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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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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大一个激灵,情知不好,要回头时却已经晚了,只觉得背后一股巨力传来,他就被一只手拎到了半空中。
傅怀远揪着这尤不老实双腿胡乱踢蹬的小子,冷笑道:“我在西陲打了多少年的仗,怎么从没听过甚么‘混山虎’不‘混山虎’的?”
他是战阵上真刀实枪拼杀过的人,此刻把杀气一放将出来,只把个没见过世面的丁大骇得屁滚尿流,院中其他没被他杀气盯住的下人也是个个面无人色。一个丫鬟见势不好,偷偷地自后门溜了出去。
傅怀远扫了一眼那丫鬟的背影,心中有了数,也不去拦她,只冷笑着把丁大提在手里,道:“你伤了我的丫鬟,那就拿命来抵罢。”
说罢,一手扼住对方的脖颈,手上用力。
那丁大起初还在叫骂些“杀人了”“夫人知道了饶不过你”“谁家的好儿媳这等教养”之类的混账话,身子也不断扭动挣扎,但渐渐地声音就弱了下来,两眼外凸,口吐白沫,脖子上青筋根根爆出,看着着实怕人。
——他竟是真心想要丁大的命!
院子里的下人们看着,早吓瘫了一地,竟没一个敢上去阻拦,唯一敢拦的入画又在地上哎呦呦装死,眼看这丁大就要被傅怀远生生掐死。
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是有人吓得尿了□□。
在满院子死一般的寂静中,忽然有一个声音喊道:“夫人来了!”
李氏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再看一眼瘫了满院的下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是怎么一回事?”
傅怀远把手一松,丁大噗通一声掉到地上,蜷着身子死命地咳嗽起来——原也没打算真弄死他,否则凭傅怀远的身手,有这么会儿功夫十个丁大也早死了。
入画从地上爬起来,咳嗽着刚准备回话,李氏已经用手一指那个通风报信的丫鬟,命令道:“你来说。”
那个丫鬟——叫瑞珠的,抖抖索索地上来回道:“禀夫人,奴婢也不大清楚。只是在院子里莳花时依稀听见,仿佛是入画姐姐嫌今日的午膳送得迟了,与厨下的丁大争辩了几句,抓破了丁大的脸。那丁大是个浑人,竟与姐姐动起了手,想是因此惹恼了少夫人……”
她不敢说下去了。
但李氏已经听了个八九分,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扫一眼死狗一样赖在地下的丁大,先挥手叫人来把他抬出去,随即望着傅怀远道:“子念,果真如此?”
因男女有别,她不好如同别家婆婆那样直呼儿媳闺名以示亲近,只得学顾谈睿以字称之。
傅怀远绷着脸,直视着李氏的眼睛,道:“奴大欺主,这等背主的奴才,留之何用?”
他也没否认。两个人都知道这话问的不过是一个过场:李氏是听了瑞珠的报讯才赶过来的,若是这一路的功夫还没弄清楚这韶年院里发生了什么,那这个家也趁早不必掌了,拱手送给宁国公那几房妾室吧。
更何况,这事原本就是李氏在其中授意的,若说她没料到会有这么个结果,傅怀远第一个不信。
果然,李氏听了他的回话也并没有露出什么愤慨或是吃惊的神情,只是淡淡一点头道:“下人不合心意,教训一顿也就完了。国公府不比你自家,这股子兵痞气还是收起来罢,否则传出去,也不知别人是说我顾家不会调|教儿媳呢,还是说你傅家不会教养儿子。”
傅怀远垂首听着,越听心里越凉。
他今天在韶年院里闹这一出,无非是为了试试李氏的目的何在:若对方只是想给新进门的儿媳一个下马威,或是要掂一掂他的斤两,看他管不管得动下人,那对这事儿就不会大管,至多不过事后轻描淡写地敲打他一下;可如今对方不仅管了,更甚者当着阖府下人的面说出“没有教养”这种话来,那就是确实铁了心要针对他了。
入画在地下听了,心中也是着急。傅怀远毕竟不是内宅中长养出来的人,虽然能看明白李氏的意思,却不清楚这能给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可入画却知道,一个家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管家的妇人。否则,对方有的是法子玩死你:冬扣炭敬夏扣冰,寻常日子克钱粮。月例日复一日地拖着,手里的人则尽是些痴肥蠹货,唯一几个伶俐的还是别人的探子,院子里出点芝麻大小的事儿当天就能送到别人的桌子上。
不能眼看着自己主子落到这种境地,入画一咬牙便喊起冤来:“夫人明鉴!此事都是奴婢的过错,恨只恨那丁大欺人太甚!我们公子自到了国公府,没一处不小心……”
她的话还没喊出一半,李氏身后已经走出一个嬷嬷来,厉声打断道:“没教养的东西!主子们说话,那有你插嘴的余地!这等没规没距的丫头,叫人见了还道是我国公府不知尊卑!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打二十个板子!”
左右下人听了,齐齐一震。
女子身娇体弱,故而针对丫鬟的责罚多是掌嘴,没有直接上板子的。入画虽是将军府上出来的,论身手比旁人矫健些,可也不是钢筋铁打的,二十个板子下去就算还有命也该残了。
众人都知道这是夫人有意要断傅怀远一条臂膀,叫他身边一个可用之人也没有。可是陈嬷嬷发了话,没人敢不听从,当下两个李氏带过来的护卫就上前来欲将入画拿下。
傅怀远面色一冷,两步走到入画身前,把人挡在身后,回护之意表露无遗。
两个护卫不好绕过他去拿人——打又打不过,不免踌躇了一下,望向李氏,等她拿个主意。
李氏的面皮哆嗦了一下,声音也跟着硬了起来:“子念,你莫非要包庇这贱婢?”
傅怀远拳头一紧,面上不动,沉声道:“夫人容禀:此事与我这丫头并无多大关系,全是我一人好勇斗狠,失了门面所致。且这丫头乃是我母临别所赠,长者赐不敢辞,若叫人拿了去,便是我对不起娘亲了。”
也难为他最后一刻还能想起自己的身份,把一个“孝”字给抬了出来,否则单凭他和入画两人“这是我的错,你们不要伤害公子!”“不,都是我的错!”这样缠缠绵绵的台词,李氏就能直接叫顾谈睿来写休书。
不过就算是这样,李氏也照旧老大不爽。但是她并不急——横竖已经是嫁进自家的人了,要怎么揉圆搓扁不是一句话的事吗?要注意的,是别落人口实。
由此就可以看出宁国公跟他老婆在宅斗技能上的造诣差距……
李氏挥挥手让嬷嬷退下,慈爱道:“你这孩子,有孝心是好的。不过年纪太轻了,不知道这起子下人心里有多么坏,难怪叫这贱婢爬到头上来。这等没规没距的蹄子,论理早该打一顿拖出去发卖的,你若担心无人可用,我这里还有两个顶乖巧的丫头……”
傅怀远把头一低,沉声道:“请夫人成全。”
他这样固执,李氏面上就有些难看——不过多半也是装出来的。儿媳嫁进来头一天就发卖了对方陪嫁的丫鬟,这种落人口实的事儿没哪个聪明人会做:“你当真要留下这丫头?”
傅怀远点点头。
李氏于是长叹一声,拿帕子擦擦眼角,道:“也罢,我是管不了你的——念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留下这蹄子也就是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叫人拖下去打二十个嘴巴子,伤养好了以后就来我这里学学规矩罢。”
傅怀远动了动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入画打断了。
她脸上一片惨白,下跪扣头的动作却极为利索:“入画谢夫人慈悲。”
傅怀远捏了捏拳,终于什么都没说。
顾谈睿一回府,就发现整个国公府的气氛极其微妙,一路走来不知有多少下人背着他窃窃私语。
虽然如此,他也并没急着逮一个下人来问清楚,反而继续不疾不徐地往韶年院行去。
刚到院子门口,他就看见自己院子里的一个丫头——就是那个月余前李氏刚拨过来、还给他透了婚事的底的那个,好像是叫瑞珠来着——双眼红肿,畏畏缩缩地立在墙角浇花。
见到他回来,瑞珠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急忙屈身行礼,起身后略行两步,却又裹足不前,活脱脱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瑞珠给大爷请安。”
声音也是沙哑的。
顾谈睿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对方娇娇怯怯的举止,弱不胜衣的身形,道:“这是在哪儿受了委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一边说,一边取出帕子拭去她眼皮子下的泪痕。
瑞珠颇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道:“瑞珠并不委屈,瑞珠只是、只是替大爷不值……”
“哦?”顾谈睿没料到会扯到自己头上来,饶有兴味地问道:“怎么个不值法?”
他脸上调笑的意味太过于明显,瑞珠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急忙扭过头去,轻声道:“论理原不该奴婢在后头嚼这等舌根,可是……”
她随即便把今日韶年院中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少夫人这样当着下人的面维护一个丫鬟,就算他们之间真没什么,又置爷于何地呢?何况夫人替大爷娶妻,为的就是让大爷没有个后顾之忧,能安安心心地在外头拼搏,如今却闹成这样家宅不宁的……”
她的声音低婉柔和,仿佛一根羽毛似的能骚在人心间最痒处。
似乎被她说中心事,顾谈睿脸上也没了笑意,叹息道:“谁说不是呢?若子念有你十分之一的贴心,我也不至于如此。”
瑞珠的脸上更红了,连洁白柔腻的脖颈都染上一层绯色,低下头道:“大爷说的是什么话,奴婢哪里敢和少夫人比呢……”
然而顾谈睿的浑气仿佛上来了,梗着脖子道:“有什么不敢比的?他哪里及得上你一根指头?若今日是你处在这位置,不知比他强上多少?”
他像忽然想起来一样,用扇子一敲手心,道:“有了,我把你拔成一等丫头吧!”
国公府的丫鬟们也分三六九等:最低等的丫鬟们多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家世清白的姑娘,从小在国公府养大,只能做些洒扫浆洗之类的粗活;二等丫鬟如瑞珠一流,多是国公府的家生子,能进出主子的院子,也能做些贴身伺候的差事,比三等丫头们强些,但也强的有限;一等丫鬟,如绢儿、扇儿,出身都是国公府的嫡系,一家几代人往上都替宁国公府做事,自身又聪明伶俐,才能有这等殊荣。丫鬟做到了这个境地,与一般富户的小姐也没什么区别,终身不沾阳春水,不持刀剪砧,手里握着主子钱柜衣箱的钥匙,光是日常的赏赐就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最重要的,只有一等丫鬟才能被主子看上扶成妾室,否则顶天了也就是个通房丫头罢。
顾谈睿提起这个话来,其实就是想把瑞珠收房的意思。
虽然今日说这些话抱着的就是这个心思,但这幸福来得太突然,瑞珠一时几乎不能相信,半晌才讷讷道:“可爷身边的人早已满了……”
顾谈睿身边的丫鬟按例能有十四个:两个大丫鬟,绢儿负责人事往来,扇儿掌着钱柜的钥匙;四个二等丫鬟,含笑、紫荆、铃兰、萱草,顾谈睿指着院子里的花草起的名字,个个长得如同花朵儿一般娇俏,地位也和院子里的花朵儿没甚么分别;此外还有八个粗使的洒扫丫头,存在感薄弱到作者连名字都懒得想。
李氏好面子,再克扣也不会克扣到继子身边的用人上头去。这十四个丫鬟都是顾谈睿一落地就备好的,这么些年虽然零零总总地换了一茬又一茬,始终也没缺过人。
瑞珠正疑心是有哪个丫鬟要发出去了,就听顾谈睿轻笑道:“我身边虽然满了,子念可只有入画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