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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他在此见到 ...

  •   二更时分,花六被一阵急切而规律的鼓点声惊醒。

      声音自极远处传来,惊扰不了普通人,只因她与秦暮楚皆是习武之人,内力深厚些故而有所觉察。

      “何人击鼓?”

      秦暮楚闻言,立到床前替她重新掖好被角。
      “此乃破阵曲,应当是雍关外的军营正在练兵。”

      他语气不大对。
      花六适应了黑暗,见他衣衫发冠皆齐整,似是未曾合过眼。

      “睡不着?有心事?”

      秦暮楚未置可否,只低声道,“今夜是初九。”
      七月初九。

      花六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一阵,然屋内太暗,分辨不清他神色如何。

      “阿六且睡下,我去试试马。”

      他去得急,花六一愣神,没来得及抓到他的衣角。

      秦暮楚所说的马匹是清早时分在临近关隘的市口新购置的。

      当时她怀中抱着的诸多种雍关独有的特色香料已堆成一座小山,被那混杂在一起的强烈辛香气味呛了好几回后,终于等到秦暮楚牵了一匹马来。

      手里的东西被转到马背上驮着,她拂过马背上头鬃毛,又轻轻拨了拨马儿的耳朵,转到前头去瞧马儿的牙齿。
      雍关之地的马市上龙蛇混杂,然秦暮楚相马的本事不错。

      那是匹好马,足以支撑她一人带些必须的紧要之物回到百里城。

      花六睁着眼,听见马蹄声渐远,撑着身子旋身披衣坐起……

      ……

      秦暮楚策马疾驰,最终一人一骑停在雍关某处一座废弃多年的关城之外。
      抬眼远望,可见到军营处点点火光。

      他在关城前拍开所带酒坛的泥封,抬手向着脚下黄土浇注了一圈。

      今夜无风,墨云之下压着沉闷的空气,使得夏虫也飞不高,是要下雨的征兆。

      此地鲜少降雨。
      他在此见到的唯一一场瓢泼大雨,便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七月初九,徒留印象中满目的红。

      那日有一场特殊的喜事,虽然因筹备时间紧张而显得有些仓促,该有的喜堂花烛却一样不缺。因着新人身份尊贵特殊,另有一队护卫守着约二十多箱的嫁妆,堂上甚至还有自大内应诏前来的司礼内官。
      堂下盈门的兵客皆身披铠甲,新郎面上不见笑意。
      他见惯了舅父如此的肃穆表情,便不以为意。

      内官统共带了两卷黄绸,徐徐展开其中之一。
      一声令后,众人皆跪。

      他尚且年幼,只隐约听到“家眷留京”、“主将赐婚”、“代御驾督军”云云。
      念至礼单时,又听见“各类彩宝、百万金银”、“粮草千石、援兵五万”、“不日即达”。

      堂下诸人听罢,无不欣慰。
      “这下好了,咱们总算有兵有粮了……”

      关外传来战鼓声时起了雨,一对新人尚在拜堂。
      随着先锋多次急报,堂下兵客逐一领了新郎所下军令,离去时只叮嘱着新人安心行礼。
      直至门庭冷落,兵客渐稀。

      原本的洞房花烛之时,雨仍未停,只听得雨滴声噼啪不绝,掩过红烛灯芯几声爆响。
      新人相对端坐堂前,舅父连身上的战甲都不曾褪。

      入夜时分,又传急报。
      然则堂前空荡寂寥,已再无可召之人。

      舅父亲自披了战袍冒雨离去时,是当日头一回见的舅母将恹恹欲睡的自己从舅父怀中接过。

      直到初十的早上,等来最后一报——雍关守将兵败。
      苦苦支撑抵御了十年有余的最后一道屏障已破,永明将倾。

      守在房门前的司礼内官此时送上了另一卷黄绸。
      “此乃皇上密诏,且请公主过目……”

      舅母只以为他未醒,便先行将他安置在屏风后的喜床上,径自绕了出去。

      隔着屏风,他瞧见她接了那黄绸,却未曾展开。

      “父皇为何还如此执迷不悟,宁可叫此地流血千里,亦不肯让贤于皇叔。”

      “公主慎言……”

      她似是笑起来,“本宫说错了?”

      “为防人降,在京中软禁了秦家的家眷,又为防逼得太过叫人反,便遣本宫前来代行督军之职。”
      “可若是只说督军一事,未免也太叫人寒心,于是便借了个赐婚的由头。”
      “唯有永明最尊贵的公主下嫁,方可彰显圣上的器重与厚望。”
      “如此恩威并施……”
      “只怕如今兵败的消息传到京城,秦家人凶多吉少……”

      “公主……”
      内官拱手欲打断,反被她越过身,素手一伸,打开了那二十只箱子之中的一只……
      内官倒吸一口凉气,匍匐跪地。

      她笑意更甚,“国库空虚,早已是一点银子都拿不出来,为了充场面,不远千里使人运来二十箱石块。”
      “是了,若非如此,怎么能叫将士们相信公主的嫁妆中,还有兵马与粮草。只不过是因为运送不便,尚在半途中……”
      “若非如此,怎么能稳住军心,骗得所有人替他死战至最后一刻……”

      内官垂首,是不敢再听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论。

      “然父皇可曾想过,秦将军若是会反,又何必无兵无粮地苦守雍关数十载。”

      “大人回去复命时,大可将这话说与他听。”

      “父皇满心帝王权术,在制衡,在驾驭。他样样算计,人人利用,唯独不信人心……”她下巴微扬,睥睨那抖如筛糠的内官。
      “便是如此,才反倒落得如今民心失尽的下场。”

      “公主还是先读了密诏……”

      “大人且放心,离宫前父皇就已交代过,‘将军因战死,公主为国亡’。朝云不会叫大人难做。”

      彼时秦暮楚方知晓,她手中握着的非但是明帝亲笔所书的密诏,更是一道催命符。

      她牵着他来到关城前,蹲下身平视他。
      “我与你舅父皆被人逼着走进了一条死胡同,你舅父只能选择忠,我亦只能选择孝。明知是错,为了最后的一点体面,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可你不同,还有许多路可以选。”她将他的手交给接应之人。

      “我有一位故友名唤姜沅,听闻她将前往椒图山,如今将你托付于她,我便可安心去。”

      他记得那场雨久久不曾停歇,淅淅沥沥,混着雍关将士们尸骨上的鲜血,浸染着脚下的每一寸土。
      明帝唯一的掌上明珠,天之骄女——朝云长公主,着一席鲜红嫁衣,自关城飘摇跃下,以身殉国。

      那嫁衣上缀有上百颗同等成色大小的上等东珠,从采集、挑选再到缝制,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最终却散落各处,全部被血污泥泞掩盖了本来光华。

      地上渐湿,是几滴豆大的雨点落下,秦暮楚仍站在原地,仿佛浑然不觉。

      不多时,雨势急转,他孤身立在雨幕下,仰面望向墨黑的苍穹。

      ……

      沿廊之下有一盏被孤零零地搁置在角落的风灯,湮出一圈被潮湿水汽浸润后扩开的昏黄光晕。
      檐下被急雨连成一幕的水帘投在墙根之处,显得那朦胧灯光不及的阴影愈发晦暗。

      在这片晦暗深处,有一对玉足的脚背抵住那坑洼不平的泥地,翻开的莹白脚心上有几处伤口,是被地上不过几步就有的粗粝石块尖锐突起所伤。
      小巧光裸的双脚之上,一件鸦青色的斗篷刚巧盖到足踝,上面有多处缝补显得破旧,斗篷下隐约透出女子因匍匐躬身而显出的双腿曲线。
      目光再向上移,是兜帽之下半散的发髻,青丝摇曳,掩住了她侧脸。

      她的下颚此时正被人扣在掌中,口中被堵,进退之间,只得发出几声不得已的鼻音。

      等花六在雨声中辨出那啧啧声顿时明白过来,这暗娼是在替人品萧。

      她只得不动声色地退后,离那道墙远了些。

      近三更天时雨方停。
      那暗影处的动静也一并歇下来。

      一个有些粗放老迈的男声响起。
      “听闻近日将有京官要进城来,你这皮肉生意,还是暂歇几日避避风头的好。”

      那暗娼的声音有些喑哑。
      “京官?”
      她气息未平,又急着追问,只吐出两个字来便跟着两声极力压在嗓中的急咳。

      “对,京官。”

      那暗娼没再说话,一时之间只闻整理衣衫的窸窣声。

      几息后,那盏角落中的孤灯被提起,花六又往身后暗处隐了隐。

      来人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出廊下,花六抱臂定睛细瞧,原是个有些年纪的跛脚更夫。
      那暗娼跟在他身后,披风的兜帽盖住了头,一缕鬓发未做整理,仍垂在面旁。

      正当此际,马蹄声阵阵,花六微微抬眸,见到一个熟悉身影遥遥出现在视野中。

      “何人?竟胆敢漏夜奔马?”那更夫拧眉,话中暗含几分责问。
      然等秦暮楚驾马近前,那更夫却是呆愣当场,手中提着的灯亦坠落在地。

      “秦……秦将军……”

      倒是那暗娼淡定,拾起灯笼执在手中,她弯身时兜帽下的发髻上晃过一瞬微光。
      “慌什么,秦将军即便做了鬼,也是忠烈英魂,总不会无缘无故找无辜之人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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