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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伤的猛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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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这样站了多久,衣袋里手机突然响了。薄生茫茫然仿佛初醒,摸出来看屏幕上闪着“蓓蓓”,没有接,又放回衣袋。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才觉得手指黏腻张不开,低头看了眼,迈着僵硬的步子去卫生间洗手池。凉水冲过破皮的指关节,钻心的痛让她清醒了不少。薄生低下头,取下领带夹,小心挑掉手上残留的瓷片。又回办公室,从金助理台面下的纸皮箱里取出支五粮液,回到洗手池,敲破瓶口,用牙咬住自己的左臂,把大半瓶酒浇在受伤的右手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入心的灼痛并非陌生,却突然让她眼角很酸。待她紧咬的牙关松开,无声喘着气,才忽觉脸上已泪水横流。抬眼往镜中看去,只见一张苍白的脸,潮湿的黑眼睛,浸透汗水的短发。
纷乱的灯光,狞笑的人脸,慢转的风扇,刺鼻的血腥。一一在脑中闪过。
她把眼闭上,觉得好累。
又一个清晨,阳光灿烂。涪城中心医院。
薄生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个保温瓶,着了件军绿色风衣配牛仔裤。她眯眼看了看十层余高的住院大楼,叹了口气,迈开腿进了门。等电梯的人很多,薄生没来得及挤进电梯,只好走楼梯上去。消毒水味,点滴吊瓶,病号服,躺着人的推床。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让薄生麻木的心跳了一下,浑身像浇了冰水:她抗拒来这里,只盼能快点看完人就出去。像打了兴奋,她一步跨上两级台阶,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五层。
508病房,林准。这是杨其锐给她发的病房号和那男人的名字。不对呀。薄生站在508病房门前,还在轻轻喘气,门上的名字却清清楚楚写着“马斌”。
她拿不准,只好先敲门进去。病房里的床上躺了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护士小姐在收拾床铺,见她进来都看过来。薄生挠挠头,轻声问道:“请问……昨天入院的林准病人是在这个病房吗?”
整理床铺的护士站直身,表情古怪:“你说的是那个伤到头的林准?他昨晚就调到十一楼的单人病房了。”
“嘣”,薄生脑中有根弦断了,心里一沉。
十一楼。
恍惚间,她问了具体的房号,踉跄着出了五层,拾阶而上。十一楼,她无声地苦笑,高干子弟部队军属专用楼层。早知如此还不如任由那人掐死干净。
不知上了多少级阶梯,终于看到那鲜红的11。薄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不堪,一头黑色短发被汗水浸湿,脸色肯定也不好看,爬了那么高的楼层手脚都是虚的。
整条走廊是空的,阳光照进来,风声也静默,只有些低声的交谈和拖动椅子的杂音。
那一间间病房大门紧闭,安静,虎视眈眈。于薄生看来,那里面关的都是狼。待门一开,不论人还是物都会被撕得粉碎。她捏了捏拳头,潜意识告诉自己这个时候进去实在太危险,因她战斗力几乎为零。
可薄生实在太累。她也不是有耐心的人,这两天的事她只想尽快看到结果。攥紧保温瓶的把手,咬咬牙,迈着僵硬的步子沿走廊一路走下去,仿佛入的是莽林。
1111。
薄生慢慢停下步子。有个穿着军裤的男人在门口吸烟,转头见她过来,吹了个口哨,把烟头踩灭:“哟,哪来的妹妹?来看我们家老准的?给哥哥介绍一个呗。”满脸涎皮笑容。
薄生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我想你知道我是谁之后,就不会笑成这样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笑意却更大了:“小妹妹够味道啊。老准上哪儿认识的,我喜欢……”
“是我打的他。”薄生不耐烦地打断他,沙哑的声音里却是带了点颤。
男人的笑慢慢褪去,人也缓缓站直了。旁边的门把手“咔嗒”一声响,开了。门朝里慢慢开,先看到撒满阳光的地板,然后是一个,两个……十几个军装男人,还有一个坐在床上、头裹纱布的男人。全部人都静静看着她。
薄生咬了咬干裂的嘴唇,一步一步走进去。
“哼,还知道要来。”床上的林准率先打破死寂。薄生自进门起,两眼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这个男人她也算见过两面,轻佻自负,颓颓丧丧如败家之犬,此时伏身在床却似猎豹,气场全不似一人。薄生不自觉又捏了下拳。男人暗笑着看她的小动作,褐色的利眸盯着她受伤的右手,一抹残忍的笑慢慢从嘴角浮起:
“也还算懂事。你们说是不是?”
“真的假的?老准你玩我们的吧?你这头是这小姑娘爆的?”一个娃娃脸男人不敢相信地睁大眼,把薄生像看稀罕一样从头看到脚,然后转头大笑:”肯定是你先欺负的人家,用强未遂吧,猫儿也会发狠的你不知道?“病房里其他男人闻言都笑,全都不怀好意。薄生微微皱眉,攥紧保温瓶,站在那儿很隐忍。
林准也笑,这才舍得把目光从薄生身上撤下,懒懒地伸了个腰:”你们这帮兔崽子,平时是给猫挠惯了,这,”他拿头点了一下那单薄的小人,“可是只小母狼,你们给她挠一下试试?”
一群男人又调笑打骂作一团。
“林先生。”比寻常姑娘都要低哑的声音,在一群血气正盛的男人听来,竟有种不寻常的魅惑。仿佛一脉凉彻心扉的地下深泉兜头灌下,让人想直呼爽快。
薄生冷冷地把这些人扫了一圈,定在林准身上:“林先生,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讨说法的。事情不该发生的也发生了,我下手力度没有控制让您受重伤,是我不对。医药费我会赔,营养费我也会给,”说着把保温瓶“砰”地放在床头柜上,眼神忽地一利,“但是,你发疯在先,无端端把我掐得快死,”一把扯开风衣领口,露出细细的颈,蔓延着一片红紫手印,“这总不能也算在我身上吧?”说完把风衣口一掩,静静地等他反应。
先是一片沉默。然后男人们七嘴八舌起来。
“有没搞错!老准你手劲也够狠!”
“这么瘦的姑娘要不反抗真被你祸害死了!”
其中有个黑脸男人却愤愤然撩袖,准备要过来揍她:“妈的你这小娘们还敢这么冲!老准那瓢都快被你开了,你一个娘们下手怎么这么狠!哼,你是不知道老准这情种因为他女人精神不稳定……”
“老刘!够了!!”林准吼了句,脸却唰地白了。修长的手指把床单抓得皱烂,似是在忍住什么情绪。男人们都静默了,一时间偌大的病房只余风声。
林准闭了闭眼,然后睁眼看那黑眼睛亮得不像话的小人儿,自嘲一样笑了笑:“薄小姐,我也非不讲理的人。那天的事就当你知我知,对错我林某不再追究。你的医药费我不要,我啥都不缺,”他眼睛眯长了,敲敲那保温盒,“就缺一个老妈子。所以,你每天过来给我送‘营养费’,直到我伤好为止,这算不算公道?”
薄生起初似是不相信,一双黑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又转,见他并不似玩笑,最后才慢慢点了点头:“我接受。”这才把全身神经放松,一阵疲惫如海浪袭来,她要回去补觉了。“林先生,那你好好休息,我……”眼前却陡然一黑。
妈的真好,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管了。薄生最后想的竟然是。
一圈大男人围着,看这个奇怪的女人突然摊开两手,往后“噗啦”一倒,在地上晕成个“大”字。嘴角还含着甜美的笑。一时没人敢动,呆然无语。
只有林准。看从刚才还在与他对峙的小人儿忽如纸风筝坠地,完全被抽去了生气,一时间竟完全失措。“看毛啊看!叫医生啊!”摁下紧急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