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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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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谈睿早上一起床,就发现阖府的丫鬟个个面泛桃花,看着自己的目光一个赛一个的热辣。
这是怎么着?他琢磨着。莫不是昨夜梦中周公赐下的灵药生效,以致众女突然齐齐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英俊潇洒?
“爷又瞎想什么呢?”贴身丫鬟绢儿见他神思不属,笑嗔一句。一面就命人端上食盒来,与扇儿一起摆布席面。
野味的浓香混合着稻米的气味飘入鼻端,把他刚起了个头的思绪给彻底搅散。
那就不想了。顾谈睿向来看得开。
吃喝方是正事。
他吃了三只鹿肉野鸡肉獐子肉混杂的小馄饨,喝了两碗碧梗米熬的稀粥,四凉四热的点心每样挑了一些儿尝鲜,剩下的才叫人端去赏了洒扫的丫头。
心满意足。
正事既毕,就该操心操心闲事了。
他笑眯眯地伸手在忙着收拾席面的丫鬟手上捏了一把,满意地看到对方脸上飘起两朵红云。
那丫鬟是夫人刚刚赐下来的,从前只听过顾谈睿的名声,也早做好了爬床开脸的准备。如今一见方知伺候的竟是如此俊俏的一位少年郎君,心中自然千愿万愿,不免霞飞双靥,连顾谈睿的问话都一时听漏了。
顾谈睿也不恼——他对美人一向是顶怜惜的——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我来问你,今日上下的姐姐们为何都那般看我?”
丫鬟腻声道:“姐姐们要看大爷,那自然是因为大爷好看了。”
一边说,一边把薄纱襦裙下丰腻的胸脯挺了一挺,仿佛不经意地往顾谈睿身上碰去。
顾谈睿面不改色,反而执起她一只手来把玩,一边笑道:“可是往日里我也一样好看,怎么姐姐们却不那样看我?”
丫鬟此刻被他这样调弄,心思全不在谈话上,早忘了国公夫人先前的叮嘱,脱口而出:“那就是在看傅公子了。”
“傅公子?怎么,莫非我在姐姐眼里比不得傅怀远么?”
“大爷千好万好,傅家小儿何及万一……这些蹄子想必不过是听了大爷与傅公子的喜讯按捺不住,来瞧个新鲜罢了,大爷何必在意——大爷?”
“我与傅怀远的喜讯?”顾谈睿挑起一边眉毛,略略沉吟片刻,取过荷包置于袖中,抬脚便走。
“大爷?怎么这就……”那丫鬟还未回过神来,顾谈睿早消失得连影都不见。
丫鬟还欲去追,却听“呯”一声响,绢儿捧着一盘子针线活儿搁在暖炕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妹妹是从夫人屋里下来的人,不知道大爷屋里的规矩也是有的。不妨就先把这些针线做了,姐姐也正好跟你说道说道。”
正房,松临院。
宁国公夫人李氏正与陪嫁嬷嬷对着账本,早有人过来把刚刚发生在顾谈睿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李氏拧着眉,冷笑道:“早知道那小贱蹄子是个靠不住的,原也没指望瞒他。”
顿了一顿,又道:“也不知大爷对这门亲事可满意。”
旁边的陪嫁嬷嬷这时便上来凑趣:“这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大爷向来荒唐,闹到今日这一把年纪也没个好人家姑娘愿意嫁过来。如今夫人一片慈母之心,东奔西走为他说来这一门上好亲事,那傅家公子容貌出身哪一样不是上上?自然只有念着夫人的好的。”
李氏便道:“还是嬷嬷懂我。为人父母者,哪一个不是一心为了子女呢!只盼他能理解我一片苦心,成家后早日寻些正经差使做了,就叫我折十年寿也愿意。”
嘴上说着,李氏自己心里也清楚,傅怀远哪哪儿都好,但一条就能把他刷下去——他是个男人。娶了个男妻,就意味着顾谈睿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嫡子,往后出入,凭空就比别人矮一头。更何况这男妻的家世如今尚且风雨飘摇,或许只在圣人一念之间。今后旨意下来,少不得要带累到他。凭顾谈睿的性子,能愿意才怪呢。可是偏偏……
想了一回,终究不得其解,只得自我宽慰道:“无妨。横竖老爷已经和傅家换了庚帖,那小兔崽子就是再不乐意,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这样一想,果然心情宽泰,遂又低头重理账簿不提。
这边厢,顾谈睿正安安稳稳地斜支在翠烟阁绮儿姑娘的绣床上,就着美人一双纤纤玉手喝茶——打音儿姑娘的事过后,他就不怎么爱去红袖楼了。
“大早上的来妓馆喝茶,也就只有你这纨绔干得出来了。”
门扉“咔哒”一响,闪进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见面便是一顿抢白。
顾谈睿也不在意——抢白他的人多了去了,若一个个计较过去,不烦死也该累死——向少年略一点头,便又回过头去调戏身边的歌女:“绮儿姑娘这双手实在动人,不知拨弄萧管时该是何等风景……”逗得对方花枝乱颤,他却又安然起身,对一旁筛酒的美人笑道:“珠儿也有一双巧手,如今且替我斟一盏来。”
他这里话音未落,对面方进门的少年已坐不住了,面红耳热地指着他道:“你你你管谁喊珠儿啊!谁允许你这么喊了!娘们唧唧的恶心死了!还要小爷替你斟酒简直休想!要不要脸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这一长串话喊完,他才发现顾谈睿身边还坐着个着秋香色半臂的美人,一脸愕然地望着他,手里还捧着个将倾未倾的酒壶,正对着顾谈睿面前的酒盏。
顾谈睿笑的几乎打跌。
这推门而入的少年正是已故大行台尚书令唯一留下的幺子赵世珠。
赵世珠知道自己闹了笑话,羞愤欲死,偏偏面上还要故作镇定,假作无事,劈手从“珠儿”手中夺过酒壶来,筛了满满一盏——他如今尚在孝中,不便叫歌女替他——一仰脖全数灌了下去。
顾谈睿看他一盏热酒下肚,面上红云飞起,知道是羞恼到了极处。他也懂得见好就收,止了笑声,也不点破对方刚刚用的乃是自己的酒杯,反而又亲替他筛了一盏。
这便算是掀过去了。
赵世珠端着酒盏,蹙着眉,把好端端一张俏脸皱成个包子,问顾谈睿道:“你是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
“别跟我装傻!整个重明城都传遍了,宁国公夫人亲上傅家提的亲,第二天就换了庚帖!”
“你说这个?”顾谈睿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转着酒杯:“李氏插手我倒不意外,不过倒没想到傅家能狠得下这心来——傅老爷子心气高,向来不大看得上我。”
赵世珠嗤了一声:“眼高手低罢了。不过他如今认命也是没办法。这两天圣人的旨意就该下来了,到时只怕他想认命也没地儿寻去——等等你又偷换话题!”
顾谈睿笑了一声,道:“何至于。”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有什么可说的,也就是个认命罢。”
赵世珠的包子脸更鼓了:“你真打算娶那什么傅怀远?”
他那皱着脸的样子异常可爱,顾谈睿向来好美人,一个没忍住就伸手去捏了一捏——意料之中的嫩滑。
“有什么不好?‘公子如玉世无双’,多少人求也求不来呢。”
“可那些都是女人!”赵世珠拍开他的手,往桌上重重一敲:“那死板着脸的家伙有什么好?跟他爹一样眼高手低的臭脾性!前年兰庭集会的时候你是没见着——看人都是眼梢儿的风带的!上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吾羞与尔等为伍’!你说气人不气人!要娶这么个祖宗,那是上赶着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他一时激动,连市井间的粗话也溜了出来。顾谈睿听着刺耳,伸手在他头顶敲了一记:“既如此,你可有什么办法?”
顾世珠焉了。
庚帖也换了,吉时也测了,整个重明城都知道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那也不能就这样……”他焉了吧唧地哼哼道。
他那样子如同一只落了水的小猫,可怜兮兮的,想炸毛都炸不起来,看得顾谈睿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明明该我头疼的事儿,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烦心的样子。”说着替他斟一盏酒:“皇帝不急太监急。”
“就是因为是你所以才烦心……”赵世珠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地低声道。
“你说什么?”顾谈睿没听清。
“没什么……等等顾谈睿你刚才说谁是太监!”
顾谈睿和赵世珠在欢馆里消磨了大半个白日,直到身上的银子花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来对着一旁奉茶的绮儿姑娘笑一笑:“我该走了。”
“公子好走。”绮儿姑娘并不留他——留也留不住。顾谈睿向来是这样的性子。
在一起时,恩恩义义;分开时,潇潇洒洒。
顾谈睿便又重新携着豆儿回府。
路上他遇见一个卖炊饼的美人,买了人家两个驴打滚儿,分了豆儿一个,就这么吃着回家。边吃边琢磨着,是该找个时间见一见这位傅公子了。
结果他刚一踏进国公府的角门,门房就上来禀报:傅家的傅怀远递了拜帖,如今正在侧厅里候着。
说曹操曹操到。
顾谈睿挑挑眉,觉得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