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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爱情是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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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连波的腿很疼,尖锐的高跟鞋本是不适合一名舞者的,可是她知道这样她头顶可以刚刚到温颜胸前,最完美的拥抱。温颜,温颜,这些年所有人甚至自己都将这个名字挂在嘴边,可是它是那个女人给予的!一个轻易为人改名换姓的人,怎么能得到大家的认可呢?自己苦苦经营二十年,终究是向着盛极必衰的路上一去不返。但是那个女人也没有赢,甚至输的狼狈不堪。
温颜不知道,可是自己亲眼见过,那个女人疯的厉害,被第五鸣强制注射镇定剂的模样——眼神呆滞全身僵硬,嘴巴张张合合可一句连贯的话也说不出——再没有在各元老面前的沉着老练妙语生花。第五鸣在她身上吃过大亏,怎么肯善待那个女人?那女人脚上的伤原本能痊愈的,可是那个下午,自己坐在藤椅上看着那女人发狂、镇静,最后昏迷。接下来的事情,自己在午夜梦回里常常回溯,惊叹。第五鸣将第五从地板上捞起来,放到小榻上,近似温柔地为第五梳理头发。将白色的毛毯覆在第五身上,然后回身俯在塌尾,将手伸进毯子里,自己隐隐约约看见他那白皙细长的手指在把玩第五脆弱的脚踝。再之后,曲起的手指,手背和手臂上凸起的青筋,瞬时大力反扭,骨骼破碎的声音传来。
那一刻,白连波承认自己莫名的感觉到冰冷的感觉从心里一个点向四肢扩展,忍不住打个寒噤。第五仿佛没有知觉,连颤动都没有,第五鸣轻轻笑出声,将白毯盖住那奇怪扭曲的、小小的脚。高大的身影立定在自己正前方时,白连波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耳边响起的声音不太真切。回过身急忙站起身,又下意识后退一步,磕绊在藤椅脚上又险险跌坐回去,止不住恐惧。第五鸣嗤笑一声,纤长的手指掸了掸衣角,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陶醉的注视着毯子下的人,却向白连波缓缓地问,“白小姐叙完旧了吗?我未婚妻睡着了,需要安静。”白连波在那一刻突然心生怜悯,对,怜悯,意识到这种情感时接踵而来的却是巨大的征服的胜利的快感,足以湮没那一点点陌生的情谊。于是,白连波从容道别,昂首挺胸离开这座即将困住第五一生牢笼。
回忆戛然而止。白连波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可是看着面前的车,车里的人,对自己视若无睹,既没有发动车子,也没有下车的迹象。白连波不想承认,这一切的原因是那样一个女人,记忆肆无忌惮地流淌,白连波迅速红了眼眶。
那个午后,从第五家出来,白连波回到有琴老宅,直接去主卧找温颜。温颜在他的新卧室睡着了,身影修长安静。白连波觉得,以后就是岁月静好了。她躺到温颜右侧空位上,环住他的腰身,嗅到清爽和温暖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也沉沉睡去。昏昏沉沉中,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紧,很紧很紧,天色已晚,在黑暗里感觉到手背上温润的触感,不真实的暧昧。再然后,感觉到的却是温热的液体,越来越多。彼时还不懂,也听不清温颜压抑的气声里哽咽的碎句,只是看着背影,无端的疼痛寂寞。白连波将脸贴在温颜背上,感觉到温颜整个身体一秒僵硬,自顾自地说:“阿宇哥哥,我们以后就能过的很好了,就我们俩。”半晌,感觉到温颜拍了拍自己的手背,然后下床开门,背对着自己说一会下去吃饭。语调仍然温润平和,若非是手背上水汽未干,那片刻的失态仿佛是一场错觉。
白连波希望能过得像以前一样,像以前承诺过的,她陪他,他爱她。可是,到后来一切无法想象。
她在夜里躺在他的床上等他,可是他回来的越来越少,甚至搬到了客房。她要求订婚,他同意了,可是连戒指都是自己一个人挑的。她叫他阿宇哥哥,阿宇,阿宇,他蹙着眉头说这个名字太久了,别再用了。她害怕打雷,他依旧把她抱在胸前,可是再不像原来亲密无间。她生气,故意去买醉,他半夜把她拖到床上时她用力咬他,他默默受着。她问他还要不要她,他眼里的痛苦那么深,淡淡地说“当然了,我不是一直只要你吗,别的我都不要。”听到这句话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那一刻相信他爱她。他对她好了多少年啊?二十多年。她缠着他,他回应她,她整颗心在肢体纠缠间沉沦。最后时刻,他吻着她的眼,眼睛发红一遍遍问,我爱你,是不是?是不是?她幸福的快要死过去,终于,不再怀疑。
时光短暂,第五鸣宣布有琴第五怀有身孕时,是个雨天,瓢泼大雨。温颜前段时间工作太忙染上肺炎,当天出院,自己在家里等他,偶然在客厅里看到现况直播,却在镜头切换里不经意间捕捉到最右方的黑衣男子……是温颜。不到一秒的时间,自己却恰恰看到了,在雨里淋得透透的温颜,一双眼睛红红的温颜。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只有自己注意到,他的眼睛落在哪里了?哦,不难推断,那是一个空位,上面只有一束未被带走的葵花。
荒谬。
至极。
白连波冲进主卧,温颜的东西几乎都已经搬到客房了,主卧一片萧条。她轻车熟路,打开床身暗格,那里原本是第五放日记本的地方,而现在,空空如也。
你以为的真相,可能只是一个谎。
那晚之后,自己全身心地相信他,他说过不会辜负。可是,那晚之后,两个人相处时间越来越少,独角戏越来越演不下去。白连波知道,表面的平静是可以维持的,可是她太骄傲,也太自信。打开客房门,整洁明亮。温颜的习惯她了熟于心,过去掀开枕头,却是一本《小王子》。或许是自己多想了?扫到床头的保险柜,白连波的脸发白了。密码一直很清楚,是自己的生日,可是前些日子温颜说要加强防备,他刚上任人心惶惶。自己没有问,反正自己也不关心。
一步步走近,白连波觉得,自己即将打开的是潘多拉魔盒,它装有的是苦难还是最后的希望,像薛定谔的猫,自己不打开永远不知道。
可是,密码……
生日?温颜,不对。第五……不对。
白连波脸上全是笑意,她觉得所谓结果也不重要,甚至,可以放弃寻找。
转身之前,最后颤抖地输入几个数字,顺利打开。里面是浅灰色的日记本,自己无数次看到第五用尖尖的钢笔在傍晚的余晖里,任晚风习习,记述着当天的记忆。那时候第五并不避讳自己,也不遮掩,只是笑着对自己说今天我和你哥哥去了公园,去了游乐场,去了白头山。第五不知道,那些地方,在他们之前,温颜哥哥一定是先带自己去的;第五也不知道,自己和温颜哥哥两个人在那些地方不是兄妹而是情侣,在那些地方可以大胆拥抱接吻,甚至更深一步,相互了解对方的变化。这些第五统统不知道,于是自己笑得很甜,为了相同地方却更好的回忆。
可是这天,自己一败涂地。
白连波连内容都没看,只匆匆取出日记,锁好,快速跑到楼下支开佣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止不住眼泪却又荒唐的想大笑。
厨房的炉灶,火舌舔上灰色的本子变得明亮,在火焰距离手指一厘米时扔下任它化为灰烬。
火光还没完全平静下来,自己就被推到一边。
她平静地看着温颜从火里抓出一把一把黑色的灰烬,她想提醒他忘了先关火,可最终,还是无所谓地离开这个地方。
打包好行李,她看着自己的房间,确实第五对自己不薄,也足够了解自己,连房间配置都与第五的主卧一模一样。可是,温颜不会因为这个走错房间,不会因为这个仍然爱着白连波。
温颜等在客厅里,双手被烧伤的很严重,却没有做任何处理。
经过时,温颜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真可笑。她也不知道啊,为什么温颜会一遍遍向自己确定温颜只爱白连波,却在听到第五的喜讯时不顾刚刚好起来的肺炎在雨里流泪?为什么第五人都走了温颜还要把她的日记本加密锁在保险柜里,密码还是初遇日期?为什么明明说过地久天长的,却在最后走了岔?
温颜慢慢走到她面前,“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了,为什么?啊?”
白连波真的笑出声了,甚至于眼泪都出来了。“为什么?为什么烧了日记本,还是为什么要走?”
温颜虚晃了一下,笑得苦涩,“白白,你爸爸救了我一命,以命换命,我要对你好。你说的我都做到了,可是白白,你杀了我吧,第五走的时候祝我和你长长久久,可是我现在才知道,这是诅咒。”
诅咒!多严重多残酷。
白连波慢慢走近温颜,近的不能再近了。在他耳边吐字如兰:“爱情是最大的灾难,温颜,我终于知道,谁都别想全身而退。你为了看她一眼,可以冒着大雨过去,即便你早早知道第五鸣要宣布的是她怀孕了?可你没等到她吧,知道为什么吗?我告诉你呀。”
“一个瘸子怎么能出现在公众面前呢?”
白连波永远都忘不了,温颜平静的脸上眼泪缓慢的流下,眼睛空洞的没有明天。
打开大门的时候,她听到后面轰然倒地的声音。终究,岁月已逝,不能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