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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为了要赶在圣人对傅家的旨意下来前让傅怀远和傅家脱离关系,顾傅两家的喜事办得极为仓促。纳彩、问名、纳吉、纳征都算上,前后也没超过半个月,婚期则是直接定在了下月初一。

      傅家那边不必说,傅夫人原本哀叹着没能给儿子寻门好姻亲,便把精力都放在婚事上,有心要把这婚礼办成重明城里的头一件,好叫儿子风风光光地出嫁,不被人看低。哪料到两家的婚期定得如此之紧,许多家具都来不及打,嫁妆也零零落落凑得不齐,不免又大叹自己儿子生不逢时。

      宁国公府这边,气氛则微妙得多。宁国公夫人李氏知道这件事上自己办得不大好看,便少不得要在婚礼上多点添头,可又顾忌着圣人的意思,不敢大操大办。倒是宁国公心中对这不成器的大儿子当真有两分不舍,某日顾谈睿请安时铁青着脸甩过来两张地契,责令他婚后收心持家,不得有负妻子云云。

      顾谈睿把地契拿到手里一看,是东大街上最黄金的铺面儿,每年空吃租子钱也有一大笔进项。他不免心中好笑,又仿佛有点酸。

      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订得荒唐,众人在其中熙熙攘攘,也是为利来为利往,唯有他这老父亲还有一点真心。顾谈睿心里清楚,他爹是打定了注意要叫自己二弟袭爵的。这次之所以会同意李氏的提议,也是担心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日后分了家无以为生,有心要替他找个能干的媳妇撑撑门面,省得被人欺负到头上来——否则,他这些日子也不至于悖着圣意替傅家上下活动。

      不过还是瞎操心了。

      顾谈睿仔细地把地契收进怀里,心想。

      到了婚礼当天,顾府上下虽是忙忙碌碌的,却看不出什么喜庆的气氛。

      两天前,圣人的旨意下来了:革去游骑大将军傅朝期所有职务,着其一应家眷流放至漠北七塔寺——倒没人丧命,也没说“永不叙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也不知是宁国公上下活动起了作用;还是圣人本就有心放傅家一马。

      傅家被抄,傅怀远便不能如同寻常新人一般自娘家出门,于是由李氏做主,将他安置在顾府在斜街的一栋宅子里,只待时辰到了用花轿抬回来就是。

      顾谈睿坐没坐相地斜支在暖炕上,嬉皮笑脸地向负责替他上妆的几个丫鬟讨饶。

      新郎要做的妆扮并不多,不过总也得扑些脂粉虚应差事。屋内几个女孩儿们便如同过节一般,个个拿出自己压箱底的胭脂水粉来打扮顾谈睿,偏又道行不够,被他那一对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一瞥,便禁不住面红心跳。

      “爷好歹也收一收,瞧把这几个小蹄子迷得,回头上花了妆还不是自己吃亏?”绢儿端着一盆水进来,一眼看见屋内景象,不禁好气又好笑。

      “姐姐又拿我们几个打趣,爷你可得替我们做主~~哎呀!”靠着顾谈睿最近的那个丫鬟忙着告状,不提防旁边一个丫鬟伸手来取胭脂膏子,两厢一撞,顾谈睿的面上已多了一道粉迹子。

      两个丫鬟连忙笑着讨饶——横竖顾谈睿对女孩儿们总不会发火,她们自然也懂得看人下菜碟。

      顾谈睿果然不恼,还有闲心同两个丫鬟调情。还是绢儿看不过去,几步上来在两人身后一人一掌给赶开了,自己拿着粉扑子补救。

      “爷就是太好性儿了,惯得她们一个个没大没小的——总归是一辈子一次的事儿,太敷衍了那能行呢!”

      顾谈睿笑一笑,把自己面前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粉盒都扫开,道:“敷衍?我猜那一边儿才叫敷衍呢。”

      傅怀远果然如顾谈睿所说,虽是贴身丫鬟入画几番相劝,也不肯叫自己脸上沾上一点儿香粉。

      君子当以天为盖,以地为庐,以文章为华表,义气为筋骨——这些黏黏腻腻的娘儿们玩意,什么东西!

      入画眼见劝他不动,知道是心中有怨,索性也就罢了手,只劝他穿上喜服便罢。

      傅将军和夫人前些日子便已叫官差押解着往漠北去了,因此这偌大一间四合院除了他们这几个外竟没什么人。

      傅家早些年结的那些善缘早在这次风波里用得干净。傅怀远自己的几个至交也为没能在这一次事里帮上忙而心中有愧,加上傅府如今败落,纷纷令下人送了礼来虚应个卯儿也就完了。唯有一个唤作疱惠嘉的,早年曾与他在国子监同窗共读过,不知是脸皮够厚还是真的情比金坚,如今正大喇喇坐在正厅里,拍着胸脯放言时辰到了必要先揍顾谈睿那个“不识好歹的东西”一顿——这也是京里嫁娶的惯例了。

      傅怀远感激他情意,知道对方是怕自己这边人单力薄,被顾家给欺了去。可自己现如今这状况,重明城还有哪一个不知道?揍不揍这一顿,又有什么分别?

      他胡乱套了喜服在身上,便坐在厅里等着顾家来接人。

      果然一时三刻礼炮响过后,便听见入画的声音:“姑爷来了,姑爷这边走!”

      傅怀远听见那“姑爷”二字,浑身便是一机灵,简直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他这里一抖鸡皮疙瘩的功夫,外面就出了事。

      疱惠嘉早年在国子监读书时就已心系傅怀远,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傅怀远一心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加上在塞外打滚了几年,越发看不上重明京里这些娇娇弱弱的公子哥儿,因此直到二人先后离开书院,他这份心意也没能得见天日。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日后傅怀远娶妻生子、升官进爵,他自然有的是时间去慢慢忘怀。谁知平地一声雷,傅家忽然就倒了!

      得知傅怀远要嫁人的时候,他的心简直都在滴血。

      那是他心心念念了十好几年的傅怀远啊!如今竟然就嫁给了这么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

      他怎能不悲愤!怎能不嫉妒!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曾经动过取而代之的心思,结果刚跟自家老爷子一提,就被一大嘴巴糊了回来:“你这是存心要气死我!傅家如今那个状况,谁想的不是能避多远避多远,只有你这色迷了心窍的混账东西会巴巴地往上贴!我告诉你,咱家可没有国公府那样的底气,敢和圣人对着来——但凡再让我看见你见傅怀远一面,我打断了你的腿!”

      说多了都是泪。

      疱惠嘉默默地揉了揉自己仿佛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腿,决定把这满腔悲愤之情全倾泻到那个祖坟冒烟有幸娶了他家男神、却竟然不懂得珍惜的混账身上去。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觉得满身的热血都在沸腾!他的男神正在身后的屋子里深情地仰望着他(并没有),他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院门“吱呀”一声,先是震耳欲聋的礼乐与鞭炮齐鸣,接着一只白底红缎千层面的软靴踏了进来。

      是那个混账!

      疱惠嘉眼神一凝,娇躯、呸,虎躯一震,气沉丹田,长啸一声就冲了上去,对准了那个混账的脸——

      咦?那个混账的脸?

      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是一张色如春花的面容,一双桃花眼似挑非挑,转盼多情,语言若笑。

      被那双眼睛一扫,他就觉得浑身一阵激灵,自尾椎骨涌上来一股酥麻之意,仿佛有谁拿着支小箭“biu”地一声射中了他的心脏似的。

      #救命,情敌长得太漂亮下不去手怎么办?#

      顾谈睿一进门就看见有个人直冲自己而来,条件反射地就要喊人——但他下一刻就发现来人虽然气势汹汹,但脚步虚浮,显见并无功夫在身,是个正正经经的文人。再一扫对方身上显然精心打扮过的巾帻冠冕、大袖文衫,结合如今的场合,对方的身份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

      想揍他?顾谈睿勾起一边唇角,目光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傅怀远所在的正堂。

      新人出嫁之时由女方兄弟上手揍新郎一顿确实是重明京的风俗,称之为“武难”,与洞房前的“文难”、打发亲友媒人的“钱难”一起合称为“三难”。这“三难”的目的是要叫新郎知娶妇之不易,日后行事多加思量,不要辜负妻子——原也没错,若他和傅怀远真是两情相悦、正正经经的嫁娶,那当然没有问题。别说揍他一顿,就是十顿也受得。但是这一场婚礼,整个重明城有谁不知道其中的内情:说白了,还是傅家欠了顾家一个天大的人情。若是这时还要来一出“武难”,未免不识好歹。

      于是睚眦必报的顾大少果断忽略了对方忽然放缓的拳速和鸭子样的步伐,装作一副受惊的样子急速后退,自然有长眼色的护卫小厮冲上去喊着“什么人!”“保护公子!”“有刺客!”之类的经典台词替他打回去。

      “住手!”

      正主儿这时登场了。

      傅怀远方才在屋里看见疱惠嘉出手的时候就知道要糟,本打算出去阻止,谁料到却忽然对上了顾谈睿那轻飘飘的一眼。

      ——讥诮、通透、温柔而爱怜。

      他像是什么都明白,又像是无心。那是看着咬坏衣裳的小猫的眼神,也许主人在下一刻就会把它抱起来抚摸安慰,也有可能就此把它丢弃在门外自生自灭。

      一切不过在那双眼的主人的一念之间。

      傅怀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等他回过神来时,疱惠嘉已经被几个顾府的侍卫摁在地上了。顾谈睿正负手站在一边看着,脸上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扯高气扬。

      ——错觉吧。

      把难得的直觉当成错觉的傅公子猫儿一样抖了抖脑袋,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纵气一提,人已经落在了疱惠嘉面前。

      然后就见他身形几个起落,那些押着疱惠嘉的顾府侍卫便仿佛被什么不可阻挡的外力所击中,纷纷松手跌坐在地,只剩疱惠嘉一人灰头土脸地栽在尘埃里。

      #我的男神就是这么帅#
      #但是我的情敌和他一样帅#
      #为什么只有我画风不一样#
      #麻麻我能把自己塞回去再生一遍吗#

      忽略掉疱惠嘉的内心OS,我们来看回主角这边。

      “庖兄是来为吾观礼的。”把人都解决掉后,傅怀远才记起来好像还有“解释”这一回事。

      “果真如此?哎呀,看来是我误会了——庖兄,实在失礼。”顾谈睿闻从善如流地抽出折扇在掌心轻击了一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疱惠嘉扶着腰看他那一脸假的不能再假的歉意,简直恨不得冲上去掐死他。

      顾谈睿对着他抱歉一笑。

      疱惠嘉捂着鼻子默默地败退了。

      #男人长成这样简直该烧#

      这一场风波就这么算是过去了。顾谈睿也不耐烦再多呆,意思意思地对着漠北的方向拜了三拜,便算是对泰山泰水行过了礼,开始招呼下人回撤了。

      傅怀远多少有点不满他对自己双亲的敷衍态度,却也知道自己如今没什么说话的资格,兼且他也想早点结束这一场闹剧,于是乖乖地跨进了那让他做了一整个月噩梦的花轿。

      迎亲队启程了。

      顾谈睿优哉游哉地跟在轿旁,眼睛偶尔扫过身后跟着的寥寥三十抬嫁妆——其中还有十抬是李氏自己掏钱贴的添妆——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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