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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   宁国公跪在永安殿二尺二见方的金砖上,心中忐忑不已。

      让顾谈名袭爵是一早就决定好的:并不仅仅是因为顾谈睿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两人身后的势力悬殊。顾谈睿生母早亡,外家秦氏又与宁国公政见不合,两家几乎已经断了往来;反观顾谈名,身后的李家不仅如日中天,家主还是坚定的中立保皇党,与宁国公算是志同道合、休戚相关。有了李家的支持,谈名袭爵后沿袭自己的差事也会容易得多,只是可惜了睿儿……

      宁国公叹了一口气。

      宁国公府身为皇亲,子弟皆不得科举。之所以建国数百年来都没被挤出重明京的核心权力圈子,靠得还是一门上下十几代人的经营。历代宁国公几乎都在太常寺中任要职,至不济也是个太常少卿。而太常寺下辖郊社、鼓吹、太医、太乐、太卜诸署,几乎一手把持了整个重明城的祭祀、医药、占卜、礼乐,也因此才造就了宁国公一脉长盛不衰的荣宠。

      家族的荣耀永远是每一个世家族长首先考虑的事情,宁国公知道那些失去荣宠的破落贵族们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就像曾经烜赫一时的安国公一脉,因为失去了对卫尉寺的控制权,如今早已衰弱到入不敷出的地步;子弟中出色者也不过在宗正寺领个闲职,一年到头无人问津,领到的俸禄还不够给下人们打赏;夫人们因为送不出礼无法参与内外交际,男人们则苦于囊中羞涩不能上下打点,一家子几百张口几乎全靠女人们的嫁妆养着——宁国公不想落到那种地步。

      头顶传来奏折翻动的沙沙声,是皇帝正在浏览他呈上去的条子。

      世朝讲究长幼有序,袭爵是大事。要废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另立继承人,当然要有说得过去的理由:譬如不忠不孝、大不敬罪,或是父子反目,逐出门墙……宁国公当然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但他有自己的方法。

      虽然《世律》上一早就规定了:“元嫡子贵”。但对宁国公这样的世家族长来说,只要是人订的法典,就有漏洞可钻:纯化年间重明京(当时还叫重元京)就出过一起嫡子弑父的惨案,仁宗御笔亲判,由妾室所生庶长子继承家产——有了先例,一切就都好办了。

      他养出来的儿子当然不会做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但只要找来一个有口皆碑的巫祝或方士,塞些金银,叫他们算上一卦,得出结论:顾深明性情至纯至恪,无奈生来命中带煞,若得显贵,则必有祸星临头、克父克母;唯有吃斋念佛,不沾红尘,方能清净度日。

      ——齐活了!

      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为了“维护正统”叫人家父母双亡吧?就算叫了也不能同意啊!不然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光是士林清流的口水都够淹死他了。

      宁国公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想到自己随条呈附上的太卜署、浑仪监的相象论断,心中稍定。

      御案上传来“啪”的一声轻响,皇帝丢下了折子。

      宁国公抬起头来。

      宁国府中,傅怀远愣在当场。

      他几乎本能似的就要反驳:“不可能!”

      可再一想,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先例,对于下定决心的世家族长们来说,没有任何条文和道义能够阻止他们为选定的继承人排除障碍。如果宁国公铁了心要让顾谈名袭爵,他有至少一只手不带重样的方式来达成这一目的,而在伦理、道义、律法上完全无害。

      傅怀远抿了抿唇,只觉头晕目眩,嗓子干得厉害,哑声道:“怎么回事?国公爷具体是如何行事的,你可有打探出来?”

      入画轻轻点了点头:“夫人防我防得厉害,唯有这件事却不曾瞒着,想必是要叫我与公子看清形势……奴婢听说,国公爷是请了太常寺的大人来替大爷相的面,之后簧夜出府,又请了太卜署、浑仪监,乃至京中诸方士……松临院的灯一夜没熄,第二天就递了条子进宫面圣……”

      傅怀远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他想的最糟的状况。

      宁国公闹出这样大阵仗,无非是在向世人交代这么个意思:我选二子袭爵乃是天命使然,不得已而为之,心中还是看重我大儿子的,叫那起子捧高踩低的小人都把眼珠子擦亮些。

      不过重明京里的贵人又不是瞎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虽然如此,宁国公都把这番样子做出来了,众人心里清楚归清楚,一时半会恐怕还撕不下面子。这样,顾谈睿虽然不能袭爵,至少短期内衣食无忧,也算不得遭罪了……可是自己当初嫁给他,未尝不是冲着“宁国公世子”在朝堂上的政治影响力,以此来替自己爹娘翻案可要容易得多,可现今看来……

      傅怀远正自焦头烂额地琢磨着,入画却忽然双膝一曲跪倒在地,眼泪噼里啪啦地就砸在了宁国公府片尘不染的青石砖上:“如今大势已定,姑爷不能袭爵,替老爷夫人翻案就无望……既如此,公子何必还要委屈自己呆在这里?公子你逃吧……逃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公子神仙一样人物,实在不该呆在这种地方……”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傅怀远被她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将她搀起来,一边左右四顾周遭有无人影,一边低声斥责道:“傻丫头说什么呢?什么逃不逃的,万一被人听见了——”

      入画忽然用一只手抓住了傅怀远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昔年在傅宅时,公子何曾在意过自己说一句话是不是会被旁人给听去?”

      傅怀远愣住了。

      入画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低着头道:“奴婢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公子,那时公子刚从西阙打了胜仗回来,一身银甲红枪,□□骑着四蹄踢雪的白马,远远地走来,仿佛仙人一样……”

      她的声音渺远而梦幻,像是想起了自己青春年少时最美好的梦境。傅怀远在一旁听着,就仿佛看见了那个年少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自己:骑着御赐的踢雪青骢,喝着千金难换的绵竹桑落,但有来犯之敌我自一枪诛之;所过之处有美人掷果盈车,衣带沾香……

      那幻景中的少年挽了一个枪花,把红缨枪背在身后,发出一声肆意张狂的嘲笑,踢踏着远去了。

      傅怀远一个晃神清醒过来,看着扒着自己衣袖哀哀哭泣的入画,低声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忘怀,你也……放下吧。”

      “奴婢不信!”入画擦净了泪水,摇着头道:“公子若果真放下了,何以日日在梦中唤‘梅’与‘追日’之名?!”

      傅怀远身子一震。

      梅花傲雪香奇绝,追日凌空断人魂。梅花枪,前朝名将霍景恒所配之物,枪长一丈三,枪头细长如芦叶,可破坚甲;追日青骢马,四蹄踢雪,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战阵之中多有赖其救命之能。此二者均为傅怀远及冠之时圣人亲赐,不仅是他爱若珍宝的心头肉,更是傅家一门无上的荣光。

      原来自己这份自欺欺人,早就被人看穿了吗……

      但是——

      “那又如何?”傅怀远沙哑着声音道:“我是能一走了之,去边关隐姓埋名做个马前卒以偿夙愿,但你怎么办?爹和娘怎么办?傅家一门三代的荣光怎么办?”

      入画沉默了。傅怀远这样的情况,若是做了逃妻,没人能承受得住宁国公与圣人的双重怒火。

      “我只能在这儿呆着,哪儿也去不了……”

      傅怀远闭上了眼睛。

      “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

      傅怀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韶年院的。

      他浑浑噩噩地在正房的暖炕上坐下,双眼茫然不知所措地盯着窗外一丛摇曳的秋菊,那种感觉就像是……就像是千万米的高空中唯一支撑着他的东西消失了,而他无法动弹,只能从无尽的虚空中落下来,落下来,落往自己也不知何处的彼方。

      门外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随后是黄花梨木的门扉摩擦在地衣上的“沙沙”声,接着是有人撩起了内室的珠帘——

      顾谈睿走了进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劲?”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个男人永远如此镇定从容。

      傅怀远抬起头来盯着他面上毫无二致的温柔笑意,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顾谈睿看上去仿佛愣了一下:“你指什么?”

      傅怀远冷笑一声——他知道他不该这么做,顾谈睿才应该是这整件事里受伤最重的那个,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来发泄——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早就知道自己当不了世子,是不是?”

      顾谈睿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的脸上又泛起了那种招牌式的温和笑容,轻轻道:“你是说这个啊。”

      他转身在黄花梨素圈椅上坐下来,交叠起双腿,漫不经心地笑道:“不必担心,小丑跳梁,徒惹人笑而已。”

      傅怀远觉得有一股火气自胸中喷薄而起,让他露出一个极尽所能的、最刻薄的笑容:

      “怎么?”他问道:“你还以为这个位子会落在你头上吗?”

      顾谈睿避开了他嘲弄的眼神,低头摆弄着自己的双手,轻声地回道:“你且看着吧。世子位已尽入我嗀中矣。”

      说这句话时,他的脸上并没有得色,也没有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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