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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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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居的伙计为顾谈睿推开面前雅间雕梁画栋的门扇,里面的喧闹声立刻奔腾着涌了出来。
赵世珠第一个窜上来,手里擎着一盏酒就要往顾谈睿嘴里灌:“什么也别说,还是兄弟的就把这杯干了!”
后头跟着的几个,工部尚书宋熙之子宋平秋、太长少卿朱渊之子朱远安、承恩郡王世子顾谈令,以及其余两三个京城中有名的纨绔,此时一发都哄笑道:“深明如今美人在怀,顾不上我们这些兄弟,‘珠儿’这可是喝了好大一缸子醋!”
看来上次在翠烟阁闹的笑话已经传开去了。顾谈睿挥退带路的伙计,也不多说,接过酒杯来一饮而尽。
众人都拍手叫好,纷纷举着自己的酒壶上来劝酒。顾谈睿也来者不拒,千金难换的宜城九酝喝水一般灌将下去,越发惹得雅间内众人气氛高涨。
赵世珠原是带头的,此时见他这般喝法却又心疼起来,挤上去劈手夺过朱远安手中的酒壶,骂道:“他昨天才喝了多少酒!你们这种灌法,回头闹出事来小心我告诉你老子娘去!”又凶巴巴地回头瞪着顾谈睿道:“你也是!他们敬酒你就不会不喝吗?昨儿个要不是我替你挡酒早该喝趴下了,今天又好了伤疤忘了痛!”
顾谈睿放下酒杯,对着他笑道:“他们几个的酒我哪里放在眼中,看的都是你的面子。”又道:“这样可消气了?”
他的声音低而且沉,又因为沾了酒带上一分色气。赵世珠的耳朵不免红了起来,好在今日气氛热闹,众人个个神色亢奋,那一点红色也就不惹眼:“我有什么可气的,娶了那个祖宗,吃亏的难道不是你自己?!我可是听说了,那一位顶着三十抬的嫁妆就敢嫁到国公府去——当是打发叫花子呢!”
众人哄堂大笑。宋、朱几个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各自再敬了一杯便退了下来,另有带头的笑道:“深明,我听说你昨儿个晚上刚进去就被嫂夫人赶出房了,是也不是?”
虽不中,亦不远也。顾谈睿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是顾谈令。
承恩郡公这些年虽已远离朝堂,姻亲关系却是错综复杂,触手伸的比大多数朝庭命官都要长。顾谈令是他看好的继承人,能知道自己府里昨儿晚上刚发生的事情也不奇怪。
顾谈睿笑了一笑,忽略了对方话里带的刺儿,半真半假地回道:“可不是,他家那丫鬟非得叫我在门口磕三个响头才让进呢!”
众人又是一场大笑,纷纷问他真磕了头没有。但看他们脸上神情,显然并不相信,不过跟着起起哄罢了——开玩笑,磕头?下跪?赶出房门?那可是顾谈睿!
顾谈睿于是跟着他们扯皮,一闹就闹到酉时三刻,看看才将歇了。
同一时,傅怀远正处在焦头烂额之中。
自早上奉茶被宁国公夫妇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顿以后,他心里憋闷,在自己院里练足了一个时辰的枪法,这才觉得通透些。
因练枪出了满头的汗,贴身丫鬟入画又不在身边,他便随意指了一个在后院浇花的小厮,令他去拧把热巾子来。谁知那小厮把水壶一扔,冷笑道:“这可对不住了,少夫人。小人乃是外院的花匠,平日无事不得近内院贵人的身——这是夫人亲自定下的规矩。少夫人若要拧热巾子,还是自己请吧。”
说罢,扬长而去。
傅怀远气得倒仰,却也无法,只得自己往屋里走去,预备索性洗个澡。他在正房自己屋里拦了一个丫鬟,心说这总没问题了,因道:“我方才练武出了一身汗,预备热热地洗个澡,你去替我烧桶水来罢。”
那丫鬟语气倒是恭谨的很,声音也好听,可惜说出来的意思就不那么美妙了:“公子容禀:如今入了秋,我们大爷屋里的炭例都是有数的。您来之前,原也没有大早上沐浴的惯例,如今恐怕只得向夫人处另外寻炭去,若不然,恐怕这水烧不起来呢。”嘻嘻一笑,又道:“公子要沐浴,用冷水擦一擦也就完了。若果真要热水,就请入画姐姐自己去松临院见夫人罢!”
说完也不多留,深福一礼便即走开了。
傅怀远这时哪怕再没眼色也反应过来了,这是阖府的下人们赶一块儿挤兑他呢。他初来乍到,不愿多事,原想直接找上李氏将这几个刺头发卖了,但再转念一想:他虽是新妇子,也是顾府正经的主子。若有一两个老资历的下人不长眼要拿乔,那也属寻常;可看如今这状况,竟是随便来个下人就敢对他摆脸色,若说这后头无人撑腰,谁信?
这样一想,他便不敢轻举妄动,只等入画回来,两人再做商量。
约莫挨到巳时,入画在外打听消息回来了,一进门便气呼呼地说:“这国公府的下人好不晓事,我好声好气同他们打听,竟没一个肯正经回话的——就连这府中的小厨房在哪,都是我自己走路给瞎撞出来的!”
傅怀远一听就明白了,苦笑道:“这哪里是不晓事,分明是有人在后头使绊子呢。”便把上午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入画听了气之无极,险些要去找那些不长眼的下人拼命。然而她毕竟是傅夫人为傅怀远精挑细选的陪嫁丫头,宅斗技能比傅怀远高了更不只一筹。只略一沉吟,心里便就有了数:“这事断不会是国公爷做的。他若要为难公子,有的是法子,不必用这样下作的手段。若撇开他,顾府的主子就只剩姑爷、二爷还有夫人了。除了这几个,也没谁能指挥的动这一府的下人。”
“不是顾谈睿。”傅怀远脱口而出——他自己也说不太好这是什么心态,只是听到入画把顾谈睿也归进嫌疑人之列,这话自然而然的就到了嘴边。
“奴婢也是这么想的。”入画倒是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仍然继续自己的分析:“姑爷与公子本是一体,公子在阖府下人面前失了脸面,于他也没什么好处。也不大可能是二爷,这世上没有小叔子拿捏刚过门……的道理,何况他也未必指挥的动姑爷院子里的人。”
注意到傅怀远的眼光,她机智地把到了嘴边的“嫂子”两个字咽了回去。
“如此,就只剩下国公夫人了。”
傅怀远站起身来,一手负在背后,眼光望着韶年院外盛放的鸢萝和红蕉,皱起眉头。
入画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接道:“夫人亦未必是刻意刁难……可要奴婢往去试探一回?”
傅怀远回过神来,叹道:“何必自欺欺人——不过,我也不是那等随意叫人热揉捏的。姑且先找个法子试一试她的态度吧。”
傅怀远等的机会很快就到了。
午时过半,宁国公府负责往各院送饭的下人们姗姗而来。一个青色衣裳的小厮进了韶年院,将食盒随意放下,便欲抽身离去。
入画哪能让他就这样走了,连忙上去喊住了对方,道:“这位大哥,怎么今日这饭送得这样晚,莫不是府里出什么事了?”一边说一边揭开盒盖,待看清了食盒里的内容,面皮就不自觉的抽了一抽。
——一盘素炒菜心,一盘糖浇蔓菁,旁边摆的一碗酸笋鸡皮汤,最底下是一盒子的白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别说入画今天早上刚在正院见识过国公府的排场,就是她在傅府时也没有见过这样寒酸的膳食,其中为难之意简直呼之欲出。
她原本拦下那送饭的小厮不过是为了试一试国公夫人对他家公子的态度,此时见到盒子里这样简陋的饭菜,却真有两分火气上头,说出来的话就越发夹枪带棒:“单是送得迟也就罢了,大哥自己来摸摸可还有一分热气?知道的说是国公府给我们家公子准备的午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破落户打发讨斋的呢!我竟不知国公府行事也如此节俭!”
那小厮原本不想多做理会,然而听她越说越不成话,连“破落户”之类犯忌讳的词儿也冒出来了,只得冷笑应道:“什么公子?我只知道这里住的是我们大爷新娶的少夫人——我虽然没见识,也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媳妇这样大排场,一进门就嫌婆家饭菜不好的!”
入画见他接了话头,愈发来气,那小厮也是年轻气盛,两人就这样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韶年院里其余的下人见了,竟也没一个上来拉架,只由得他俩个闹。然而不多时,入画仿佛是落了下风,竟忽然一个窜身上前就去挠那小厮的脸——就听“刺啦”一声,那小厮面上已经多了三条血痕。
对方平白吃了这一记,如何肯罢休?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面,一扬手就把入画推了一个跟斗。
入画“哎哟”一声倒在地上,仿佛伤着了似的爬不起来。那小厮见了也有两分解气,哼道:“耍横耍到你爷爷头上来了,也不去西边打听打听我丁大‘混山虎’的名声!”
说罢转身欲走。
谁知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得掉渣的声音:“来了我的地方,打了我的人,想走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