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生》炒丁二两

8、转性做贤良

　　春晖路有一片八十年代统建的单层公寓，黄色的石灰墙，绿色的窗框。对面本来是七十年代建的钢铁厂，因污染严重、噪音扰民被周边住户投诉了好久，五年前终于因为效率低下关了门。不过这片公寓里住的大多还是原来钢铁厂的工人和家属，里面仍然是一排单间到头+公共卫浴和集体厨房的老式结构。
　　有的住户直接架了锅连了煤气灶就在走廊里炒菜煲药，没人管的小孩用袖子擦着鼻涕到处乱窜弄出很大的声响，家中儿女已经搬出的大婶大妈靠在门边讲八卦，见人经过的时候都要拿眼上下扫你好几回。油烟味，尿骚味，潮湿的霉味，碗瓢碰撞声，小孩尖声哭叫还有大人的打骂声。只有回到单间关上了门，才终于有了个人隐私。

　　今天早上，阳光又特别好，透过漏风的玻璃窗照进公寓长廊，形成一格格光影。几个小孩子蹲在光影中打波珠，大婶们拎着编织篮准备结伴去买菜。薄生穿了件墨绿的连帽衫，额前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手里提着热腾腾的豆浆油条，从外面练功回来。这是她十数年的习惯了，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绕着钢铁厂和公寓区跑二十圈，然后到附近的小公园里练套路和腿脚。虽然这两天左腿还没养好，但好歹走出了一身汗，她觉得精神很好，脚步也轻盈多了。
　　“薄姐姐！”地上一个小孩抬头见她进来，像发现了什么惊喜，兴奋地大叫一声。其他孩子也抬头，稀稀拉拉跟着叫。经过他们旁边，薄生眼睛笑弯弯的：“小元你们好乖！今天这么早就开战啦。”
　　那叫小元的男孩子大大声“嗯”了一句，眼珠子里笑嘻嘻的，却突然把手里波珠用力丢向那墨绿色背影，一边还假装哭叫：“哎呀！我滑脱手了……”话音没落，只听“嗖”、“嗖”两声，两颗波珠已经包在薄生向后伸出的左手里。她拉长脸走回小元身边，大力摁了一下他的头，把两颗波珠放回他手心：“臭小子！下次再这样我就不轻易放过你啦。”说完，忍着笑转身回去。因顾及受伤的左腿，脚步一深一浅。
　　剩下小元和一众小孩在原地。小元站起身，看那背影的眼神里都是崇拜：“哇……怎么每次都这么准。她是不是拜过师啊……”

　　关上标着“1066”的门，薄生把早餐放在桌上。听卧室方向传来雷打不动的鼾声，不禁莞尔，绕过摆满相框和奖杯的书架，进到房间里。只见大木床上躺着个穿着老奶奶式碎花睡裙、摊成一个大字的胖女人，两只节瓜那么粗的腿无意识地蹬了两下，把一床可怜的薄被顶在床尾。
　　“嘤嘤……”两只蚊子携伴在她的圆脸上旋转，跃跃欲试的样子。却见那秀气的淡眉先是轻轻一皱，然后是扁平的蒜头鼻转了转，之后回复平静。而两只得寸进尺的东西却像受到鼓舞，放心大胆地踩上了觊觎已久的肥皮上。
　　靠在桌边带着感情看着女人的薄生也看不下去了，笑着摇摇头，正待上前帮她赶掉。却听“啪”、“啪”两声，那突然发力的肥手犹如闪电奔马抽向两颊。等那手滑下来时，上面只余两只瘪掉的蚊子尸体，而那张白白的饼脸上却留下两片红手印。鼾声再起，床上那女人还未醒，嘴角却露出舒心的笑。
　　薄生“哧”一声笑出来，上前帮她重新盖好被子，又看看表，转身出了房间。

　　一股肉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先是淡淡的，然后加入了香菜的味道，随即就突然加速越酿越浓，浓到可以包绕住人，香到可以把人托起来摇晃到飞起。
　　蓓蓓像僵尸一样打直从床上坐起，睁开眼，眼里射出惊人的光，满满都写着“志在必得”。即便头似鸡窝，睡裙还有一角被掖住，她拖鞋都没穿就冲出房间，一心一意奔那香气来源而去。窄窄的客厅里，薄生搬个小马扎坐在一个小煤气灶旁边，盯着上面个正突突往外冒气的老式砂锅，不时拿布捏着锅盖掀开，用小勺搅动一下。她抬头看见光脚站在那里的蓓蓓，黑眼睛里流动着暖暖的笑：“醒啦？早餐我已经重新温过了，在台面自己吃。对了，你今天不用去道馆？”

　　蓓蓓看都不看她，两手握在胸前只顾盯着锅，舔嘴：“可以吃了吗？”然后眼里闪过丝精光，怀疑地挑了下眉毛，“唉？你转性啊？一大早回来不去上班在这煮什么粥？”拿眼在她脸上溜一圈，见那贤良的笑还在泛着涟漪，突然长长“哦”了一声：“你是要带爱心便当回公司？为什么为什么呢？哦，有人要和经理两个人关起门来你一口我一口……”
　　“恶心不恶心！”薄生被她说到又气又笑，“话说你脖子上长的那个东西天天除了冒粉红泡泡还有没有其他作用了？呃真是的。我等一下要先去趟医院，然后再回公司。”然后把煤气阀一关，手一拍，掀开锅盖，“好了！你要的话自己先舀，剩下的留着，等一下我来装保温瓶。”
　　蓓蓓一听顿时激动不已：“哦哦哦！是那个……你要去看那天的军装帅哥！是不是？”然后一个肥掌拍在薄生右肩上，笑得很是邪恶，“哎哟不错哦！有戏有戏！从萍水相逢到定时探望，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发展到欢喜冤家两情相悦了？嗯？嗯？”两条眉毛扭得都快要跳起舞来。

　　薄生被她一掌击到内伤，咳嗽不止：“哇拜托，柔道界一姐，不用动不动就发动你的内功来残害无辜吧？”两只手掐住蓓蓓的大脸一边拉一边严肃教育，“还有，跟你说了多少遍，少看芒果台的脑残剧少看腐国漫画，ok？今年都二十二三了，还当自己二八少女天天捧脸作星星眼状，老是盯着那几个永远触不到的泡面头大长脸么么哒，拜托你心智能不能成熟点啊？”
　　“切！”蓓蓓不耐烦地拍掉她的手，“你懂个屁！一个自小在柔道垫上长大、每天只知道过肩摔送足扫的少女被辜负了多少青春你知道吗？每天对着的除了胖子还是胖子，雌性荷尔蒙都死憋着发不出去好吗？哪像你们打拳的，随便捡一个站墙角的都是极品撒，我去！那叫一个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那又man又燃情的热血……哦！可怜我，怎么就不是练拳的命……”两手揪住睡裙领口，泪光闪闪的小眼睛望向虚空，陷入一种自怜自醉的境界，正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如果不是同居得早，对她这种状态习惯了很久的话，估计会被这种一天几发的春情流弹砸得体无完肤。薄生含着笑淡定地把锅里的粥装瓶，旋上盖，抓起沙发上的背包出了门。

　　怎知等她来到1111病房的时候，却发现床上只剩一团被子，人不知哪去了。薄生慢慢走进去，把保温瓶放在床头，在这间比普通病房要大起码两倍的VIP房走了走。不仅另配有沙发和软床，甚至连衣柜和玻璃浴间都有。果然是按小时计费的标准。
　　红黄包装的礼袋从床头堆到窗台，她随便选了两袋用两指撑开看了看，全都是野生大山参和深海大花胶之类的大补品。且不说一斤要几位数，摆着光看不吃是不是过分了点。哼，这哪里像是会没有人照顾的样子。想起自己病惨了顶多是去菜市场捞只老鸽，见眼前光景不禁冷笑：人参鲍肚吃厌了，偏要惦记穷人的肉糜是吗？
　　真是浪费心机，她越想越气，不仅决定了明天不用再来，连那保温瓶也一并拎走。
　　才走到病房门口，忽听外面一阵骚乱，像是一群人朝这里跑着过来。薄生不想撞上这里的人，更不想和任何来这里的人有牵扯，一时待也不是走也不是。听那声音越离越近，情急之下只好开了衣柜蹲进去，把门开了条细缝透气，刚好可以看到房间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