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生》炒丁二两

7、你卖不卖

　　夜幕降临。城市万千萤火浮在夜色中，仿佛明灭难测的丛林之眼。
　　七十七层，某高楼顶层圆形办公室。
　　“哼，不要她的是你！又不是我，凭什么我不能去找她？”少年的脸越变越狰狞，到最后嘶声大叫，“你自私！卑鄙！你丢掉不要的东西别人就不能捡回来？”他漂亮的眼睛一转，好像发现了什么更好玩的，古怪的笑慢慢爬上脸，声似呵气，“不如等我告诉你今天一件有趣的事。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小猫，今天下午去给杨其锐那个老男人买礼物？”他眯起眼，似在小心观察眼前人的变化，“你猜她最后送了什么？”邵闵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笑：
　　“哈！她竟然送了他一瓶药酒！”

　　这也是杨其锐周一来到办公室看到那瓶药酒时，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他抓起那白底蓝花的小瓷瓶看了看，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古代——简直和电视剧里大侠抛出来的解药一模一样嘛。这感觉……好妙趣。且，这样的东西也只有一个人能送得出。想到这，他嘴角的笑意都忍不住。可是……为什么呢？
　　今天杨其锐来得早，办公室还没几个人，助理小金刚好抱着一沓资料经过，看到他boss的冰山脸突然自行解冻，那掩饰不住的笑一波一波从冰窟窿里荡漾出来。这感觉……好惊悚。“呃经理……你，今天是不是有美女约啊？那么开心！咦——”小金把资料搁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朝那小瓶子一扑，被男人快手拦住，腿又短，只好踮脚伸手去够，“哇！经理这是古董吗？是不是很值钱？看起来好贵的样子！谁送的谁送的！”
　　杨其锐把笑一收，脸上的冰又结回去：“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好了答完了，你很闲吗？季度报表做完了吗？如果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那小金的脸立刻白一阵红一阵，举手投降：“经理饶命！我这就滚我这就滚……”抱起资料一溜烟小跑而去。

　　杨其锐这才又把小瓷瓶拿出来，把红布塞旋开，一阵刺激的药酒味迎面扑来。好难闻。脑海里浮现出那两只线条健美的手臂，这是她平时训练受伤时擦的药酒吗？应该很经常用到吧，在那种运动里……他轻叹了口气，不知她怎样了。周末休息的这两天，他一直按捺住拿起手机给她发短信的欲望。
　　他想知道那人会不会不接受赔偿坚持要起诉她，想知道她会不会为了筹钱做出太拼的事，想知道她手上的伤好没好……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分关心的态度。心立刻凉了半截。那双漠然冷淡的黑眼睛浮现在眼前，是了，她是那种伤了人都不屑去多看一眼的人，只顾自己安好、自私冷血的人。她那种人只有攻击的本性，怎会允许自己作出那么大牺牲？反倒是自己，白白在这里为那狼性的女人担心。
　　哼，他冷笑一句，把那短发身影摇出脑袋，起身去健身房连续做了三个小时运动。

　　“铃铃铃——”台面电话突然响起，把杨其锐的思绪打断。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拿起听筒，只听销售阿华压低了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经理！我这里出了点状况……这客户他，坚持说要和你谈，他说……”阿华是老销售了，按说一般胡搅蛮缠的状况不到万不得已根本无须他出马。杨其锐眉头一皱：难道，又是那边来的人？迅速打断他，“好，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阿华的接待室就在走廊转角第一间，所以他几乎是在阿华前手放下电话，后脚就到了。接待室沙发上靠坐着一个穿白色西装套装的男人，地中海，卷发，小胡子；左手臂向后挂在沙发背，右腿搭在左腿上，抽着根雪茄。
　　见到杨其锐进来，微笑着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小眼睛，站起身，把右手伸向来和他握手：“杨经理，幸会幸会！”左手一边从嘴边摘下那根雪茄，喷出几个烟圈，笑出五颗金牙：“敝姓水，叫我老水即可。今天来这里是想和杨经理亲自谈笔买卖。”说话期间，犀利的小眼睛已无声地把杨其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杨其锐怎会没察觉，扫了眼男人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松开手，摆出公事公办的微笑：“水先生，欢迎欢迎，请坐。”然后转向站在一边的阿华，“阿华，把我那包黄山毛峰拿出来，给水先生沏上。”老水浅笑着又抽了口雪茄，把手大力一摆：“哈哈，不必麻烦了，我老水粗人而已，一般粗茶就可以了。”然后把身子探低，靠向杨其锐，“怎么样，杨经理？我们可以开始谈生意了吗？”杨其锐先朝阿华点点头，看阿华关门出去后，才转过脸沉静地向老水笑了一下：“当然了，水先生。”

　　老水用左手夹着雪茄，一边拿雪茄头点着桌上一份文件：“是这样的，前几年水某得了笔积蓄，就起了几栋小楼对外放租。去年政府在那个地段建了一片廉租房，由是那几栋小楼的租金收入都不如往年，这段时间水某又急等资金回笼，所以就想找个人帮忙把我这几栋小楼卖出去。”随即笑着向他点点头，“盛荣是老牌子了，又听说杨经理业务特别熟练，人也够精干，这几栋小楼虽不是特别值钱，但也是水某这几年的心血，所以想找个我信得过的人帮我转手。杨经理不如先看看资料？”
　　杨其锐不动声色地接过老水递来的资料，一页一页翻看。八层欧式小楼，起建五年，由本市知名的建筑集团承建，有正规的监理单位和地质测试证明，总共是六栋，一列排在中心公园和紫金山周边，可以说是很优质的房源和地段。加之地段和市区有段距离，风水和环境也绝佳，向中高端客户转手起来也很容易，即使抽成不高，对于盛荣来说也已经算是单很不错的生意了。只是……
　　“水先生，恕我多嘴一句。从资料上看，水先生这几栋小楼的规格和地段都很理想，而且朝向和风水更是半点失误都没，就是公共交通差了点。不过地铁线五年内预计也能铺到。所以若是作为住宅楼，从近期到远期来看都不像会收入不理想的样子啊。” 他把资料又翻回第一面，抬头看向老水，微微笑。
　　老水听得这话，拍手大笑着赞道：“果然没找错人！杨经理是行家，够谨慎，才看了几眼就把这几栋小楼诊断得点点到位，水某佩服。”他咬着雪茄，在云雾里扬起嘴角，“刚才已经说过了，资金回笼才是目前水某关心的事，这几栋小楼就算不想出手也得出。而且水某相信杨经理的业务能力，所以，”他俯下身，把手掌伸到杨其锐眼前，“对于杨经理，水某愿意给，”他把雪茄重又咬在嘴上，加了一只手掌，弯下四只手指，“这个价。”
　　百分之十五。这抽佣可以说是，相当优渥。
　　“没有对收益的附加条件？“
　　“没有。”

　　杨其锐心里是有些惊讶的，除却不知眼前人的来路以及其他可能存在风险，是真心对这笔买卖有点动心。不知是不是觉察出他表情的松动，老水笑眯眯从身后又拿出一份文件，翻到最后，用雪茄点点那空白处：“对眼人做痛快事。杨经理，如果觉得条件都可以，就在这签个字吧。”
　　杨其锐在心里把所有的东西过一遍，似乎也没找出什么破绽；他的专业直觉也告诉他，这单生意可以做。于是便不再犹豫，大略扫了一遍合约，就掏出钢笔准备签字。
　　“等等。”杨其锐心里“咯噔”一下，抬眼见老水放大的脸在眼前，夹着雪茄的左手按在他准备签字的手下面。
　　“水先生这是……？”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杨其锐皱眉，看向那在悠闲吐烟的男人。
　　“不好意思杨经理，水某突然想起要做个顺水人情，”老水咧开嘴，五颗金牙熠熠发光，“那个人说他想向杨经理要一样东西。水某就打算把这样东西作为附加条件，写入这份合同。”言毕从身后拿出份新的合约摆在桌上，原先那份合同被他撕作两半，飘进废纸篓。
　　“杨经理要不要再看看？”

　　把唇紧抿成线，杨其锐从桌上拿起新合约，翻到附加条款页，目光在接触到其中一行铅字时突然紧缩：
　　“……盛荣地产员工薄生赠予经理杨其锐之一瓷瓶药酒……”
　　这，这是什么条件？！杨其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差点没把这份合约扔到那张笑盈盈的老脸上。荒唐至极！
　　老水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等着他，一点不觉得合约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一股怒气从心头冲起，杨其锐猛地起身。眼里都是冰，大力把合约往桌上一拍，冷声道：“水先生，做生意讲的是相互信任，相互尊重。如果水先生今天走这一趟只是为了戏弄杨某，也真是心机费劲。玩也玩过了，水先生无须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杨某无暇奉陪……“
　　“所以你卖是不卖？”刚刚还笑意融融的男人转脸变成阴冷，嘴角有讥笑，吐了口烟，慢慢又重复了一遍，“卖，还是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