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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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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公同李氏刚刚起身,还未梳洗,于是只命二人在外间等着,也没个丫鬟上来看座倒茶。
顾谈睿没什么表示,傅怀远却总觉得这姿态比起昨日来仿佛是有些太冷淡了——他向来不太通人情世故,然而到底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过,对别人的恶意总要比寻常人敏感些。可是任他想破头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是何时得罪了这二位,不免心中有些惴惴。
他的感觉并没错,宁国公与李氏确实都不待见他。
这倒不完全是因为之前收受美人的那一出——横竖一个巴掌拍不响,也不能全怪到他头上去——重要的还是昨天的那三十抬嫁妆。
重明京的规矩,女方的嫁妆乃是自取,并不归夫家所有,日后若是见离也可全数携回娘家。故此傅怀远的嫁妆多少于宁国公府来说其实并没什么实际上的意义,也难怪他想破头也想不到这一层上去。
然而虽没有金银上的好处,嫁妆的多少却是女方对一场联姻的看重程度的最直观表示。他在嫁妆上这样潦草敷衍,无疑是当着整个重明京的面给宁国公府打脸,更显得李氏给继子娶这一门亲事的刻薄,也难怪向来重面子的李氏不肯给他好脸色看。至于宁国公的态度则还要更耐人寻味一些——倒不是说他比李氏还看重面子(到了他这个地位,早已不在乎这些了),而是因为傅怀远在这一举动中透出来的意味。
宁国公之所以会同意让自己的大儿子娶一个男妻,最主要的理由还是担心自己死后没人替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撑门面,所以不得不找一个有手段的儿媳来支应门庭:既如此,他当然希望娶来的儿媳对自家儿子全心全意。
傅家是倒了没错,然而三代积累下来的家底却绝不是区区大理寺一两天就能抄干净的,何况此事并非毫无预兆,傅家想必早该转移了绝大部分家财才是。而这些家财的去向,明眼人用脚后跟都能猜出来——除了傅怀远,还能有谁?
故此,宁国公一开始并未在意傅家的嫁妆多少——房契地契之类的硬钱,向来是不占地方的。然而直到昨夜喝罢了喜酒,他无意间在李氏处看见了傅怀远的嫁妆单子——除开木器、铁器、各种零散家俱并绸缎床俱若干外,就只有少量金银。
这显然是傅怀远藏了拙,但这一举动中透出来的意味,就引人深思了。
国公府绝不可能贪图自己儿媳的嫁妆钱,更能够给田产庄子之类提供傅家已经给不了的保护,傅怀远肯定也知道这一点。纵然如此,他仍不愿把手头的财物过明路记在国公府的簿子上,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在国公府呆一辈子。
宁国公府只是他避难的一处跳板,只待时机一到,他就要带着自己的家底远走高飞,去做鬼知道是什么的大事。只有这种情况下,把财产依附在国公府名下才是阻碍,而非臂助。
宁国公想通这一层,气得拊掌连叫了三声“好!好!好!竖子安敢如此欺我!”,盛怒之下几乎立刻就要喊过顾谈睿来写休书,还是李氏死命拦住了。
纵如此,宁国公还是气得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便起来等着给傅怀远甩脸子看。
顾谈睿虽然混账,那也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难道是别人用过想丢就丢的?!胃口太大,不怕撑死了自己!
宁国公有心要晾一晾傅怀远,这一起身就起了近半个时辰,期间只把顾傅二人丢在外头吹风。李氏察言观色,也不敢催促,由着他给新媳妇立下马威去了。
外间,正房的几个丫鬟已经布好了早膳的席面,照旧是四凉四热四冷盆的点心佐菜,上好的碧梗玉糯米咕嘟嘟熬得稀烂,再调入菌菇鸡茸提味,旁边摆的还有鸭肉粥、鸡皮粥、红稻米粥乃子粥,另有山药糕、如意糕、桂花糖糕藕粉糕,豆皮包子蟹黄饺,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傅怀远出生武将之家,又过惯军中生活,素来行的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从未见过这等精细又这等奢侈的吃法,不免有点吃惊,就是顾谈睿在一旁也是眼皮子直跳,不知道自己老爹把往日里该在厨下备着的粥点一口气全摆出来是怎么个意思——虽然多少猜得到,但是这暴发户一样的做法……
他默默地捂住了脸。
而等他发现傅怀远居然真的露出一副“艾玛好高端的样子看的我都饿了怎么破”的表情——别问他是怎么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看出来的,读心技能点满了不可以吗——时,不禁觉得心更累了。
这种举世逗比我独醒的寂寞感……
不过这其实怪不了傅怀远——刚刚大早上地来了那么一出,他的早饭可是一点没用。况且早年他在傅家的时候地位超然,傅母更是每日亲自下厨盯着厨子做他爱吃的花样,从未有过这种美食当前而不能用的经历,加上性子直率不善掩饰,一时失态也属平常。
实在不能直视美人脸上露出这种表情的顾谈睿轻咳一声,唤来绢儿低声吩咐了几句。
绢儿心领神会地福了一礼,便往后院走去,片刻后回来,从袖子下塞给傅怀远一个热气腾腾的小包裹。
傅怀远初时没反应过来,等到接过来一捏才觉出尴尬:待要拒绝,绢儿已经退回了顾谈睿身后。他总不好拿着一包早点再追过去,只得胡乱塞进袖子里。然而腹中实在饥饿,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趁正房的几个丫鬟不注意,囫囵几口都吞了下去,咽得太急,险些被噎着。
顾谈睿抽了抽嘴角,示意入画上前给他拍背,却被傅怀远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止住了——门帘一阵响动,是宁国公与李氏收拾妥当出来了。
宁国公一露面,先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用眼梢带了一眼自己的新儿媳,接着就对顾谈睿喝道:“桩子一样立那里做什么?!没给你看座你自己就不会坐吗?蠢成这样,活该随便来个阿猫阿狗的就能欺负你!”
“阿猫阿狗”愣了一下。
顾谈睿咳了一声,深觉有这么一个护崽子的爹是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愚钝。不过儿子在这儿站了大半天了,两条腿酸得厉害,就请父亲体恤孩儿辛苦,先上座吧。”
他没提傅怀远也站了半天,宁国公不好接茬再来一顿指桑骂槐,只能臭着脸在首位上坐了。
李氏跟着在他下首坐下,其余人等则站在一旁伺候。
安定下来后,宁国公先拿眼皮子一扫饭桌,随即皱起眉道:“谈名呢?”
李氏连忙应道:“二爷今日衙上当差,天不亮就出去了。”
顾谈名是顾谈睿的二弟,李氏嫡嫡出的儿子,如今正值舞象之年,在典客署领着个掌客的闲职。平日行事虽不出挑,亦不出格,和顾谈睿一比,勉强当得起“年少才俊”四字。
宁国公眉头的纹路更深了:“笑话!我怎么不知道现如今典客署竟忙到这等地步,连嫡亲兄长大婚第二日都不得假了!”
他的两个儿子不亲近,他是知道的,不然也不至于这样急着给顾谈睿张罗一门好亲事。可是如今他还没咽气呢,顾谈名这就连自己哥哥的新婚之喜都不肯露面了?
李氏见他发怒,连忙解释道:“我也说他呢!原是请了假的,谁知前些日子那什么阿赖克亲王忽然要进京朝见,整个典客属忙得前脚打后脚儿,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子,却不过王家那小子的情面,只得与他一同去了。”
“王家”指的是如今担任国子祭酒的王复礼,他的幺子王齐山与顾谈名乃是同僚。李氏搬出这一号人物来,宁国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冷哼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叫那小子当差回来到书房见我。”
李氏心知这是躲过一劫了,连忙应是。
这一茬揭过,宁国公便又将注意力放回傅怀远身上来。他待要再摆一摆长辈架子,却被早窥破他打算的李氏拦下——开什么玩笑,为了这一场婚事,国公府已经在重明城贵人们的嘴边充当了近两个月的谈资,这当口要是再传出个“刻薄儿媳”的罪名,那估计到年底都消停不了。
李氏笑容满面地示意一旁的丫鬟上前奉茶给顾傅两人,又对傅怀远道:“你是个好孩子,睿儿能娶了你是他的福气。如今你和他一起敬了这盏茶,就是我顾家的人了,今后睿儿若是胆敢欺负你,你来告诉我,我替你撑腰。”
傅怀远听得浑身别扭,连忙接过丫鬟手中的茶盏跪下磕头,好叫李氏不再说下去:“儿……儿……傅怀远给公婆敬茶。”
他说不出“儿媳”二字,只得含糊带过,自己先兜头把脸涨了个通红。
顾谈睿噗嗤一声笑出来,也接了一盏茶在手,跪地向宁国公道:“儿子给爹娘敬茶。”
宁国公横了他一眼,又看了傅怀远一眼,只觉得糟心。碍着李氏的情面,只得拧着眉头道:“起来罢。你二人既已成亲,不必拘礼。今后夫妻之间,须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凡事有商有量,如此方能夫唱妇随、白头偕老。”又看一眼傅怀远,意味深长道:“你今嫁进我顾府,便是进了顾家的家谱。若以后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欺负到你头上来,只要记住谁是顾家的主子,自然不愁制不住他们。”
傅怀远只得诺诺应是。
李氏在旁边听了,见他面色不好,连忙扯起一抹笑道:“好孩子,你不必介意,国公爷他向来就是这个样子,面硬心软的。”又携起傅怀远的手,柔声道:“我也不是那等刁难人的,你在我们家,只像在自己家一样,缺什么吃的用的,或是丫鬟婆子不好了,都只管来告诉我,我一定替你料理得妥妥当当的。”
傅怀远连忙道不敢。
要不怎么说后宅中的女人都成了精呢。李氏这一番话,虽然听着无一处不顺耳不服帖,做足了婆媳和睦的样子,有心人却能听出来这里头的意思:什么叫“像在自己家一样”?傅怀远嫁过来,国公府本就该是他的家,却被李氏一句话轻飘飘地剔了出去。什么叫“我一定替你料理得妥妥当当的”?顾谈睿居嫡居长,他的妻子就该是顾家这一房的长媳。按说,傅怀远进门就能接过李氏手中的管家权的,可李氏这一番话说下来,哪有一点半点放权的意思?
傅怀远的技能点都点在了颜值上,宅斗技能树一片空白,听没听懂这深意重重的一番话不好说,可周围的那些个下人们哪个不是混成了精的?再看一眼国公爷波澜不兴的脸色,立即就把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的地位摸了个八九分,在心里掂量起来。
顾谈睿扫一眼周围,皱了皱眉,自己站起身来,在座位上坐了,笑道:“何必爹爹吩咐,儿子自然省得的。如今天色已经不早,若因为我与子念耽误了爹爹上朝,那真是罪该万死。不若咱们就此开席吧。”说罢,亲自夹一筷咸浸野鸡布到宁国公碗里。
宁国公多少还有点不满足,不过也知道此刻再说下去就是在下人面前打自己儿子的脸,那就有违他的本意了。因此他也不多说什么,手一挥示意众人开吃。
傅怀远嫁进来后的第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气氛中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