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生》炒丁二两

4、过来跟我混

　　黑暗，黑暗。然后从黑暗中渐渐浮起一些轮廓。
　　四方台，四角各有一柱，由三段绳子绕过把方台围起。薄生低头看自己，运动胸衣，短裤，波鞋，还有两手拳套。“啪——”灯突然亮了，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把四方台照成焦点。也照见一滴汗慢慢地，慢慢地从薄生苍白的额边滑下。
　　“啪，啪”是拳套互相击打的声音，从她正对面的黑暗中升起一个人。湿漉漉的短发，刀削的脸，隼一般的眼神，死死锁在她身上；发达的胸口起伏着，喘着气。“嘿，嘿——”偌大的场地，只听得他一人的呼吸声。
　　“小不点，上来。”

　　那样低沉的呼唤却没有一丝温度。只见他咧开嘴，那笑像阎罗。虽然那脸精致得不像话。他的眼睛里有红丝爬上来，还有兴奋，无法抑制的兴奋和狂喜。他拿拳套狠狠拍了一把圈绳，“上来啊！”一声狂吼，在空落落的场地中回荡，仿佛深林中一声虎啸。
　　薄生心里是空的，脑中也是空的，全身仿佛被这声吼穿透了。她抑制住打抖的腿，发抖的手，慢慢地踏上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四级，终于和他同台。这五步却像五百阶，耗去了她全身力气。对面的他“嘎”一声粗笑，精致的脸被不知名的躁动扭曲着。他开始前后跳跃，左脚右脚，右脚左脚，然后慢慢伏下身，一双戾目锁定她。
　　像只猎杀前的猛虎，前爪刨地，潜伏已久，随时可以扑杀，把他盯上的一切撕碎拍烂。
　　她要躲，可一步也迈不出。他过来了，飞快转换着步伐，带着扭曲的狞笑和后摆的右拳，朝她狠狠挥来。她急得泪流满面，无望大叫。她甚至想求他放过她。但她求不出口，也知他根本不听。只能绝望地听那拳落下划过的空气……

　　“薄大心，薄大心！” 又是一只手。不停地在扇她耳光，扇得她痛死。她不耐烦地拨开。
　　“哈，醒了？”一张占据了她所有视线的圆脸凑得很近，小眼睛，塌鼻子，大嘴巴。好丑，好闹心……
　　“蓓……”

　　“哦，原来还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哦？知不知道我昨天到今天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心怎么这么宽啊，哈？知不知道一个人彻夜不归，第二天电话还打不通，很可能就是掉坑里死掉或者被人半路撕票了。你个大心怪，明天立刻给我搬出去，我不要再当你老妈子天天操心你在外头活着还是死了，你还我青春啊赔我一脸皱纹啊妈呀……”
　　这一百四的胖女说压就压上来，把个刚恢复意识的薄生给压得叫苦不迭，正想推开她，忽听耳边兴奋的低语，“哎妈呀，你个死鬼彻夜未归原来是过来把帅哥了呀，清一色军装绿树，我喜欢。特别是那个抱伤在头的美男。给我听好，好好吊住，给姐创造机会，要不今晚别想进家门，懂？”
　　说完抱着她个头“叭”地亲了一口，拿两只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狠狠剜了她一眼，然后挑起床头的背包潇洒出门去。薄生看着那山大的身影，揉揉头发，忍不住大笑出声。睡了一个好觉，梦魇出的一身冷汗也干了，心情像羽毛一样轻。床头柜还有她一只保温瓶，旋开盖子，是她最爱的冬菇猪肉饺——个个块头赛过砖……
　　蓓蓓的手艺，真是十年如一日。

　　“叩叩”开门进来的竟是头还缠着纱布的林准。“薄小姐的朋友真是……好有趣。”他把门关上，回身面对她，嘴角还挂着笑。
　　薄生坐起来，心情颇好地摆摆手：”真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让你见笑了。“说着拍拍床边，”坐吧，林先生，你也还在养伤。“
　　林准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不用一口一个林先生了，像接客一样。你我岁数差不多，叫名字即可。”他随手拿起床头柜的杂志，一页一页翻，似漫不经心：“薄小姐过去……是练拳的？”
　　意料之内，薄生早知他会查她，却不知他用意何在：“没错，是练过几年。”
　　他放下手中杂志，表情既好笑又惊讶：“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去练拳击这么暴力的运动？”

　　薄生没料到他问出这么个问题，不禁“哧”一声笑出。
　　迎着林准一脸“很好笑？”的表情，她耸耸肩，一副“这有什么好回答”的表情：“男人练得，女人就练不得吗？”
　　林准立刻不同意：“哎哎，这怎么能一样，男人皮厚，女人皮细，女人生来是被爱护的，哪是生来做沙包的？”
　　生来，被爱护的，吗？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薄生眼神里露出困惑，可是在她的世界里，不进攻就活该被欺，不防守就活该被打，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个女子就让你半分。她摇摇头，不懂。

　　见她一脸茫茫然，林准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直截了当和她说：“薄生，你过来跟我混吧。盛荣地产想必你也待不下去了，这多少是我害的。现在我手上有个小公司，刚刚起来，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你过来吧，我给你的报酬不会少。”
　　薄生真正惊讶了，不知林准何以如此慷慨，连忙摆摆手：“我？我去能干什么？我只会打拳，你一个当兵的，难道还需要保镖不成？”
　　林准脸一沉，冷冷道：“听这话，薄小姐是存心看不起林某喽？且不说你做过三个月地产销售，你还在邵氏做过两年总裁助理，你给他们都做得，就不能给我做？”
　　听得“邵氏”二字，薄生浑身一震。她冷冷看着林准，脸上血色全无：“林公子做的一手好调查，不过既然查到邵氏，你也应该查到我是因何事被解雇的。饶是这样，林公子还是坚持要我做你员工？”

　　林准注视着薄生酷似男孩子的发型，看那双静默得几近冷漠的黑眼睛，还有她微微抖动的上唇，几乎又再生出那股强烈的怜悯。面对这个奇怪的女人，他从来没办法抑制住这奇怪的冲动。即便当他初次看她资料，也因为她当年在邵氏做下的事恨过她的狠，甚至产生过强烈的厌恶。
　　林准慢慢站起身，掏出张名片压在保温瓶下：“想好了再联系我。”他不再多说，阴着脸开门离去，却听背后女人轻轻唤了声“林准”。他转过脸，看那个男孩子般的女人向她扬了扬包扎好的右手，表情甚是认真：
　　“还是谢谢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