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母子·夫妻 ...
-
此时正值草长莺飞的时候。邯郸城外亦是流水潺潺，满目苍翠。赵雅选了一处凉风习习的地方。
经过这些年的打磨，赵雅惯于察言观色，不过骨子里依然保有王族的骄傲，尤其是对于她看不上的人，向来没有好脸色。此刻便斜睨连晋一眼，眼波流转，掩口笑道：
“听闻巨鹿侯府刚刚打发了一条狗。”
无怪赵雅说话尖酸，而连晋敢怒又不敢言。几日前，在城内一间酒肆，连晋趁着乌廷芳喝醉而欲轻薄她。好在赵雅与项少龙及时搭救，避免乌廷芳受辱。有了这个把柄，连晋在赵雅面前抬不起头。
贝殊直觉要为连晋说好话：“雅夫人不知，此次若非有连少侠相助，朱姬恐怕会命丧巨鹿侯府。”
赵雅听闻，略作思索：“朱姬？莫不是秦王留在邯郸城内的人质。”
贝殊点了点头。
赵雅想起秦国，便想到刻骨的国仇家恨。若不是因为长平之战，她不会丧夫，也不会因此背上种种骂名。她越是想，越是恨，目光里带着刀子。
连晋悄然挡在贝殊身前。贝殊示意他不必如此，迎着赵雅道：“如今天下大乱，今日你杀我，明日我杀你。如果雅夫人真是气不平，要杀我泄私愤，那么赵国诸位将军辛苦保住的邯郸，恐怕又要面临覆顶之灾。”
她有这个自信。如今秦国势大，她又是秦王的爱姬。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不是没有可能。
赵雅将她好一番打量，冷哼道：“常闻朱姬艳冠邯郸城，今日倒有幸一睹真容，不过如此嘛。”
这话既是酸，又是讽，大抵女人之间最在意的莫过于同一时期的“艳冠”。
贝殊乍一听来真是愤懑。好在经历季淑妃、佟素言之后，她早就明白自己的模样难以与这些美人相比，脸皮越发养厚了。何况她每次照镜子也自觉有损朱姬的美貌，既然别人说的是事实，她只好笑眯眯地咽下这口气。
对方如此坦荡和善，倒让赵雅有些赧意，不由睁大双眸好奇道：“你既与王子政在我赵国为质，为何逃了出来？”
贝殊信口答道：“赵穆要杀我。”
“啊！”赵雅掩口惊呼。抱着剑站在近处的连晋也忍不住稍稍回头。
贝殊婉言道：“听说雅夫人与巨鹿侯关系匪浅，刚才又见到公子盘对夫人有诸多误会，所以只想劝夫人，应该早些离开巨鹿侯。”
赵雅羞红满面。看到贝殊眼睛里有真切的关心，她便不再一味的恼怒，只是不停地叹着气，用帕子揩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拭到眼角处，不知是汗还是泪。
赵雅稍稍平缓心情，一双美目扫向贝殊：“你既知道我与侯爷的关系，不怕我将这番话告诉侯爷吗？再者，你既是从侯爷府上逃出，又为何偏偏在此耽搁？”
“大概都是为人母吧。父母总归希望子女有出息，想方设法给子女铺路。然而对于子女来说，未尝不是包袱。”贝殊若有所思地说。然后起身告别，“多有冒犯了。”
“请留步。”赵雅示意婢女拿过些许刀币，拉过贝殊的双手，“雅儿心领朱夫人的这番好意，只是实在有许多无可奈何。看夫人似乎是要回到秦国，路上还远，好歹有些钱财傍身。”
贝殊并不推辞：“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得已，且看你选的是什么罢了。雅夫人保重。”
别过赵雅，两人继续向牛头山行去。一前一后，漫步乡间，只是连晋再不发一言。
朱姬养在深闺，体力有限，才走没多久便虚汗连连。看她咬牙坚持，连晋索性将剑一竖，示意贝殊留在原地，他去摘了新鲜的宽大的绿叶，盛来凛冽的溪水。
贝殊暗暗观察连晋的一举一动。就算没有读心术，也能感受到一种悲凉。
她有些不忍心。随便寻了个话题：“我们离牛头山还有多远？”
“再往前过了一个村便是了。”
原剧里，王子政死于战乱。如今贝殊改变剧情，并不确定能否挽救王子政的性命。倘若嬴政依然死去——想到这里，她有些胆怯。
“王子吉人天相。”
连晋以为她是担忧，宽慰道，见她手抖不止，一叶水已所剩无几，只好裹住她的手。只是他的手，分明比水还要凉。他讷讷缩回双手，看着贝殊，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贝殊低声道：“你……其实不必在意雅夫人的话。”
连晋自嘲一笑：“雅夫人说得没错，我就是一条丧门之犬。”他止住贝殊的反驳，沉声说来：“我并非赵人，我，实为卫人。”
贝殊在心里默数“齐楚燕韩赵魏秦”，仍是迷茫。连晋轻轻拉过她的手，在掌心写下“卫”字。这个卫国，在距今六年前已被魏国所灭，虽仍保有濮阳，也只是封君之地。连晋所说的“丧门”是这个意思。
卫人多君子。孔子周游列国一十四年，其中有十年时间是在卫国，因此处多有与之性情相投的君子。使秦国一步步独大的商鞅和吕不韦，皆是卫人。
“当年国破家亡，我剑法出众，便被阿母送到赵国，拜在巨鹿侯的门下。所求的，就是在这乱世扬名立万。”连晋看向贝殊，凄然一笑：“方才听夫人说起为人父母，一时想到阿母。”
贝殊呛了口水。
好一番孤男寡女的浪漫氛围变了味道。欲语还休，只得作罢。
黄昏时分，两人行到牛家村，询问到牛家老爹老妈并一个叫“牛政”的少年的住处，忙不迭地找到一间木房。推门而入，只见一对年迈的夫妻正在煮饭。
“这！莫非是朱夫人！”牛老爹失声喊道。
有了朱姬的记忆，贝殊见到“故人”也分外动情。为求稳妥，她忙拿出白玉戒指，两相比对无异。孰料牛老爹和牛老妈满面愧色，几乎双双跪倒在贝殊面前。
乍见此状，贝殊更加笃定嬴政不在人世，不由眼前发黑。连晋忙扶住她，柔声道：“先别慌。听二老说来。”
连晋的话稳住了她的心神。再一听：
“我们实在无颜面对朱夫人！政儿被那些征兵的人抓走了！”
贝殊回想原剧片段。牛政再被送还乡时已是一具尸首。
她急问：“政儿被哪里的人征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去了哪个战场？”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向牛老爹和牛老妈，牛老爹喏喏应答。原来自去岁开始，秦军大肆出兵，秦将蒙骜挥师北上，接连攻取了赵国三十六座城池，如今团团围住晋阳。赵国四处征男丁去填窟窿。
贝殊已是六神无主。晋阳距离邯郸路途遥远，而且她记得，恰是在这一年晋阳陷落，秦国设立太原郡。太原第一次作为地区的建制名出现——这是她去太原旅游时记住的。
好在连晋头脑清晰，问清牛老爹，政儿被征去不过是十余天的工夫。他沉吟道：“夫人莫慌。政儿的脚程赶不及快马，我们去追回他，还有转圜余地。”
贝殊立即就要出门，但因夜色深沉，连晋当机立断，决定借宿一晚。牛老爹和牛老妈张罗了饭菜，收拾出干净床铺供他俩独处。
陋屋，烛火摇曳，家常的饭菜。连晋身处其中，脸部表情亦柔和了几分。他想，寻常夫妻大概就是如此。
只是。想到如今身处乱世，平民百姓命如草芥。
“早些安置吧。”他背过身去，和衣而眠。
翌日清晨别过牛家夫妇，贝殊与连晋合计要先去乌氏牧场。赵国的战马多由他们供给。
连晋面露犹豫，贝殊说：“我知道你之前与乌家有了过节，但那时你受制于赵穆，也是身不由己。如今找王子政事大，我想乌家也不会为难你。”
虽说决意要去乌氏牧场，但因牧场附近驻扎赵兵，还得考虑一个万全之策。两人正在附近小镇伺机而动，意外地见到一位故人。
那人纤细身姿，翩翩少年郎的打扮，牵着一匹马。
连晋一看就移不开眼。贝殊也是眼前一亮，看出这是女扮男装，其人应是一位明眸善睐姿容清丽的妙人。再一联想就知，这应是乌廷芳。
乌廷芳也看过来，先见连晋，怔怔不语。再看连晋身畔有女子相伴，登时就红了眼圈。
“芳儿。”连晋喃喃唤道。
三人捡了一张干净的桌子，要了一些饭食。乌廷芳和连晋两两相忘，似有千言万语，又都难以开口。贝殊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里有些酸涩。
偏那酒保只看看这诡异的场景，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食物，就自动脑补出一场爱恨情仇——这里面还是同性与异性之间的交锋。
上菜间隙，酒保笑眯眯道：“三位客官，这是本店上好的黍饭，这盘是肉脯。单吃饭，干巴巴的没什么滋味。单吃肉，又咸津津的伤身。搭配着吃才是最好的。”
他见三人若有所思，乐淘淘地揭开谜底：“依小人多嘴，这位壮士必是不凡之人，两位共侍，也是美事一桩嘛。”
三人面面相觑。这真是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贝殊索性打破僵局：“乌小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是啊。芳儿现在与那项少龙共谐连理，何以会孤身上路？”连晋眼底流露出苦涩。
他与乌廷芳早就相识，在赵国漫长的岁月里，他武装了自己，芳儿是他保留的柔软与希望。
乌廷芳避开他们的眼神：“芳儿还未想成亲，想到处闯荡见识一下。”她又有些羞涩地看着连晋，“芳儿一向都任性妄为。”
贝殊咀嚼着黍饭。柴门寂寂黍饭馨，山家烟火春雨晴。谁说黍饭没滋没味。
“连大哥，芳儿昔日任性，恐会在不知不觉间伤了连大哥。你不会怪我吧。”
连晋微微摇头：“怎么会。”
乌廷芳甜美一笑。贝殊尝着本就发苦的黍米，不自觉地皱了眉头。
乌廷芳又关切道：“对了，听闻连大哥被逐出巨鹿侯府，何以会在这里？这位又是……”
连晋有些尴尬地看向贝殊，似乎在征询她该如何说。
贝殊总算尝到一丝甜意。
她又陷入一个选择。该不该与乌廷芳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母子·夫妻
