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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顾谈睿踏进花厅,第一眼见到立在堂前的那人时,脑子里就闪过一句话:“夫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

      然而他眉毛一挑,说出来的却是:“久闻贤弟芳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负。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傅怀远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掺杂着一点轻微的厌恶,是对登徒子的态度:“顾公子说笑了。”

      豆儿跟在顾谈睿身后,深觉看不太明白。

      自家这位主子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这他是知道的。可刚刚从门房到侧厅的这一段路,分明见他整了衣衫、正了步调,还收起了往常那把附庸风雅用的折扇,是个认真见客的架势:怎么一进得这花厅,却摆出了红袖楼见音儿姑娘的态度?

      他这里正想破脑袋地揣测主子的意思,不提防那边傅怀远侧身退开两步,让出身后的一个人来。

      那是个妖娆少年。一副烟视媚行的神气,偏偏举手投足都带了那么点胭脂捏就的媚意。一回头,一抬眉,万种风情,不似勾引也是:“茗烟见过顾公子。”

      顾谈睿看一眼,也笑了,一双眼睛黏在少年身上再下不来:“贤弟这是何意?”

      傅怀远偷看他神情,见他果然一副神魂颠倒、色授魂与的模样,不免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中更加鄙夷了。他冷声道:“此子乃吾于市井间偶得,见其态而心悦之。吾不通风月,料想世间唯顾兄这等惜花人能尽得其趣,因此携来,还望顾兄笑纳。”

      豆儿跟在顾谈睿后面,差点给气笑了。

      初次登门而不先呈拜帖,已是失礼,然而尚可说一声不拘小节。可大婚之前给男方塞人,塞的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戏子,那就简直是摆明车马地昭告天下:我傅府看不上你这等纨绔。宁可你去亲近戏子,也不愿叫你亲近我。你我虽结亲,我若不愿,你便碰不得我。

      呵呵。

      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豆儿向来自认是个有理想有志气的好小厮,这等明晃晃的针对他家主子的打脸行为,若不扇回去,今后不是更要爬到头上来了?

      于是他上前两步,气沉丹田,正待怒喝一声,斥责傅怀远思想败坏不守妇,哦不,“夫”道,却猛然听见自家主子开口了:

      “这等绝色美人,贤弟当真舍得割爱?”

      豆儿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厥过去。

      我的主子哎!人家那可不是好心,那是赤裸裸的要看咱顾府丢人啊!您平时荒唐也就罢了,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犯糊涂呢!

      不过不管这边豆儿心里怎么火烧火燎,反正他的主子在得到傅怀远的肯定回答后看起来是心满意足了——最明显不过的,这之后他与傅怀远的寒暄就显得漫不经心起来,眼角的余光也频频朝角落里的美人身上飘去。

      傅怀远察言观色,觉得火候到了,便客气几句准备告辞。

      顾谈睿连忙起身,连客气都省了,直接招呼豆儿送客,一边人已经向着茗烟走去——简直是迫不及待。

      然而等到傅怀远一出门,他脸上那种急色的神情就冷了下来,可是仍是温柔的——吩咐下人去替茗烟收拾屋子,他自己却转身出了门。

      “顾公……爷!”

      茗烟原本缩在角落里装着贞洁烈女,准备等着顾谈睿上来调戏几句再半推半就地从了。哪料到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一眨眼的功夫,竟似忽然对他全不感兴趣,倒叫他酝酿了一肚子的感情无处可去。

      眼见着对方都已经走到门外,茗烟终于按捺不住,跟上去扯定了对方的衣袖——他叫傅怀远选中来做这打脸的棋子儿,固然是傅家给的酬劳丰厚,可他自己也是愿意的。满重明京没有哪个欢场老手没听过顾大少的名声,他虽是个刚挂牌的清倌,却也是清楚的。似他们这等人,还有什么比入侯门做个衣食不愁的玩意更好的出路?可他又跟傅怀远不一样,身后无人撑腰,只有把主家的心牢牢拴在手里,才能有好日子过。

      顾谈睿叫他扯着衣角,看上去倒并不恼,回过头来微微笑着问道:“怎么?”

      茗烟叫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一望,风月场上十几年打磨出来的面皮竟也烧了起来,只觉得整个人简直都要溺死在那双桃花眼里。他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清倌,不知怎么,就把一应风月手段俱都忘得干干净净,竟如同个初出茅庐的雏儿般愣不伶仃地问道:“爷方才不愿碰茗烟,可是茗烟做错了什么?”

      顾谈睿笑了一笑,又抽出了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在茗烟抓着他衣角不放的手上轻轻一敲。敲落了,方才柔声道:“你什么错也没有,只有一条——”

      “这世上,能扫爷面子的,只有爷自己。”

      说完,他也不看茗烟的反应,背着手走了。

      傅怀远上门拜访顾谈睿,顺便送去一个绝色美人的消息不出一天便传得满京城都是。

      重明京的贵妇们拿熏了苏合香的帕子掩着嘴,窃窃谈论着这桩丑事:赞傅怀远有容人之雅量,笑顾谈睿急色之荒唐。每每说到谈兴尽了,还必要往地上轻啐一口唾沫,以示对茗烟这等以色侍人之辈的不屑。

      李氏在屋子里做着针线——这些日子京里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她听了烦心,索性呆在家里做点活计。

      她的陪嫁嬷嬷在一边替她分拣线头,难免就提起这个话来:“……大爷也真是荒唐,若是喜欢戏子,要什么样的没有,偏这样巴巴地收了傅家送过来的人!”

      李氏冷笑一声,拿剪子剪了一刀,又拍下道:“他我是早已不指望了的。原以为傅怀远是个好的,如今看来竟也是个拎勿清的。”

      “谁说不是呢?逞一时之气!傅家如今尚且不安不稳的,他就做出这样的事来!把咱们府里的名声搞臭了,于他能有什么好处?”嬷嬷且说且叹:“想必是还不清楚自个儿如今的境况,心里不平,非得找个人刺一刺才得意了!——等他来了府里,还得要劳烦奶奶调|教调|教,总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男人们看事总是要远一些的。

      承悦郡王正闲的自己跟自己下棋,听了这消息也不过一笑置之,随口问道:“通达,这事你怎么看?”

      他对面添茶递水的素衣文士低下头想了一想,笑道:“这可真是看不透了。这事于傅怀远名声无损,顶多不过被人说声年少气盛;于顾公子却是……”

      他摇了摇头。

      顾修齐笑了起来:“这才是他的风格。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在意这些弯弯绕绕的虚名了?他要的向来是实在的好处——你且看着吧,今日傅怀远如何送来的这美人,来日深明必叫他如何收回去。”

      深明是顾谈睿的字。

      赵世珠也知道了这事,两脚一跳就要去找傅怀远拼命。然而他毕竟不傻,片刻后回过味来,嗤笑道:“睿哥打得好算盘——这是要让傅怀远和李氏对上啊!既如此,我不妨替他添一把火。”

      说罢招手叫来家中下人,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傅怀远这些日子的心情很糟——当然也可以理解。无论哪个大好青年忽然给摊上这样一门亲事,要像个女人一样把自己嫁掉,然后把后半辈子都拘在宅院里,心情总是好不起来的。

      尤其他未过门的“夫君”还是那样一副德行。

      “儿啊,真是苦了你了!”傅夫人执着他的手,拿帕子去擦自己泪水连连的眼角:“都怪你爹那个混账,若不是他,咱们傅家何至于落到这等地步!你又何必、何必去委身……”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傅怀远叫她哭得一阵心浮气躁,同时心里又莫名地委屈。不过所幸他理智尚在,安慰自家娘亲道:“这哪里能怪爹爹。谁料得到赵大人会忽然就这般去了呢?——都是时运不济。我身为傅家儿郎,自然要替家中考虑。”

      “纵如此,又何必把你嫁给那个……呸!说出来都脏了我的嘴!若要避祸,这重明城多得是英才俊杰,你配哪个不上?非要嫁这么个玩意儿!”

      一想起那个即将娶她心肝宝贝、却还在外头胡天胡地的顾谈睿,傅夫人就恨得横眉立目、寝食难安。

      傅怀远苦笑一声。

      他的娘亲这是被傅府往日的荣华眯了眼,到如今还没能走出来——别说重明城里有多少少年英杰愿意娶个男妻,就说如今傅府这风雨飘摇的境地,谁不是避之唯恐不及?他往日里虽在边关时日久长,但在京中也有一二至交好友,可到这等大难临头时候,谁是那个出头的傻子?此番若不是宁国公夫人急着替自己儿子除去绊脚石,国公府这等人家又哪里会看上他?说起来还是他捡了便宜。

      可心里明白归明白,感情上还是膈应。

      他从前醉心戎马,可也不是没幻想过儿女情长:他傅怀远的妻子,必得是端庄娴雅,知书达理的。她替他管家理事,为他生儿育女;而他就回报以忠贞和爱护——可是“砰”的一声平地生雷,傅家的巨变一下把这点镜花水月的少男心思摧毁得干干净净,留他一个人在冰冷的现实之中茫然无措。

      不想了。

      傅怀远长舒一口气。既然大势已定,那他也只能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替傅家留下一脉香火。至于顾谈睿那个纨绔——

      他冷哼一声。

      不来招惹自己便罢,两人桥归桥路归路;可若是对方色欲上头,那他傅怀远也要叫人知道,傅家纵是凋零了,也不是谁都能踩到头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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