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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也是可怜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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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个表情慌乱的护士提着吊瓶进来,然后一辆推车跟着进来,旁边跟着好几个男护工。那推床上躺着的人……薄生才看了第一眼就用手把嘴捂上。她怕会叫出来。
那正是本该在这病房的林准,此时被那几个护工狠狠摁住手脚,仍然浑身抽搐疯狂挣扎,头仿佛被人扯着一般拼命向后仰,困兽一样嘶吼到目眦尽裂,与原先倜傥俊朗的模样相去甚远。几个护工合力把林准抬到病房的床上,又摁着他让那护士注射了一剂镇定。等那针打得差不多了,林准的头才像累了一样慢慢沉入枕头,手脚也无力垂下,只剩那满是血丝的两眼睁着,直直盯着天花板。以及“呼”、“呼”的喘气声。
“这个人像这样还要多久?”有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像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语速是柔缓的,可语气里全是冰冷的嘲弄。薄生这才注意到这个到现在为止一步都还没踏进来的男子。
男人站在门外的阴影里脱手套,又隔得远,看不清五官,只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着光。身量很高,戎装把身形衬得更挺拔修长;看那保养精致的手和柔和的侧脸,竟没有一点武官的气质,倒像错着了制服的书生。薄生眯眼从门缝里看这人,心里像被什么撞一下:这个人……
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群白大褂,却只有一名须发全白的老专家留在病房里。老人在床边眯眼诊了一下林准的脉,颤巍巍站起来向那军人道:“林政委莫急,令弟本来受过强烈的精神刺激导致轻微的精神分裂,因而会时不时出现妄想和狂躁的症状。而前段时间后脑又受到重击,脑内淤血还未排出,今日又再度受到情感冲击……”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那军人摇摇头打断他的话,“这个人经历过什么我很清楚,他的性格我更是清楚。除去那次遇袭不算,他一个养尊处优的高干子弟只有刺激别人的份,哪来的刺激给他受?”说到这里冷冷一哼,“说到底还是意志力薄弱,精神空虚所致。方老是全国在这方面最好的专家,林某想冒昧请问一句,精神上的弱者有没有药可以治?”
老专家无端被他一番抢白,虽然脸上不悦,但嘴上终究没说出来:“这……”
那人似是笑了笑,把手套重又戴上,向那群诚惶诚恐的白大褂吩咐:“这几天你们该做的检查就做,该行的治疗也继续,如再有今天这种情况发生就这样处理,不必再通知我。好吃好喝待着他,下个星期我再来,希望那时候他已经可以出院了。走了。”说完匆匆而去。后面跟了一队士官和恭送的白大褂。
被冷落的老专家这才愤怒地摇摇头:“哼,连当家属的都那么无所谓。既是不信任我们的水平,那就由得他自生自灭吧……”把手一甩,也出了门。那几个护工和护士沉默地对视了一眼,也跟了出去。外面的人四下散了。正如刚才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衣柜里蹲着的薄生腿早已麻了。这时才开了柜门出来,下地的时候脚软得差点没给跪。看着床上已然闭目睡着的林准,突然觉得他很可怜:病成这样家人都不进来多看一眼,身边照顾的人要不只顾自己,要不就是趋利附会。
他自己说身边缺个老妈子,原来也不算是大话。她叹了口气,把保温瓶重又放在床头,对着他又仿佛是对着自己小声嘟囔:
“什么啊,你做子弟的也没比我好多少,没人关心没人疼的。”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把头一拍,“对了,找医生。” 边说边走出病房,她忿忿的抱怨从外面传来,“有没搞错!一个护士都没见,不是当真什么都不管了吧?交了那么多钱呢……”脚步声渐远。
再一次人走房空的病房里,尘埃静静地在光柱里旋转,墙上的电子钟沉默地变换着数字。良久,床上的人翻了个身,眼皮微微颤动,侧脸爬着一行蜿蜒的泪水。
等薄生从主治大夫办公室出来,摘下眼镜,不禁再次长叹一声。这些子弟就是金贵,连问个病情都要人签名留底,好像生怕被人投毒暗杀死无对证似的。
当她在签到册上面签下“比莉刘”三个花体字后,一抬头便迎上那个高额大嘴的主治医生看她像看怪一样的眼神。呵呵呵,比你牛,随你怎么看。大嘴医师把两只手交叉放在台面,盯着对面戴了金丝眼镜的她,一副皮笑肉不笑:“所以,刘……小姐,你说你是11号病房的……女朋友?”
薄生笑笑,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更加哀而不怨一些,无名指慢慢在左右眼角摁了两下,好似拭泪:“嗯……阿准虽未正式对外公开,但我与他,”她像无限娇羞又无限忧郁,把眼神悠悠投向那男医师,“早已是私定终身了。” 面上带着苦情,实际上心里恶寒到不行,“我知他在外红粉很多,但如今他病成那样也不见有哪个来探望……”完了又像心疼难忍地把眼神移下,盯着自己的鞋,“如今我也不求什么名分,只求他能好。不知医生您能不能理解我一个女人孤苦无助、担忧焦虑的心情?”
林准要是知道她拉他下水,会不会一口血喷出来?
那医师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他也是看多了,这些富家子弟哪个不是在外面种了野花一片,有时候因为被家属拒之门外哭到花容失色地来找他的也不在少数。可这11号房的品味也是独特,偏偏挑了个这么干瘪又没女人味的情人,这眼光……啧啧。
“刘小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们医院有严格的规定,病人的详细诊断只有直系亲属才有知情权。一是保障病人隐私,二则是出于对病人人身安全的考虑。请你也体谅我的难处。”
薄生虽早料到是这个回答,在心里还是翻了个大白眼。
她扶了扶眼镜,对那医师笑笑:“我理解。不过无须医生您多说,他的病情我也知道个大概。”说着指了指墙上的显示屏:“双凹镜形密度增高影,边界锐利……是急性硬脑膜外血肿,”她刚才进门时就注意到那片子右上角的数字。F1111,恰是林准的房号。“除脑外伤之外,临床还出现幻听、妄想、狂躁和攻击性人格的症状,是精神分裂症。”
那医师很是惊讶:“没想到刘小姐还看得懂片子……不过既然你已知……”
“医生您见笑了,”薄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请不要误会。我真不是来跟您耍威风的,论专业我是一窍不通。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告诉您,11号病房以后是有人照顾的,他的病情进展也是有人在意的,所以拜托你们今后多费点心,务必让他今早康复。受累了。”然后起身,向那医师认认真真行了个躬。
眼眶甚至有点发红,不过这回的确是心里难过,一点演戏成分都没有。
“哎呀刘小姐你这是……”那医师见她如此动情,虽然话说得有点傻气,却也让他动容,“莫说我们做医生的天职所在,而且林公子身份特殊,我们自然是不敢怠慢的。”想起今日也来探望的另一人,竟是唏嘘感慨。
虽然不知能不能帮到他,但他今日病情,毕竟也有她一份责任。今晚回家路上去菜市场捞只老鸽吧。哼哼真是欠他的。走出医院大门时,薄生这样想。
日暮时分,渐渐暗下来的病房里。床上靠枕坐起的林准,修长的手指抚着手机屏幕上一张清丽的容颜,神情无比温柔安静。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你在哪,你到底在哪……”面前托架上摆着一碗香气扑鼻的肉粥,他抚着碗沿,苦笑:“好希望是你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