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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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一弯冷月高悬，照得庭院深深。
满院如水的月光里，一人茕茕独立，长风吹起他的衣袖，带起一声压抑的叹息。
正是傅怀远。
嫁到国公府来已一月有余，日子却比他想象得更为艰难。李氏仿佛铁了心要与他作对，宁国公又作壁上观，顾谈睿……顾谈睿倒没什么可指摘的。
傅怀远苦笑一声，想不到自己竟也有觉得这纨绔可爱的一天。
若还在傅家时，这个时间他原是习惯在院中演练一遍枪法的。然而自从上次被李氏教训“收起那股子兵痞气来”之后，院中的下人们就仿佛得了什么旨意：发现他练武了，也不劝阻，只告诉给陈嬷嬷听。第二日他去李氏处请安时，少不得就要听两句教训了。
被训两句倒不伤筋动骨，可那之后入画就必然要被斥责为“狐媚子祸主的”“尽勾着爷们做些不明不当的事”，又是一顿委屈。时日久长了，他自己也觉得没趣，只得停了。
看书也不行，正房里备下的只有《女则》《女诫》《崔氏夫人训女诗》之类的女学经典，哪个男人能看得下去。爷们的书房是不让进的，若要自己出去买两本呢——哪家的媳妇一进门就抛头露面上街采买的？不知道的还说宁国公府亏待了他！
他又不可能像女人那样做绣活、翻花绳打发时间，管家理事也不擅长——就是擅长了也没得做。就这样一日日百无聊赖，常常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等到某日他忽然发现去李氏处请安已经成为自己每天唯一的盼头时，不由悚然而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傅怀远对自己说。
然而他能做些什么呢？除了每日在院子里走走——一步一尺，十步一丈，一百五十步是一里，每天走一万五千步就能沿着墙根把韶年院来回遛十圈。一边遛一边按着步子背《国语》《春秋》《孙子》，抬头见到的永远是院子里的那一方蓝天。
他能通过这种法子管住自己的身体不退步，却没法管住自己的思想不发疯。他是折翼的苍鹰，困滩的游龙，明知只要出去这片天地就能任意遨游，却偏偏被看不见的枷锁禁锢着，禁锢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世俗的家长里短一日日磨去棱角。
沙拉拉——
身后传来女子的长裙拖过院中花草时发出的轻响，傅怀远猝然回头，看见一张含羞带怯、露浓花瘦的面庞。
“瑞珠见过少夫人。”
少夫人、少夫人、又是少夫人！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傅怀远长息一口气，问道：“怎么是你？入画呢？”
瑞珠依依下拜，行了一礼，方站起来娇怯回道：“入画姐姐去了松临院见夫人，临行前嘱咐婢子照顾好少夫人。少夫人可是不喜欢奴婢伺候？若如此，婢子、婢子……”
她说不下去了，眼底仿佛依稀有水光闪动，看其形容真如雾中梨蕊、带露芙蓉，娇美非常。
傅怀远心中的烦躁更甚。这个瑞珠是一月前他开罪了李氏后拨过来的，平素行事柔柔弱弱，一句话恨不能换三口气儿，却敢仗着李氏在背后撑腰把他的话统统当做耳旁风。国公夫人显然是要借此打压入画，不仅让瑞珠贴身伺候，还三五不时地唤入画过去“调教”。也不知是做些什么，入画每次回来时眼眶子总是通红的。
想起入画脸上至今仍没养好的伤势，傅怀远心中恻然，看着眼前这个通风报信的丫头就不免厌恶更深，冷着脸道：“哭什么哭！有事就说，没事就走。”
瑞珠仿佛被他的语气骇了一跳，急忙用手去拍自己的胸口，隔着深秋的大氅也能看出那下面丰腻的形状：“是、是侧院的茗烟公子……”
提起茗烟，傅怀远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扭曲了：“不见。”
茗烟就是那个他送给顾谈睿的美人。早先不过是想借此看看顾谈睿是个什么货色，没想到最后却报应到自己头上来了——顾谈睿看不上茗烟，只把他当个玩意儿供着，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去他房里一趟。茗烟要想得顾谈睿的青眼，也只有勤快些天天往他这个“正房”处跑了，十次里总有一次能见着人。
然而傅怀远不耐烦和一个戏子纠缠，打他来的第一天就告诉对方不必每日请安。可是一个人若铁了心想和你见面，总是有借口的。没有下人们拦着，傅怀远放出去的话也就只能是句话而已。
想到自己居然沦落到要在内宅中和一个戏子勾心斗角，傅怀远只觉得悲凉。
然而瑞珠还不识趣，糯糯地道：“可是公子说他有要事……”
“回回这样说，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真有要事了？不过是找个借口扒着男人不放而已。”傅怀远冷哼一声，一拂袖转身走开了。
瑞珠无奈，只得退下。
可是没等多久，就听见花草一阵悉索作响，随后一个烟视媚行的男子出现在傅怀远视线里，妖妖娆娆地下拜道：“茗烟见过少夫人。”
傅怀远心中一股无名火起，烧得他目眦欲裂，几乎是用吼的对慢吞吞随后而来的瑞珠喝道：“我不是说了不见吗？！！”
瑞珠看上去显然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娇声娇气地道：“少夫人恕罪，茗烟公子力气大，奴婢拦他不住。”
拦不住？傅怀远简直要气笑了。是根本没拦过吧？
偏偏这时瑞珠还不罢休，上前来凑到傅怀远身边，絮絮劝道：“婢子知道少夫人不愿意见茗烟公子，可是咱们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大度是顶要紧的。须得戒淫戒妒，端正持家，才能把男人的心捏在手上呢。若这样就受不得了，今后大爷一个个地纳妾进来，少夫人可要怎么办才好？……”
她若有所指的声音傅怀远已经听不到了。仿佛是一张弓崩到了极致，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脑海里有一根弦“嘣”地一声挣断了，怒火燃尽了他的理智，他一扬手——
瑞珠忽然倒飞了出去。
满院的死寂。
良久，茗烟惊恐的声音划破了天际：“杀人了！杀人了！”
三日后。
顾谈睿一早出了宁国府的大门，径往集序楼而来。
这集序楼乃是皇家的产业，饮食装帧之华美端正不必多说，先帝在时最喜光临。正因如此，此地多为士大夫清谈集会所用，风气极正，连个唱曲儿的姑娘也看不见。
顾谈睿性好美人，与人相约也多在花楼妓坊，极少会选这样正经的场所——不过今天要见的人是不同的。
他到了地方，也毋需伙计领路，自己熟门熟路上楼，进了一间天字号包厢——里面已经有人了。
那人身披一件靛色深衣，极素净的竹卉纹样，罩着一件同色连珠团窠的大氅，进了屋也不脱，一张脸仍旧掩在兜帽下，影影绰绰看不清楚。见到顾谈睿，便取笑道：“来我这里真的没关系吗？烟烟姑娘可是在弄珂巷望断秋水呢。”
顾谈睿笑一笑：“腻了。”
“啧啧，”那人拿扇子敲着手心，叹笑道：“可怜，可怜！痴情错付薄情郎！人家为了你可是长门镇日无梳洗，这么久不接客，也不知被妈妈打得吐了几回血呢。”
顾谈睿也还是一笑置之。
了断之后他也不是没叫人替烟烟赎过身，算是相识一场；不过姑娘自己不愿意，他又有什么法子？
来人看他不以为意的神色，也只有苦笑一声——顾谈睿理解不了这种心态，他却清楚得很：从了良，就是真的缘尽了；留在欢场里，虽然渺茫，总还有那么一点指望。
或许顾谈睿也不是真的不清楚，不过这男人在这方面向来薄情得可怕。
越想越丧气，他只得笑一笑，主动把话题带开：“承恩郡公昨儿上的折子要立世子，那位——”他朝东方点了点：“已经批了。”
听他说起正事，顾谈睿也收了玩笑之色，点一点头，道：“顾谈令生得好。”
可不是生得好么？郡公与夫人鹣鲽情深，自己又是头生子，自然千怜万爱。承恩郡公连自己婚前的几房妾室都统赶出去了，就为了怕哪一个怀上威胁到自己宝贝儿子的地位。
相比之下，雅间里的这两位——简直不够看。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顾谈睿感慨了一句。
“得了吧，”来人看不得他这样子，笑着安慰道：“你娶妻那晚上你爹笑成什么样子你没看见？不过碍着李氏，面上不得不敷衍一些罢了。”
“哦？”顾谈睿眉毛一挑：“笑成什么样子？我怎么记得你那晚上可没来？”
“……”
对方噎了一会，自知失言，把兜帽一拉，开始咳嗽。
顾谈睿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天的人果然是你。既来了，为何又不肯露面？”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问错了。
见了面又能如何呢？徒增尴尬罢了。
面前这人自己还不清楚？打小养成的谨言慎行，多一句话不说，多一件事不做。逆着圣人闭门思过的旨意夤夜前来看他一眼，已是少见的冲动；再往上，就过了线了。
雅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顾谈睿正想着怎么把这话给带过去，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来人仿佛松了一口气，道：“是集序楼的伙计，我去开门。”
他把兜帽紧了一紧，起身走到门边——也是个清俊挺拔、渊渟岳峙的样子，顾谈睿却偏偏从中读出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一时三刻开了门，果然是伙计来送茶点了。
顾谈睿打眼一扫：如意卷、芙蓉酥、鲜藤萝花饼，蜜渍的小豆糕、拿鲜汁浸的黄雀馒头；还有一盆油炸的各色面果、馓子配茶——都是他爱吃的。
那人接过伙计手中的托盘，关上门再回来时已经恢复了镇定：“我如今还在闭门思过呢，私自出府已是犯忌，哪里好随便见人。比起这个，你家那位的事可是险些闹得大理寺都惊动了——这可不像李氏的手笔。”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拉开，顾谈睿心里也是微微一松——和这人讲话就是这样，从来不会把尴尬为难的部分留给他。于是他也笑笑，顺着这个话头接道：“何以见得？”
对方从托盘里拈起一块梨花蜜水点过的芙蓉酥，笑道：“深明这是在考我了。”又道：“你那位后娘行事虽然格局小，向来最重一个‘稳’字，把脸面看得比性命都重。一个丫鬟虽然不当事，闹出这等笑话来也不好听，她怎么会做？可若是无人撑腰，区区一个丫头怎么敢跟主子对上？真是奇哉怪也！”
一边说，一边只盯着顾谈睿笑。
顾谈睿凑过头去咬了一口他手里的芙蓉酥，嚼了几下，含含糊糊笑道：“你也毋需如此旁敲侧击，难道我还不敢认？——那丫鬟进府前有个姐姐，后来被爹娘卖进了红袖楼，音儿那事就是她从中牵的线。”
他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替自己倒了一杯茶——芙蓉酥太甜了——续道：“原是打算借他的手把这背主的丫头发出去，倒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不过无所谓了，反正结果都差不多。”
他说这话时毫不在意的神情若是换一个人见了必然吃惊不已——这重明城第一怜香惜玉的顾大公子，竟也有对美人如此冷淡的时候！
那人却仿佛习惯了似的，极其自然地把被咬过一口的点心塞进嘴里，道：“原来如此。横竖不是什么大事。”又道：“是新聘的厨子，你若不喜欢，下次还换回原来那个就是。”
顾谈睿点点头：“那敢情好。”
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学会了感情内敛，不动声色，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能笑意盎然。只有这个人，能轻易地分辨出他笑意下的所有细微情绪——哪怕只是一块芙蓉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