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朝与暮》冷月书

6、第六章 百里城的人

　　冬菱今日端来的汤药同昨日相比，不但去了大半苦味，秦暮楚还颇为细心周到地命人备了一小碟蜜饯在边上。
　　秦暮楚对于自己的话十分上心，这一点，花六非常之欣慰。

　　来到玄月教数日，花六也渐渐摸清楚了教中的作息——教众们卯时吹号起身，上午劳作下午练功，每晚酉时掌灯，此后每隔两个时辰会有人巡一次夜。

　　今日阳光充足，天气甚好，花六坐在窗下思索片刻，朝正在晒太阳打瞌睡的冬菱扔下一句“我有事下山一趟，两个时辰内回来。”便急匆匆地跑出了门去。

　　冬菱迷迷糊糊，隔了一会才清醒过来，望着顷刻之间空落落的屋子，脑子突然转了转反应过来——
　　“六姑娘！您伤还没好呢！华大夫吩咐要好生休养！”

　　追出去一看，花六已经没了影子，冬菱心口凉了半截，旋即转身奔向教主大人的房间，一边扯开嗓子拼命地喊。

　　“教主！不好啦！六姑娘她跑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到手的夫人跑了。
　　秦暮楚觉得世间再找不到一个比自己运气更差的人，更可气的是他前一日才瞒着花六吩咐了所有教众，如今玄月教中一切事物，皆以教主夫人为尊，教主次之。别说会有人拦着花六了，现在整个椒图山于她而言都是如入无人之境……
　　为了自己不至于真的那么倒霉，秦暮楚一听冬菱通传，立即追了出去。

　　秦暮楚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当了这玄月教的教主，习了玄月神行诀到第九重。这门功夫与其他轻功相比，重在调理内息，非但可令人身轻如羽，还可控制自己的呼吸心跳，真正做到起如飞燕掠空，其落如蜻蜒点水，着瓦不响，落地无声。
　　师傅传授他武功的时候教他，三十六计走为上。现在秦暮楚才发现，练好了玄月神行诀非但逃跑的时候有用，跟踪也十分有用。

　　秦暮楚毕竟自小在椒图山长大，各处山势地形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不消片刻就搜寻到了花六的身影，隔着几丈远跟在她身后。

　　花六大摇大摆地出了山门，一路朝着河流的上游走，现在已经到了那条飞流直下的瀑布前。秦暮楚以为她又要不知死活地到戚家庄去，正欲现身将她带回教中，却见花六停了脚步不再前进。

　　莫不是被她发现了？
　　秦暮楚屏息凝神，往树林里又掩了掩自己身躯。前头的花六朝四周围警惕地观望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提身跃起，一个飞身跳进那瀑布中，就此消失不见了。

　　教主大人带着狐疑，青天白日，花六总不能凭空消失，他想追上去看个究竟，此时却见自那瀑布上方丛林里忽然来了大批人马……

　　“快跟上！”领头的是戚家庄的总管，正拿着鸡毛当令箭向戚家庄的弟子们喊话。

　　“庄主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已经是贼人逃脱的第五日！再找不到无法向庄主复命的话，可不要怪庄主觉得养着你们这帮饭桶没用！ 那贼人受了伤决计跑不远！今日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取回庄内宝物，问出幕后主谋！可都听见了？”

　　“是！”

　　秦暮楚听见他们意图，又怕自己在此处泄露行踪反令戚家庄的人起疑，思索片刻看着那条宽阔瀑布，一个咬牙运了气，直直向着方才花六消失的地方跃入，进了瀑布的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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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啦！”
　　秦暮楚身法轻且稳，越过了一整片水帘，周身未湿，冲力虽大动静却小。他本以为自己脚下踩着的只是一块平的石块，没想到是个完整平台……这瀑布后别有洞天，竟是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不大，只容两个人紧挨并排而过。

　　秦暮楚往里走进去，与正往外走的花六打了个照面……

　　花六见了他，表情一下子有些复杂，说不清楚是惊诧还是生气，只瞪着秦暮楚，抱紧了自己手中一个油布的包裹。
　　“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甫一开口，秦暮楚已看出她意图，疾步闪身上前捂了她的嘴将她带入那山洞里。

　　秦暮楚背靠洞中石壁站着，他探头向外张望一番，瀑布水势迅猛，隔开了里外两个世界，只要不传出什么动静引来戚家庄的那些人，耐心等待一阵就能脱身了。

　　花六被他一手捂嘴，一手环抱，背紧贴他胸前，全然不知秦暮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稍稍挣扎了一下，困住她的手臂骤然收的更紧，下一秒，是他顷刻贴着她耳廓用气声说，“乖，别乱动。”

　　脑子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砸成了一团浆糊，她甚至觉得刚才秦暮楚的嘴唇可能碰到了自己耳廓，所以她现在脸颊和耳朵都烫的像烧起来一般……

　　大队人马的脚步声靠近，之后逐渐分散开……刀剑斩断了一些树丛中互相纠缠的藤蔓与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禀总管，此处没有发现！”
　　“这里也没有！”

　　花六听得心惊肉跳，若她方才就此贸然出去，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来人人多势众，她明显胜算不高……
　　她抬头朝秦暮楚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这人还侧着脸观望外面的动静。今日光线很好，他的面部轮廓被映得一清二楚，与头一回见到的时候相比，如今他沉着冷静的模样似是更加俊俏了……

　　花六只觉自己心跳一下加快许多，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师傅的教诲，这才调匀了呼吸重新睁开眼，为了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她决定将注意力从秦暮楚身上移开，看些别的东西来摒除杂念。

　　山洞不大也不幽深，只是十分潮湿，坑洼不平的石块构成了整个地面，低洼之处是些自地下渗透上来的积水，洞顶的石柱上也湿漉漉地，细流最终聚成晶莹剔透的水珠滴落下来，与瀑布的冲刷声合在一起，变成悦耳的声响。
　　而在这声响里，非但夹杂着外面追兵的动静，还多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嘶……嘶……”

　　是蛇在吐信！
　　偏头往上一看，一条两尺长的银环蛇正贴着湿润的石壁缓缓地爬过来。不能提醒也最好不要惊动秦暮楚，若一有动作，那蛇断然受惊，它现在正伺机而动，冲着谁咬一口都不是好玩的。

　　花六手指探进怀中抱着的那个油布包里，动作及其隐蔽地在里面摸索着……终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自己先前为了给包裹加些重量而塞进去的那把匕首。

　　短匕已在包裹内出了鞘，花六现在心中祈求两件事——第一，秦暮楚千万不要乱动；第二，她可以一击即中，否则局面就是腹背受敌，她与秦暮楚两个人一定凶多吉少……

　　银环蛇已经快要爬到她头顶左上方，花六盯着它一点点接近，心中暗暗掐着时间……

　　外面戚家庄的追兵像是走远了，秦暮楚终于放松了警惕，手刚要松开花六的腰，又被她一手紧紧按住。

　　未及秦暮楚反应，怀中的花六已有了动作，她左手手指夹着匕首刀片底部，灌注了内力朝上一掷，眼前有寒光闪过，而后就是利刃破空之声，只听见“叮”地一下，那枚匕首被牢牢插进头顶的石壁中……
　　有什么东西断成了两截落下来，在空中溅落了些殷红的血色……

　　秦暮楚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条毒蛇。

　　花六却是一脸平静，左手将按住秦暮楚的手放开，用袖子一抹，擦去了脸上的血。
　　“你跟着我做什么？”
　　她边说边跳起来，将那插在石壁上的匕首拿了回来。

　　“六姑娘倒是胆大。”秦暮楚站定，并不答她。

　　花六拿着那匕首取了地上积存的一些清水洗了洗，听他这样说，细细擦干匕身的动作缓了缓。
　　“百里城的人没有弱点。”

　　“你自戚家庄偷出来的东西，就收在这里？”秦暮楚打量一番这个山洞，又见花六在那本戚家庄的武功秘籍外裹了好几层油布，不得不佩服她心思缜密。
　　若是她真的有心报仇，自己恐怕真的会死在她手上……

　　“我本是想带着这秘籍一起跑的，走水路，自然要将它护的妥帖。只是后来又怕自己没有命活下去。若真是如此，那我不是白白辛苦？搭上性命才拿到手的东西，可不能平白无故便宜了别人。”她举起那本秘籍朝着秦暮楚晃了晃。
　　“本来并没想要藏在这里，只是我跳下瀑布时偶然发现了这个山洞，这才孤注一掷扔了进来，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就来寻回。”
　　“多谢秦教主救我一命，让我有这个机会。”

　　“六姑娘方才也救了我一命。”

　　“秦教主武功盖世，何必如此言重。花六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她收好了匕首与秘籍，有几分狡黠地笑了，“不过既然秦教主这样说了，这救命之恩，花六权当已经还过了。”

　　秦暮楚笑着点点头，见她取了块多余的油布将那银环蛇的尸首包了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带回去熬蛇羹啊，好东西别浪费。”她献宝一般举着那包裹，秦暮楚想起那条蛇，陡然后怕起来，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