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朝与暮》冷月书

54、第五十四章 这世上的因

　　雍关常年风沙，即便是门窗紧闭，每日清扫屋宇，一天下来房中也免不了覆上薄薄沙尘。

　　黄昏过后，独属于夏季午后的闷热逐渐一丝丝褪去，天空里的晚霞卷起，将夕阳的光晕都包裹得不再刺目。
　　一颗柔和橙红慢慢朝下坠落，最终隐入远方地平线……

　　花六寻了一处平整的空地蹲下，一手抱膝，对着天上露出来的的星，另一手一粒一粒地在沾了沙尘的地上描下来。
　　这时候，天空呈现一种带着缎光的蓝紫色，她俯仰之间又是光华流转，变幻莫测。

　　她心中安然得很，落笔也是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因她知道，不管这天何时暗，怎么暗，到了时辰，终究会再亮起来。

　　莱娜交予自己的东西里，有一个小樽，存着花错梦寐以求的引梦香。她手里握住了与他交易和谈的筹码，凭着这一样东西，不怕不能全身而退……
　　临别时莱娜多谢自己成全，反过来，她又何尝不是靠莱娜来成全呢？
　　这世上的因果原是最玄妙不过的东西。

　　不多时，身旁添了一人，他不说话，只静静陪在她身边。

　　花六总算描完了最后一颗，她指着空地上的图，问他，“瞧得出来吗？这是什么？”

　　“一只蝎子。”

　　“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蓦地回头，因他凑得近，险些撞到他鼻梁。
　　莱娜确实说过这一串星是蝎子，可她自己始终找不到哪里是头哪里是尾，死记硬背才记下了几分大致轮廓，今日又见到，才描到地上。

　　秦暮楚将她扶稳后站起来，取了一根麦秆对着那圈地上的星点子勾画。

　　“看，这里是螯枝，尾巴在这里，这一点是钩子……”
　　地上的图案成型，赫然是一只蝎子。

　　花六拽着秦暮楚胳膊将他带倒窗前，抬手指向近处一串星子，“这些呢？”
　　他不说话，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这笑容她熟悉，往往出现于秦暮楚存心卖关子，并且要她用旁的代价来作交换之时。

　　她在脑海中搜刮了一圈，自己再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交付给他。然她所交付的一切，他究竟瞧不瞧得上，答案也并不能笃定……

　　花六旋身又去仰面看那片星，转转眼珠子，免得那将自己双眸浸润的东西落下。

　　“我在百里城翻了许多秘籍功法，没有一本提到玄月神行决。”她扶住窗框，指甲掐进了木头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刻痕。
　　“只是其中有几本上也有提过双修之法，寻其根源，都是来自无极殿。”
　　“于是，就想来这里碰一碰运气。”

　　秦暮楚瞧着她背影，一丝余晖落在她肩上，她话语中蕴藏着清浅笑意，听着轻松，然百里城到无极殿，长路迢迢……
　　她比他动身得更早，翻过更多重山叠嶂与湖海汪洋，一路奔波，才到了这里。

　　他将手搭到她肩膀上，触到那道暖融融的光。
　　她是为了自己而来。
　　她心里有他。

　　这个认知叫秦暮楚忽觉此时带着干燥沙尘的罡风也在暮色衬托之下柔和起来。

　　“我答了你的问题，你也得回答我的。”
　　她微微回身偏头看他，稍带倨傲地仰着下巴，瞧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秦暮楚唇角微弯，上前贴着她的背，握了她的手抬起，手把手地悬空将那天上的星一个个串联起来。

　　等画完了花六才循着那轨迹瞧出来是柄弓箭。

　　“还有没有想知道的？”

　　花六摇头。
　　他不放开她，反握了她两手交叠在身前变成圈紧她的姿势，叫她靠着自己。

　　“阿六，在我面前，你不必样样事都想着换，想着还。”
　　他不是花错，这里也不是百里城。
　　凡此种种，终将变成一段往事，他会尽己所能将束缚她的一切都解开，只求她从今往后都无拘无束，舒展自如。

　　“在我面前，你尽管放开胆子肆意妄为一些，不讲道理地撒娇赖账都可以。”他轻笑着，引得她也一并笑起来。

　　她转过脸，挑了眉。
　　“为什么？”

　　“我告诉过你的。”

　　花六望着他眼睛，一瞬之间已想到了答案，然此刻一切都恰到好处，不说些什么属实辜负如此良辰。
　　她决定践行秦暮楚所言。

　　她的笑容与肢体一同舒展开，手臂一伸，反勾住他脖颈，动了动唇。

　　不远处升起几卷炊烟，落脚的客栈大堂内有了喧声，室内燃着的茶炉内琥珀色的茶汤咕嘟咕嘟地沸腾，茶香馥郁甘醇，不似寻常所闻，其中一缕特有的清甜，源于混在其中不住翻滚着的金盏花片与柑橘果干。
　　雍州之地偏远贫瘠，百姓能买到手中的茶饼多为次等茶渣压成，化开后形散煮沸后味涩，添上由花果烘烤晒干制成的香片后却能化腐朽为神奇。

　　那花果干用时需提前几日在油和蜜中浸过，又在暖水中浸泡，由干瘪变回饱满，再次绽放，重获新生。

　　“再说一次给我听。”
　　本当娇软的语气里含着几分独属于她的桀骜。

　　他心中生出一点欣慰来，是了，她就该是这个样子。
　　许多年前初见之时，她就是这个样子，鲜活又灵动。

　　“阿六，吾心甚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