又遥向罗敷诀别道:“我去了,妹子保重!”于是自缢而死。是时门外大雪纷飞,遍地皆白。
      且说阿玄见秦氏久悬不动,坐守了一天,天黑时方悟已死,乃径奔蓝桥村寻罗敷。到了郦宅,见大门牢牢关着,又不曾有门洞,急得围宅直打转,终因不得入内,便立在门前哭叫。天亮时,佣仆辈启门打扫,阿玄一纵身溜进去,认得罗敷卧房,扒在窗上叫一两声。罗敷恰在梳妆,见是阿玄伏在窗外,忙开门放进来。这阿玄虽是畜类,也颇懂得人间事,衔罗敷衣裳往外拖扯。罗敷弯腰摸着它头道:“阿玄,嫂子有甚么要紧事,叫你雪天里来叫我”阿玄又衔罗敷衣袖拽了拽,转身出去,立在大门外叫唤。
      当下罗敷甚觉蹊跷,胡乱猜想一回,戴了一顶斗笠,披上一件猩红披风,套上靴子,顾不得与道文打招呼,径直同阿玄匆匆往罗家村来。到时,见大门半掩,风雪直朝里刮去,情知不好,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里,见嫂子直挺挺悬在梁上,顿时惊呆了。半晌,罗敷始抱着尸体大哭道:“嫂子丢下我去了,妹子怎能独生!”哭了一个时辰,去喊了几个族人来,把秦氏尸体放下,安放床上。罗敷见瓮里还有些米,因对几个族人道:“这米你们分去煮粥吃,但烦拆下这边的两间屋,把拆下的木料打一口大棺材。”这几个族人都是穷汉,唯有出些气力相帮,都应着照办。罗敷又在头上拔下钗钿,递与一个妇人道:“大嫂,烦你帮我换些孝布来。”妇人也应着去了。
      罗敷将诸事吩咐完了,走进房里,与几个妇人守着嫂子。这几个妇人都哭哭啼啼,唯独罗敷也不流泪,也不抽泣,只是默然坐着。这罗敷秉性深沉,虽沉痛而不露于言表。此时她只在心里悲泣道:“当初我嫁于道文是为了嫂子不致饿死,如今嫂子死了,我还为谁活着!”早已动了殉情之念。
      次日棺材打好,刷了黑,几个族中长老把秦氏入了殓,因这日是腊月二十八,乡俗有“二、八不出丧”之讳,又停了一日。二十九这日,雪已止了,而北风凛冽,村中所剩的七十余老弱妇幼陆续都来送葬。看这些人都衣不蔽体,饿得只剩一架架骨头,都是七死八活的人,哪里抬得动一口大棺材十几个男人轮换着抬到那冈腰上停下,又有几个族人轮换着挖了穴。当下往穴里放了棺材,正要填土,就听一声裂石般呼喊,罗敷一头撞在棺盖上,顿时血如泉涌,众人慌忙扶起,已经没救了。众族入悲哭连天,打开棺盖将姑嫂二人合葬了,在坟头点了一把火,烧了几张纸钱,哭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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