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风流误平生》一根翎毛

5、第四章

　　正式的婚礼在顾府正堂举行。

　　说实话，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纵然经过大风大浪，傅怀远从头到尾仍只觉得如坐针毡，行结发礼的时候他手抖得差点把剪子捅到顾谈睿的眼睛里去。至于顾谈睿——哪怕他是个已经把“怜香惜玉”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的男人，对一个一直绷着脸和他拜天地的家伙，也实在很难升起什么好感来。

　　倒是宁国公看着这个器宇轩昂的儿媳老怀大慰，李氏也在一旁跟着凑趣，一时竟也其乐融融。

　　行礼既毕，“新娘”先被送去了洞房，留顾谈睿一个人在前厅应付宾客们——说实在的，两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有种种不太光彩的内情，又是罕见的男男嫁娶之事，到底还是宁国公府嫡长子的大婚，来的人并不少。连领了圣意在家闭门思过的承悦郡王顾修齐、廉恩候顾修治也先后遣人送了礼来，其余人等自然更不敢拿乔。

　　人一多，推杯换盏间便容易失了分寸。顾谈睿也不能免俗，被人哄着多喝了几杯，等到回房时就难免带了几分醉意。

　　两个丫鬟被他打发去了外间吃酒，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走着，行至花园的抄手回廊时，不知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天空中的一轮圆月，半晌无言。

　　回廊拐角处栽了凤尾竹与芭蕉，此时不知怎么，月光下的竹影也忽然摇动起来，发出“漱漱”的声响。

　　“谁？”

　　顾谈睿被这声音惊动，回头时却只见依稀有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他踉跄行了几步，仿佛是想追上去，最终却又停了下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笑道：“我也是魔障了。”

　　说完这句略带自嘲意味的话，他不再犹豫，转身向着自己所居的韶年院走去。

　　满京城皆知顾傅二人之间收送美人的那些破事，因此也没人不识趣到来闹洞房。顾谈睿推开被喜字和大红绸缎装饰得能闪瞎人眼的房门时，傅怀远正绞着双手坐在桌边，盖头已经被他自己掀下来丢在一旁。看见他推门而入，两人都是愣了一愣。

　　“怎么不上床去？”

　　顾谈睿问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只是按照一般的思路顺口而出罢了。然而傅怀远的面颊却腾地一声红了起来，仿佛被羞辱似的握紧双拳，把头扭到一边去，摆出一个“沉默抵抗”的姿势。

　　顾谈睿问完也反应过来了，扫了一眼铺满红枣和花生的床铺，皱了皱眉，自己上去收拾了。

　　傅怀远坐在后头看他弯下身去整理床铺，把那些花生干果之类扫开，紧张地整个人都有点痉挛。正思索着是不是索性上去把对方一掌打晕，就看见顾谈睿直起身来，淡淡道：“好了，你睡吧。”

　　他的语气相当冷淡，并没什么情se的意味在里面。

　　傅怀远一个激灵，脱口而出：“那你呢？”

　　“我就在外间的暖塌上凑合一晚，有什么问题吗？”

　　“不……”

　　这个发展是超乎傅怀远意料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道：“怎么能让你……还是我去睡外间吧。”

　　也许是今夜的月光太亮，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顾谈睿觉得心浮气躁。他看着傅怀远站在桌前，一只手还揪着自己的领口，烛光印在对方清俊至极的脸上，让他没来由地觉出一阵深深的腻烦。这感觉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他生平第一次对美人做出了堪称失礼的举动。

　　“不必。”

　　这样冷淡地拒绝对方以后，他一掀帘子出了里间，直接吹熄了灯火，和衣在暖塌上躺了下来。

　　一夜无话。

　　因为心里存着事，第二天傅怀远起得极早，然而等他穿戴齐整出了里间，才发现顾谈睿已经在丫鬟的服侍下穿好衣物，正在活动有些麻痹的手脚——富贵人家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点娇贵毛病，比如认床。侧间的软榻虽然够大，还是不比里间的拔步床是从小到大睡惯了的，顾谈睿这一夜睡得也同样不舒服。

　　不过一夜过去，他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在看到傅怀远出来时，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平日毫无二致的笑容：“子念昨夜可安？”

　　子念是傅怀远的字。顾谈睿用了这个称呼，就是表示亲近了。

　　虽然肉麻了点，幸好不是“夫人昨夜可安”。傅怀远面瘫着脸想，发现自己心里居然为这份体贴而松了口气。

　　“不敢，顾兄昨夜可安？”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傅怀远看一眼对方，脸上有些讪讪的。作为刚过门的妻子，新婚之夜就赶丈夫去睡外间，即使是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拿乔了。

　　不过顾谈睿似乎并没有这个意识，笑着回了他一句：“然。”就又转回头去和绢儿低声叙话。

　　绢儿昨夜吃了些酒，回来时顾傅二人早已歇下，她也未敢打扰。然而今早进得门来，发现自己主子正坐在外间的软榻上和自己的衣带博斗，不由得吃了一惊。

　　但她素来伶俐，并不声张，上来帮顾谈睿穿好了衣物，便按照往日里的习惯开始忙碌，心里却不免开始重新估量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了。

　　又过一刻，扇儿领着两个二等丫鬟推门进来，手上各自端着食盒，也不等顾谈睿的吩咐便开始布席。注意到傅怀远的眼光，扇儿笑着解释了一句：“少夫人新来，恐怕不大知道我们顾府的规矩：早上原该去给夫人请安的，不过那边没得好食，又拘束，不比自己院子里样样舒心，故此爷每日请安之前都得先进些小厨房的粥汤——少夫人也进些罢？”

　　傅怀远被她接连喊了两声“少夫人”，面色黑如锅底，哪里还吃得下饭，硬邦邦道：“不必。”

　　顾谈睿笑了一声，对几个丫鬟道：“子念的面皮薄，还是称一声‘公子’罢。不过他乃是军中出来的脾气，不比我这样好性儿，日后你们行事须得循规蹈矩，安分为上。若还同以往一样没大没小，被人教训了可别到我面前来哭——我丢不起这个人！”

　　绢儿扇儿都笑着应是，果然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公子”。

　　傅怀远暗自惊讶于他观察力之敏锐，同时又吃惊这几个丫鬟对他的亲昵，竟无一点对主子的尊重之意，暗道：“难怪京里都说他最会怜香惜玉，单看这几个丫鬟便知所言不假。”

　　正自想着，就听顾谈睿含笑招手道：“既正了称呼，子念便也过来用一点罢。”

　　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他的语气里没有往日惹人厌烦的轻佻，反而带着一点宠溺，仿佛傅怀远是一只闹了脾气的小猫，要人时时记着顺毛。

　　傅怀远被他这一喊，只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幼稚的“不必”简直如同小子撒娇一般上不得台面，不由面上发燥。

　　不过他是风雨里吹打过来的人，这点懊恼之情很快就消散无踪，反而正了神色，坐到顾谈睿面前，严肃道：“你不必如此。”

　　顾谈睿正在呼噜噜地喝一碗馎饦——这粗鲁的举动在他做来也显得赏心悦目——听见这话，放下碗箸来抬头看着他。

　　绢儿、扇儿原本在布菜，此时察言观色，悄悄退去了一旁。

　　傅怀远觉得有些尴尬，又思及自己要说的话实在不能等，一咬牙便道：“你不必勉强自己对我体贴。”

　　顾谈睿笑了一笑——还是那种宠溺的笑容，柔声道：“我并未有勉强。”

　　傅怀远苦笑一声，道：“你不必这样敷衍我——你我本都是大好男儿，却阴差阳错成就夫妻，我绝不信你心中是甘愿的。”

　　顿了一顿，也不去看顾谈睿的脸色，自己低头说道：“我也是不情愿的，然而这都是没办法的事，说起来还是我对不起你。我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从前也从没想过要为谁持家管事，如今虽落到这等境地，也还是没想过——你若对我太好了，我心中反而不安。你我二人，原该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扰，才是正理，实在不必如此迁就于我。”

　　傅怀远诚如他自己所说，是个“不会看人脸色的”。这一番话说出来，几乎是把他自己的退路全都堵死。

　　绢儿、扇儿缩在一旁听了个全须全尾，简直恨不能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

　　顾谈睿的脸上也没了笑意。他侧头沉吟了一会，道：“这就是你想说的？”

　　傅怀远苦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做好了承受对方怒火的准备——新婚第二天就被妻子说出这一番话来，是个男人大概都忍不了。

　　可是这些话他必须要说，且晚说不如早说。

　　他是金堂玉马里养出来的富贵公子，也是尸山血海里拼命过的铮铮男儿，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要为哪个男人洗手作羹汤——就是做了也必定做不好，更不能忍受自己像女人一样雌伏在男人身下承欢。

　　这不是为人妻者该有的觉悟，他心里清楚。然而如果必有一方要退让，那只能是顾谈睿——否则他担心会控制不住自己，也许哪天就用刀子捅穿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喉咙。

　　他不想闹到这个地步。幸好从之前几次试探来看，顾谈睿对和他上床这件事也并不怎么感兴趣——这样，也许只要他愿意出让自己手里的部分傅家财产作为交换，顾谈睿就不会和他太为难。

　　玉箸敲击银碗发出的“叮”声把傅怀远从自己的思绪里拉出来，他一抬头才愕然发现顾谈睿已经重新端起了碗筷。

　　就见对方从容夹起半块蒸饼，点头道：“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不过你我若过于冷淡，叫外人看去反而不美——这样，今后若有人在场，我还是称呼你‘子念’，私下里再叫‘贤弟’吧。”

　　说完这句，他仿佛从未被打断过一般继续呼噜噜地吃喝起来。

　　这是……同意了？

　　傅怀远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思量了一晚上的措辞，还划定了许多的条件，预备只要顾谈睿点头，名下的那些庄子铺子就都随他开口——可是居然这么简单？

　　他忍不住又偷偷看了顾谈睿一眼，沮丧地承认自己是真看不懂这个男人。

　　早膳就在这样尴尬的气氛里过去了。这之后，顾傅二人便一同往松临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