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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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谈睿这孩子是没福了？”
世朝的王，坐拥整个天下的男人，在他宽大的王座上蹙起了眉头。
“可不是嘛，臣也纳闷，怎么偏偏就叫这孩子摊上这档子事儿……”宁国公拿朝服的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毋需任何酝酿，眼泪已经开始顺着他那保养得当的面容往下滴落。
皇帝用手指敲打着面前的御案，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宁国公就只能接着往下演：“臣也心疼这孩子啊……想当初嫣娘刚生下他的时候，我夫妻二人何等欢欣，哪里料得到会有这种事呢！如今……唉！臣就是死了，也没法儿和嫣娘交代啊……”
说罢，老泪纵横。
“这孩子是个可怜见的。”皇帝抬起头，用手指撩起面前的白玉十二旒，缓缓说道：“不过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若是实在无法可想，也只有叫你家的二小子袭爵了。不过……”
宁国公刚刚松了口气，心中又是一紧。
怕的就是“不过”。
皇帝年纪大了，看不清宁国公那紧紧攥起的手指，于是顾自慢吞吞地说道：“……这事也还未必有个定论。这么着，宫中新近请了一位道长，相面掐命最是灵验。前一阵子母后身染微恙，太医院号了几次脉也不见效，还是这位道长断言此乃命中带来的七日灾劫，不必吃药——果然半旬一过，母后不药而愈！哎，可见是个有真本事的，光这份手段就实在了得啊！”
他在这里絮絮叨叨地夸着这新进道人的威风，不知宁国公在玉阶下已是汗湿重衣、面色青白。
皇帝新近宠幸了一个道士，还算准了太后的病情，宁国公府竟没得到一点消息？
比起相信国公府的眼线全体失职，宁国公心中已经有了更靠谱的猜测。
果然，就听皇帝喝了口茶，不急不躁地引出了主题：“……说来也巧，那无云道人如今正在宫中为母后讲法——且让他替睿小子算上一卦吧，看看可有化灾的法子。不过若是当真命中无缘，那也强求不得，你心中须有个准备。”
说罢，招手唤来一个内侍，命他去将无云道人带来，再去国公府接顾谈睿进宫。
宁国公到了这会儿要是还不知道皇帝打的什么主意，那也枉费他在朝廷上白混这么多年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呢？他原本自信这事已经做得滴水不漏，京中凡掐算有名的方士都被他挨个儿请过来算了一遍，为得就是堵上皇帝的嘴。可这当口，怎么偏偏就出现了一个无云道人？而且恰恰踩着他进宫的点上给太后讲法？
宁国公觉得身后的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
他着手请人相看顾谈睿是昨儿下午的事，写折子条呈是昨儿晚上的事，今天一早就进了宫。谁有这个能耐，在一夜之间探听到这个消息，说动了皇帝，还派了一个劳什子道人出来应付？
李氏？不可能。她盼顾谈名袭爵盼得都快疯魔了。
顾谈令？没理由。而且以他那点道行，估计要是他娘不开口只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顾谈睿？这个倒是有动机，可人昨儿回府后整个晚上都被自己以看相为名拘在前院里，哪里来的机会往外递消息？何况他要是有能耐把手伸到宫里来，那还要这个爵位做什么！
宁国公把唯一几个可能提前知道这事的人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一晚上召遍了整个重明京的方士和巫祝，这样大的手笔固然瞒不过京城里那些混成精的老家伙，可是要说这些人之中有谁能在一夜之间做出如此应对，打死宁国公也不相信。何况按皇上的意思，那无云道人在宫中已经有些时日了……若真是有人刻意针对，难不成那人还会未卜先知不成？
莫非……真是巧合？
宁国公甩甩脑袋，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丢出去。
跻身官场，最要不得的就是侥幸。成天把别人当傻子，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还未等他把脑子里的条条框框理出个头绪，小黄门尖利的嗓音已经在殿外响了起来：“无云道长至！”
“哦？”皇帝从御座上直起身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愉悦的神情：“快请！”
一个鹤发鸡皮的老道自殿外缓步而入。其手执一柄拂尘，着灰色道袍，行止间自有一份仙风道骨的气派，正是俗人们想象里的仙人模样。
“贫道无云子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无云道人一甩拂尘，行一稽首——他是方外之人，面圣亦毋需跪拜——复又起身见过宁国公，随后慢退一步，垂首站定，端的是从容不迫、气度天成。
宁国公的眼皮子又跳了一跳。
就听皇帝在上头笑道：“前儿个道长敬上来的丹药，朕用着极好。如今且厚颜再向道长讨要一壶，还要劳烦道长费心了。”
无云道人连忙低头，口称不敢。
两句话的功夫，这无云道人的圣眷之荣已然彰显无疑。宁国公深觉自己今天的出门方式一定不对，不然怎么会这么想甩袖子回家呢。
这一主一臣寒暄几句，皇帝便带出了今天的主题：“进之年纪大了，要找人袭爵，可他家那小子天生命硬，这才没奈何求到朕头上来。朕寻思着你前些日子替太后算的那一卦很好，便喊你来替睿小子看一看——你若不妨事，就算一算这‘克父克母’的批命可有化解的法子？”
无云道人听罢，沉思片刻，道：“天下事分阴阳，有相克之道，万物如是，莫能脱之。按理说没有不能化解的劫数——不过还是先叫贫道见一见这位……顾公子罢，免得此刻夸下了海口，回头就要失颜面了。”
皇帝笑道：“理当如此。”
二人于是不再多说。皇帝命小黄门将宁国公的折子转呈给无云道人，那道人也毫不扭捏，拿起来就看，倒把一旁的宁国公给膈应得不行。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有内侍来报宁国公长子顾谈睿求见。
皇帝笑道：“可算来了，叫我们这么些人等他一个。”
就听殿外一阵踢拖踢拖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笑道：“天地可鉴！我一听说是皇伯父您找我，可是吓得连衣裳都没穿好就从被窝儿里滚出来了！紧赶慢赶才踩着这点儿进来，您不给喝一口茶就算了，怎么还埋汰人呐？”
一句话的功夫，顾谈睿人已经跨进了大殿。
宁国公府上溯个十几代，当时的国公爷因从龙有功，也被太祖御赐国姓，认作亲生兄弟一般。如今虽说早已没了这层关系，不过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能有和皇帝沾亲带故的机会，没人会舍得放过。好在顾谈睿人长得俊俏，嘴巴又甜，皇帝也就不怎么在意，由得他喊去。
这会儿听见这便宜侄儿撒泼，皇帝就不由露出一个笑来，指着他对宁国公道：“你看看，你看看！我才说了他一句，他这儿有多少话等着呢！惯得越发没样子了！”
说归说，脸上却没什么怒色，显然并不真的在意。宁国公察言观色，也松了口气，连称惭愧。
皇帝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我若当真和他计较，早该气死了——如今人也来了，就叫无云道长给他好好相一相吧。”
他这话一说出来，殿内的其余两人还好，倒是顾谈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可怜兮兮地道：“皇伯父，怎么连您也上赶着凑这热闹？昨儿个才刚被我爹押着见了一晚上的算命先生，最近京里流行这个是怎么的？”
他这话音刚落，皇帝便皱起了眉头：“不得无礼！无云道长乃得道之士，怎能与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算子混为一谈？”
顾谈睿见皇帝发火，立刻乖觉地闭上嘴巴缩回宁国公身边，大气不敢出一口。
宁国公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来对无云道人行了一礼：“有劳道长了。”
无云道人笑眯眯地摇摇头，道：“无妨，无妨。”一边就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龟甲，抛在地上。又取命盘一块，令顾谈睿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一番，问了生辰年月，便去一旁掐指推算不提。
宁国公立在一旁，目不转睛地顶着那两块龟甲，当真是紧张得额上冒汗，唯恐这老牛鼻子蹦出一句：“贵公子吉人天相，福禄俱全，乃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安有恙哉？”到时他一个欺君之罪坐实了，上哪儿哭去？
倒是顾谈睿仿佛不知道那两块龟甲决定了自己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似的，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永安殿里的装饰，在看到一旁打扇的宫女时眼睛一亮。
皇帝在上头看到他这样没出息的表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怎么？睿小子对你爹的爵位一点也不上心么？”
顾谈睿正偷眼打量皇帝身后的女官，听见这话，便笑着回道：“我要那东西做什么？人一辈子不过求个舒坦，有吃有喝，再有个老婆孩子热炕头，齐活了！就是我弟袭了爵，他难道还能夺了我这些去？”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看得开。”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顾谈睿不好接，好在这时无云道人收起了命盘，皱着眉摇头念道：“怪哉！怪哉！”
宁国公在一旁听了，心中就是一紧，连忙抢在皇帝之前问道：“道长此话怎讲？可是我儿他——”
那无云道人把手一指，道：“国公爷请看：这一卦命盘，木星主中宫，本应是大富大贵之兆；然旁有土星若大陵五，又是凶兆之甚；这还不止，且看这里，看看，恒星同命盘，侧有角氏入主，可见是一生大起大落的卦象啊！这些个星象单独已是难得，如今竟出现在同一块命盘里，实在少见！老道也活了这一把年纪了，竟没见过这样坎坷的命盘！不过，这也说明公子命中有贵人，只要迈过去了绊脚的坎儿，那一生就是顺遂同辉，富贵难言了！”
皇帝听了精神一震，倾身问道：“这‘贵人’指的是——？”
无云道人捻须微笑，颔首答道：“既云‘贵人’，这世上又还有谁能比陛下更称得上是‘贵人’呢？“
皇帝先是一愣，继而拊掌大笑：“好你个老牛鼻子！算计到朕头上来了！难怪进之找了那许多人来，竟没一个解得开这局，合着是不敢打朕的主意！罢了罢了，直说吧，睿小子若要化灾，要朕做些什么？”
宁国公长出一口气，连忙跪下谢恩，顺手摁着顾谈睿的脑袋把他也按趴下了。
无云道人微笑道：“公子年纪轻轻，却大有我辈超然物外之风，不为名利所扰，实在可敬可佩。若要平安度过此劫，倒也不难，只需如此这般……”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