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生》炒丁二两

2、姑娘有点意思

　　那天是他给她做的面试。“薄生？”他心里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这个名字略凄凉的姑娘。
　　“是。”声音较之其他二十来岁的姑娘都要低沉，还带了点间或的沙哑。出乎意料地吸引人。一头浓密的黑长发，把她瘦瘦的肩和脖子裹住。几缕随意的刘海下，是一双安静的黑眼睛。她身上的西装外套许是借来的，也不知是不是身材单薄的原因，整个人到处都空寥寥地透着风。
　　她一直在观察他，见他盯着她衣服，也不脸红，二话不说脱下那不合身的外套搭在椅子扶手上，里面只穿了件白色吊带背心。两只手臂瘦归瘦，却像练过一般都是肌肉，却又不觉丑恶唐突，反倒增添了种凛冽的美；前胸曲线虽不很丰满，但柔柔的很是美好。薄生直直看进他的眼，大大方方一笑：“您好，我叫薄生。薄凉的薄，人生的生。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们的广告，觉得自己挺合适的。”
　　饶是已年近三十，阅女无数，那一瞬间，杨其锐有种被这一笑击晕的感觉。

　　即便这姑娘很有那么点意思，但杨其锐没打算要她。看她的简历，体校毕业，拳击专业，在夜店当过两年保镖，没有任何销售的经验，唯一吸引他的是一行小字：“曾任某风投集团总裁助理”。他指着那行比她其他履历的字号都要再小一号的字：“薄小姐，可以详细跟我讲讲这段经历吗？”
　　语气甚至带了点戏谑。一个体育生，怎么够格当总裁助理？当然不是没有机会的，只是这机会是如何挣得的，工作内容又是什么。如果杨其锐没有看错，薄生坦荡的眼神有了一丝闪躲，这更加坐实了他原本的猜想。他往后一靠，并不放过她的表情，等着听她如何粉饰。
　　敏感如薄生，怎能没察觉出这看笑话的态度。不过她还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当然。在做助理的期间，我试过一个人在一个月内做成了公司五百万销售额。关于这段经历，我想杨经理最关心的应该也只有这点。至于我一个打拳的是如何结识这号人物在哪里结识的，杨经理不会想知道，也无须关心。我想这样的业务能力在盛荣地产当个销售代表是绰绰有余的了。”
　　绕得一个好弯！杨其锐喜欢薄生的性格，知进知退，知彼知己，不怕见生人，不耍小聪明，加上一副不差的长相，倒真的似她所说是挺适合地产销售的。不过他还想要为难她一下。说到底还是耿耿于怀她做保镖的经历。他要看她在面对无理难缠的客户时，是脑先动，还是拳脚先动。
　　于是他开始演无赖：“薄小姐能力不错。但其实我们更倾向招男代表，因我们不希望客户把时间都浪费在盯着女代表的胸上。生为男子还是女子也不是薄小姐能选择的，杨某也实在爱莫能助。所以，还是请薄小姐另谋高就吧。”说完合上文件夹，准备离开。
　　“等等！”
　　杨其锐猜到她不会轻易放弃，停下来好整以暇地看她动作。
　　只见那薄生不愠不怒，倒是颇认真地问了句：“杨经理，是不是如果我把女性特征去掉你就会要我？”
　　杨其锐一挑眉，来了兴趣：“去掉？如何去掉？”
　　薄生不语，只是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出门去。

　　下午三点余，距薄生离开已两个小时。刚刚停下手中的工作，杨其锐靠在椅背上放松，脑中又浮现出那长发缠住肩颈的小人儿。嘴角不禁弯了弯，会以怎样的姿态回来呢，薄生。薄生，他在舌尖翻转着这个名字，觉得这两个字真是单薄。
　　“叩叩”的敲门声打断他思绪，杨其锐看见那开门进来的人，不禁坐直了身。

　　那本来浓密的黑长发换成了一头贴耳短发，配上那双沉静的黑眼睛，合身的西服西裤，配了皮带，甚至打上了一条斜纹领带。看着她踩着男式皮鞋、嘴角含笑着，仿佛一个利落狡黠的雅痞少年信步而来，竟让人爱恨分不清。唯有那露出来的细细脖颈显出女子特色，上面还附着没清干净的茸毛。杨其锐眯眼看着，觉得这些茸毛仿佛在他心里挠着，让他有冲动去抚摸。
　　他收起了这莫名的思绪，拍了两下手：“好！薄小姐对自己够狠，可惜了那头长发……”杨其锐似叹似笑，狭眸又一转，“不过，杨某方才一句戏言，薄小姐也有个性，怎么也不分是非，随我改变？薄小姐就如此老实顺服？”
　　言毕已然在心里暗叹：这不似自己，今日怎么就对一个女人百般为难……
　　只听薄生轻轻道：“我想过了，杨经理的话并非没道理。男子作风果敢，手段强硬，这些即便我无须身为男子也可以做到。要让人信服的不过是副皮相，您觉得薄生如今够不够格？”不知是不是她故意而为，如今声音更为沙沉，如说要扮个男人，连瑕疵都挑不出。

　　杨其锐笑了，把入职合约往她面前一放：“恭喜你薄小姐，如果待遇条件也合意，就请把约签了吧。后日就可入职。”
　　“Yes！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杨经理。薄生不会让您失望的。”这个一直老成庄重的假小子突然丢了面具，那么笑靥如花，拼命鞠躬不止，反倒把杨其锐吓了一跳。薄生真是高兴啊，这大半年过去了总算找到份工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这份单纯的幸福在黑眼睛里闪烁着，总算流露出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活泼和甜美。
　　杨其锐被她的开心感染着，含着笑默默注视。
　　这姑娘。

　　那笑脸犹在他眼前，又与那个跪在地上苍白虚弱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仿佛上陆的鱼儿，拼命用尽皮肤张开毛孔来求活。
　　三个月了，他以为已经把她读得差不多了。她是绝好的员工：勤勉，守时，聪明，干练，守矩，连讲话都是一个频率。和同事疏离多过亲密，聚会也不见她，每天七点半上班，六点半准时下班。自那次面试之后便一直着领带西裤上班，办公室也并非没有女同事，她也早知他当日不过是戏弄她，却自愿日日做假小子。这自然引发了一些关于她性向的议论，因此办公室不论男女都有意避免与她私下交往。于这点，杨其锐心里是觉得对不起人家的。

　　以往种种全部推翻，如今他看她只有嫌恶。她的狠戾和嗜血让他心寒。
　　重度脑震荡。只用了一个瓷碟。他把伤者送到医院，医生说除了被器物重伤，还有明显的殴打痕迹。杨其锐自嘲地笑了声，把外套搭在肩上转身离开。
　　枉他曾以为她单薄可怜，却忘了她本性；她是拳手，是只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